赵德全一直是穆扶奚心里过不去的坎。
他始终记得那天他到劳务市场看到的场景。
那片乌泱泱的人群里,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就已经花白的老人,穿着单薄外套,挂着将自己待价而沽的牌子,卑微而又无奈地问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工头“招工吗”, 一次次被不耐烦地拒绝, 一次次被上下挥舞的臂膀隔开。
和那些僻静山村里被身上的重担所压垮的老人一样, 和那些在一望无际的果园里看着自然腐烂的水果的老人一样, 和那些在路口反复摆弄着卖不出的蔬菜满脸愁容的老人一样……在寒风中目光空洞地望着渺茫的未来。
想当初陈晓红那个案子曝出来的时候, 他同情过当代被卷到绝望的年轻人, 现在办这个案子, 他又怜悯起忙碌一生仍旧颠沛流离的老人来……
那天和支队里的同事一起出来,身上带着任务, 他一心焦急地想着怎么寻找线索, 并不是很感性, 只是一味探案, 满脑子都是理性的分析。
直到他们查案查到资本内幕, 他觉得那些富人实在可恶, 开始正视切实存在的贫富差距, 便打心眼里偏袒起底层的人民, 私心想着他们的人生已经经不起风吹雨打了, 祈祷案件的凶手可千万不要是他们, 他不希望听到对方用苦难为自己做辩护,希望他们真的如表现的那般淳朴。
他最不想看见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赵德全为了儿子真的上了凶手的贼船。
一旦上去了, 就再也不可能下来了。
审讯室的昏暗光线下, 赵德全沧桑的面容好像更憔悴了。
他那双枯瘦的手微微颤抖着, 是身体对于恐惧的事情最原始的反应。
穆扶奚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过去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 或嚣张粗鲁,或油嘴滑舌,总之总是夸夸其谈,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可赵德全老实巴交的坐在那里,显得非常局促。
他既不是常进局子的前科犯,也不是面对警察游刃有余的斫轮老手,就是一个因一时糊涂而行差踏错的普通人。
他耷拉着褶皱丛生的眼角,低头望着地缝,语无伦次地承认:“小沈是个可怜的孩子,从小就只有娘,没有爹,连长大都挺不容易的。那年闹旱灾,隔壁村都能看见河床了,他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扛着扁担来我们村挑水,带的两个桶都只敢装一半水,对着我们千恩万谢,谢我们帮他家渡过难关。”
“孩子从小学习成绩就特别好,人人见了都得夸他聪明,他可是我们两个村那年唯一考出去的大学生。考上的时候他家里都没办酒,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个仪式都没有。我们这些村民呀,就一家一道菜,自己带着碗筷,给他家办了个席。后来这孩子出人头地了,也没忘本,时不时来给他母亲上个坟。我们本来没想去投奔,可他见了,还是把我们安顿得妥妥当当的。我当时就想,这孩子的本性好,再怎么样也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来。所以他提出来要我帮忙的时候,我想也没想就帮了。”
“那天他慌里慌张来找我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件特别体面的西装,那叫一个帅嘞,可惜他狼狈的不像样。问他什么都吞吞吐吐的,只说是托我给他办个活。”
赵德全说着伸手比划:“箱子差不多这么大一个,里面也不知道装着什么,就感觉巨沉。要我和我家双贝一起抬才抬得动。我们这些干力气活的人,平时都没有问话的份,雇主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这是行规。虽然我们和他是同乡,但也知道我们不一样,他想要和我们拉近距离,被我给拒绝了。他手上戴着一个大金表,看着像是纯金的。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们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咯。”
他凄凉地笑笑,愧疚地对穆扶奚说:“小伙子,你就算不穿这件衣服,也是一个很好的人。那天真的是我在城里打了这么多年工以来,第一次遇到给我那么多钱吃饭的人。我是想跟你说实话的,但是我又怕我说了实话,对不起帮了我们家这么多的恩人,也护不住自己教养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懂事的孩子。今天你们再次找到我,我知道你们一定是查到什么了,也不想再给你们添什么负担,想了想,还是把实话跟你们说了。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能回答的我都回答。”
