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比人难找。
书一找到, 赵家的父子俩就在长途客运站被找到了。
这年头,长途客运车还没旅游大巴普及,班次被压缩到一上午只有两趟,第一趟由于赵双贝磨磨蹭蹭解大手, 没能赶上。
赵德全是去逮儿子的, 结果被赵双贝推倒在地, 摔闪了腰。
这么一耽搁, 父子俩双双被客运站的工作人员交给了警方。
赵双贝到了警局还不老实, 情绪激动之下, 竟然试图袭警。
闻铮铎的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撂倒, 让支队里的其他人把他用手铐拷住,扔进了审讯室。
审讯室冷板凳让赵双贝坐得不舒服。
他仿佛屁股上长了钉子, 在审讯椅上扭来扭去。
穆扶奚严肃地拿起自己从他在戏班的房间里搜出来的书, 问他:“这本书你看着眼熟吗?是从你房间里搜出来的, 里面还夹着你查询了相关资料后做的笔记。经过笔迹鉴定, 字就是你写的。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赵双贝坚决抵赖:“我好学不行吗?琬月姐待我不薄, 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收留我, 又让她爹和她弟教我本事。我给她干活儿想干好点儿, 多学点东西有错吗?她每次让我去雕塑厂找厂家, 那厂家都坑我。那厂家就是个奸商, 我不想给他送钱, 同时也想给琬月姐省钱,我学了以后自己做不是更划算?”
“你是学了以后吃回扣吧。”穆扶奚一针见血地讽刺道, “邱琬月给你的进货钱, 都够你买八倍数量的原料了, 其中的差价都被你给昧了,你冠冕堂皇地说这些。”
赵双贝被穆扶奚戳中心思, 心虚地咳了一声,随即恢复了神智,理直气壮地狡辩道:“那没办法。她家境殷实,我家境贫寒。她有老公疼,有老公爱,我家里的老父亲已经年迈。我除了养活自己之外,还要尽赡养义务,我这个中间商赚点差价,好像也不犯法。”
他这套说辞就是典型的我弱我有理。
分明是他理亏,还把责任甩给自己的贫穷。
他口口声声说他要赡养父母,可实际上还是赵德全累死累活地打工来接济他。
在经历今天的审讯前,他从前面的几次审讯中看见了上位者的卑劣,总觉得无从得到权势的底层人民是被压迫的对象,带着极度的善意去给予同情和机会,结果换来的就是赵双贝这副破罐破摔的态度,眼里的寒意添了几分。
他在继续审讯前,语重心长地对赵双贝说了许多题外话。
“你要是有难处,可以凭借自己勤劳的双手致富,像这样投机倒把,赚的都是一时的钱,时有时无的。有的时候你可以好好生活,没有的时候怎么办?去违法乱纪,用刑法上记载的方式去牟利?这不应该成为你侵犯他人利益的借口。”
赵双贝却不领情,轻蔑地笑了笑,说:“警官,你管的也太多了吧?我爹都没管这么宽。不对,我爹也管,但我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也没有做,你不用用这个就来激我。你看起来年纪比我还小,教我怎么做人?未免也太可笑了吧。”
穆扶奚眼中当即一凛。
闻铮铎见穆扶奚遭受到赵双贝的无理攻击,忙开口帮衬道:“你觉得你人做得很成功吗?三十多岁还一事无成,本来受到贵人相助,人生该有些起色,却不懂得自己把握机会,难得不可悲?”
赵双贝被闻铮铎激怒,顿时原形毕露:“我怎么一事无成?我银行卡上现在有五百万。有几个三十岁的男人能像我这样积累到这么大笔财富?他们不负债就不错了。张大沛该风光吧?到头来还不是欠了一屁股的债,连个全尸都没有。”
闻铮铎马上就抓住他的破绽问:“你怎么知道张大沛死无全尸?”
场景似乎重合了。
想当初孔召丰配合警方诈沈鑫宽的时候,沈鑫宽也提到了张大沛的死。
只不过这一次,详细到了尸体的状态。
赵双贝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是道听途说的,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我也是觉得他们富人在劫掠财富时不择手段,过于气愤,才盼着他们不得好死的。”
闻铮铎气场强大,威压直接盖到赵双贝的头顶上:“赵双贝,我劝你老实点。你别以为你只要不承认,我们就查不出来你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你银行账户上的五百万积蓄没有正当来源,近年来整个戏班赚的钱都没你入账的多,款项的汇款人身份不明,我们是有理由将你的银行资金冻结的。这五百万,你一分钱都动不了。”
赵双贝瞬间暴走,捶着桌面说:“凭什么?你们有什么资格动我的钱?这笔钱也是我好不容易弄到的,你们根本不知道我付出了什么!”