赵德全的态度比他儿子赵双贝要好太多,穆扶奚的语气也不由得变软。
只是对待共犯,哪怕面前的人是长者,也不该用尊称了。
“他找到你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赵德全叹了口气,一五一十地交代道:“他当时直接给了我一个密码箱,里面跟电视里演的一样,满满都是钞票。他说是这些年双贝给他干活的酬劳。他说我身子骨不如从前了,总不能一直这样养儿子,让我拿着这些钱换个城市养老,让双贝自己在他这里过日子,稍微锻炼一下还在。我没要他的钱,让他收回去。我跟他说,人能聚在一起就是个缘分,他有恩于我,要我为他做什么都是可以的,只有分文不取我才能心安。我问他还有没有什么忙要帮,他这才让我抬箱子的。”
事到如今,穆扶奚终于明白为什么时隔这么多年,他们还能找到赵德全这个关键人物。
他居然既没跑,也没有被灭口。
赵德全和沈鑫宽之间是有情感羁绊的。
赵德全对沈鑫宽的关怀和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他成了沈鑫宽舍不得下手解决的后患。
不仅如此,他还是沈鑫宽怀念过去的情感寄托。
沈鑫宽没有不堪回首的过去,只有再也回不去的往昔。
他不痛恨在他青云直上前,旁观自己狼狈成长的见证者,反而对他们生出了一股亲切的情谊。
在被资本裹挟前,他的整颗心都是清澈明朗的。
他存活于世间的身份,不是一个身世肮脏的私生子,而是一只长着翅膀的荆棘鸟,顺着风向自由翱翔。
他这一辈子,幸福的只有前半生,后半生因为沾染了铜臭气而毁于一旦。
时间有限,穆扶奚顾不上感慨,马上接着询问:“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他让你搬的箱子里面装着什么,搬到指定地点以后,你也没有拆开看。”
赵德全说:“对。从始至终我帮到他的,就这一件事。为此我还感到非常内疚。我年纪大了,没有别的本事,只能帮上他这么点小忙,不然我一定给他当牛做马。”
他说得夸张,穆扶奚并没有全信,结合赵双贝的证词提醒道:“你还帮他妻子搞到了制作雕塑的原料,让你儿子帮她制成了成品。还有帮他小舅子弄到了唱戏需要的罕见道具。这么说来你在劳务市场的人脉还挺广,什么都能弄到。”
在听邱岳森说起他的神通广大时,穆扶奚还真以为他在劳务市场无所不能。
后来仔细一想,他要是有通天的本事,不先帮他的儿子找份稳定的工作吗?
不过就是得道多助罢了。
赵德全难为情地笑了笑:“你说笑了,我有什么人脉呀,不过是真心换真心罢了。我们村里的人都认为吃亏是福,凡事多想着别人一点,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别人也会将心比心多为你考虑的。我这都活了大半辈子了,要是连做人最重要的是什么都搞不明白,岂不是白活这么大岁数了。”
穆扶奚如实记录他的供词,随后说道:“你儿子高中就辍学了,是因为没有钱读书,还是因为他自己不爱学?”
赵德全闻言怔了怔,万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半天才憨厚地回答道:“当然是因为没有钱读了。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多读点书,谋个好前途呢?但是没有办法啊,我年轻的时候出去挣钱总是被骗,攒的那点积蓄连吃饭都成问题,哪有钱供娃儿读书?后来他自己一边唱戏一边自学,瞒着他师父和师兄弟们考了个大学文凭。他是聪明的,是我这个做爹的没教好。”
穆扶奚本就不赞成溺爱,再听老人自怨自艾就麻木了,开始理性分析。
怪不得邱岳森对赵双贝的意见这么大,说他好吃懒做,不专心练功,原来是心思都用在学习上了。
这也侧面说明赵双贝是有学习能力的,制作雕塑的理论和实践都能搞清楚。
现在就差确认凶手是谁。
要么是杀害张大沛并藏尸的都是赵双贝,沈鑫宽为了给赵德全一个安慰,帮着赵双贝处理尸体。
要么凶手就是沈鑫宽,拉着赵双贝和赵德全一起处理尸体。
那天在孔召丰拨打的检举电话中,沈鑫宽的反应很激动。
也不知道是因为被戳穿了所以才跳脚,还是因为感到自己受到了冤枉和侮辱。
刚才审讯赵双贝时,这人也不像愿意看在情分上一力担下杀人的罪名。
光有逻辑链不行,关于凶手的判定还得再进一步查证。
六年了,杀人的证据别说是靠搜证大概率搜不到,凶手如果不站出来自首,承认罪行并指认证据,他们还要下一番苦功。
为什么不肯承认呢?
除了对制裁和死亡的惧怕,是否还因为对被害人张大沛充满了仇恨,宁可自杀也不愿自己因杀害张大沛的行为付出代价。
符合这一情况的,只有沈鑫宽。
赵双贝和张大沛估计都没见过面。
如果沈鑫宽的所有表现都是装出来的,那他的演技可太老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