闻铮铎和穆扶奚异口同声:“你付出了什么?”
赵双贝哑然失语,过了半晌,说道:“这五百万是我背着戏班和别人做生意挣的,我不想让班主知道,就瞒着所有人,谁也没说。你们现在问起来,我也记不清楚经过了。就像你们从我房间翻出来的书一样,我要是知道会因为这个引起您的怀疑,离开前为什么不销毁?”
“你是说有人会诬陷你吗?”穆扶奚面无表情地说,“为了诬陷你,莫名其妙往你账上打了五百万,这种好事怎么没有让我遇上?你现在摊上的事情很大,不要把我们当猴耍,你必须知道这起案件的严肃性,不要因为一时糊涂选错了路,日后可没有后悔药吃。现在这个款向你交代不明白,就是会给你带来无限的麻烦。你要是不懂这个道理,过了今天,想交代也没有机会了。”
赵双贝沉默了一阵,对他们说道:“这笔钱是沈鑫宽大哥给我的,当时他给我的时候明确跟我说了,这笔钱是给我的封口费。因为有一次我去他家找琬月姐的时候,恰好遇见了张大沛找他,两个人吵得非常凶,无意间就透露了他们之间的父子关系。我对此感到非常惊讶,没想到沈大哥是张大沛这样的大佬的私生子,但是沈大哥跟我说,张大沛一个做事没有底线的黑心商人,我爸有时候打工讨不到钱都是他这种人害的,他死有余辜。”
说着,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痛恨道:“我爸这个人虽然比我已故的母亲还要唠叨,但是为人非常忠厚老实,除了特别喜欢给我讲大道理训我之外,真的为我付出了许多。我表面上没有任何表示,其实心里很心疼他,当时我一听说,张大沛是这样的人,恨不得一砖头拍死他,更别说那些和他结下深仇大怨的人了。”
“我听了沈大哥说的话以后,鼓动了一些人陪我去张大沛名下的工地闹事。每当工地上的负责人要去报警时,我都拔腿就跑。这样的事情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有一次张大沛发了狠,让他自己养的人将我和我叫去的兄弟狠狠修理了一通。在那次的冲突中我没讨到好处,反倒被张大沛的人弄伤,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我一定要找个机会一雪前耻,结果就是我再一次被张大沛抓住,让琬月姐亲自去找张大沛赎人。”
“我跟沈大哥是有利益往来的,替他办事、替他挡灾,都是因为我能从他那里拿到钱。但是琬月姐对我是真的好,她不会因为我家境不好而嫌弃我,我却每次都背着她从中赚差价。每当我想起这个都是既惭愧又内疚,终于有一天,我报答他的机会来了。”
“那时候我其实都已经决定金盆洗手、不再干那些混账事了。可沈大哥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我,寒门是真的难出贵子,我永远摆脱不了我的这个阶级,我应该更加努力才行。他给我指了个方向让我去照做,我觉得他应该是对我好才会给我寄予厚望。”
“于是我就依照他的话,继续给张大沛使绊子。不同的是,在遵照他的指示做事后,张大沛真的被整得欠下了一屁股债,他又让我怂恿那些债主去讨债,逼得张大沛不得不宣布破产,之后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闻铮铎和穆扶奚听了都觉得赵双贝后来说的这些有些是实话,并不是全在撒谎。
穆扶奚又问了一遍闻铮铎刚才问过的问题:“你是怎么知道张大沛死无全尸的,真的只是道听途说?”
赵双贝一旦打开话匣子就老实了,一五一十地透露道:“是沈大哥跟我说的。他说张大沛的死是张大沛罪有应得,怨不得旁人,自作自受罢了。”
最后一个问题。
穆扶奚一瞬不瞬地望着赵双贝,连他的一丝表情都不想错过:“你父亲知道你所做的这一切吗?包括你跟沈鑫宽私底下做的这些勾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