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召丰来局里实名举报后, 孔婧圆很快就提交了辞职申请。
孔召丰终究是什么也没瞒过她。
她这段时间因伤在家休养也没有养出什么名堂,反而被蒙在鼓里受到了欺骗。
知道了孔召丰大费周章策划的事情后,自觉自家给局里添了麻烦,无颜面对以前的同事, 索性自己引咎辞职。
她来市局请辞时, 特意化了个淡妆来遮掩憔悴的面容, 穿上干干净净的警服, 跟过去所有关心照顾她的同事告别。
大家都在鼓励她。
“没事的, 你哥到头来起码站出来了。他那个身份地位, 想保持沉默还不简单?他又没违法乱纪, 还为冀安的GDP做出了这么大的贡献,真不至于影响到你这样一份平凡又普通的工作。别是你这个千金大小姐躺平了几天, 吃不得服徭役的苦了吧?不行, 你还这么年轻, 正是奋斗的年纪, 必须得回来继续干。”
话是这么说, 可孔召丰的行为不可能对孔婧圆的职业发展没有任何影响, 舆论都足以将她压垮。
就算老百姓不说什么, 别的部门的同事也会带着偏见对她指指点点。
孔婧圆红了眼眶。
“感谢大家对我的包容, 但此刻大家的包容只会让我觉得更加愧疚。是我哥哥没做好, 吃了政策的红利有了今天的成就, 却没有尽到应尽的义务,纵容手下假公济私。明明检举就好的事, 偏偏搅起轩然大波, 让大家受累了——”
说到这里, 她眉头蹙紧,“我能理解他想方设法护我周全的良苦用心, 却不能接受他在人前塑造的形象和他的所作所为截然相反。作为家人我理应站在他那边,可作为一名警察,我不能背叛我的职业信仰,所以我不能腆着脸继续和大家并肩作战了。”
她情真意切地说完,诚恳地对着所有人鞠了一躬。
穆扶奚心里五味杂陈。
他还没大度到圣人的境界,当孔召丰为了一己私利给他添麻烦、延缓案件进展时,滔天的怨气笼罩了他,他是迁怒到了孔婧圆身上的。
然而孔婧圆辞职谢罪,他难免唏嘘感慨。
孔婧圆稀里糊涂做了既得利益者,本身并没有过失,却能在第一时间主动担责,不可谓不勇敢。
比他强。
他做不到正视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些违心之举,为了保住警察的身份,实现自己未尽的夙愿,他沉默至今。
孔婧圆却轻而易举做到了他想做又不敢做的事。
她本就是个无所畏惧的小太阳,高兴和不高兴都写在脸上,平时说的都是实话,做的都是实事,为他们解决了很多后勤方面的困扰,带来了不少欢乐。
她是这样率真直爽的性格,难以原谅自己的亲人是伪君子在所难免。
正因如此,她不适合当一名警察。
警察是有很多事不能做的,是有很多话不能说的,在任何场合都要符合大众对这项职业的期待。
仅仅是超出了他人的想象和要求,就没人在乎她的工作能力和工作表现了。
世人对女警的刻板印象是像童予宁那样,既要温柔沉静,又要杀伐果断。
哪怕孔婧圆从没有拖过队伍的后腿,单凭她不够沉稳的性格,就足以让她受到批判。
更何况她还有富家千金这一层身份。
现在阶级矛盾日益尖锐,贪腐的问题拎出来摆在了明面。
当冲突显现,她就是一个完美的祭品。
孔召丰像保护笼中的金丝雀一样保护妹妹,真到了把妹妹送上祭坛的一刻,却失了声。
他的那种爱护更像是私有物品的看护,不容别人觊觎伤害,自己亲自断送她的前程却理所应当。
在此之前他甚至专程跑来了市局一趟,打着为孔婧圆好的旗号让她离开心仪的岗位,只字不提灾难的源头是他自己。
想当初她是为了保护家人才当的警察,没想到家人的做法和自己的理想背道而驰,现如今没有牺牲在激烈的战斗中,却倒在了家人的背刺下。
她以为自己能出人头地,为自己的家族做些力所能及的贡献,到头来却受到牵连,沦为了牺牲品。
庆幸的是,孔婧圆没有因公殉职。
遗憾的是,孔婧圆没有当成她想要成为的好警察。
穆扶奚本来人情淡漠,对离别没什么特别的感触,当初他自己调岗的时候内心毫无波澜,没有一个同事走近过他心里,连他对一个人好都是无关痛痒的随意施舍,可这回孔婧圆彻底离开公安队伍,他脑海里竟然全是她的一颦一笑,一帧帧在他脑海里播放。
孔婧圆是个笑容十分有感染力的好姑娘。
她不在的时间里,他们队里的气氛都凝肃了几分。
今后再没有这样一号机灵鬼给队里带来活力了。
穆扶奚这样想着,长叹了一口气。
托孔婧圆的福,穆扶奚人生中第一次体验到真正的饯行。
是大家一起去超市采购了原材料后,到家中自行烹饪美味佳肴。
孔婧圆家里有孔召丰。
现在大家看见他就来气,自不会上门找晦气。
楚郁家的馆子承包了他们刑侦支队全年的早餐。
再上他家蹭饭,实在难为情。
而且他最近像是在忙着交接,连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次数都少了。
其他人要么是住单位宿舍,没有像样的厨房,要么是拖家带口,家里一团糟。
于是所有人都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他们的老大闻铮铎。
闻铮铎是不会让大家去他父母家里打搅老人的,但是在他的私宅可以。
下班后,一行人向大润发进军。
路上讨论声不停。
但终于不是与案件相关的棘手难题了。
“在外面给自己安身份的时候,总说自己是大润发杀鱼的,可我真连大润发的门都没进过。”
“真假啊?咱这边的大润发开了好几年了,你一次都没来过?”
“悖∷光棍一个逛什么超市啊。不像我,是有老婆的人,家里的酱油都是我买的。”
“嘁,得瑟什么啊,人家家里的酱油都是孩子买的。”
“这忙的,我哪有时间跟老婆造人呐。”
“嘘——这话在女同志面前不好说。”
穆扶奚跟他们这帮糙老爷们没话聊,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落后了一点。
就听童予宁在安慰孔婧圆。
“你还这么年轻,就算不当警察了,也有很多条路可以走。以你的性格,警察的这层身份才是你的束缚。回家以后别和你哥哥吵架,你们的观念不一致,吵架也得不出结论,反而伤感情。大树底下好乘凉。有你哥这棵大树罩着,你随时填充自己的实力。等将来能独当一面的时候,谁也拦不住你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愿那个时候你不要忘记了自己的初心才好。”
“童姐,谢谢你。”孔婧圆的话音透着些许犹豫和迷茫,“我就是不知道在家人和自己之间怎么选择。我能感受到我哥哥是爱我的,但是他的爱太窒息了,对我来说是禁锢我的牢笼,对我的限制太多了。我们从来平等地沟通过,只要我一说我的想法,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否认,我只有瞒着他自己干,得不到他的支持。当初我当警察就是先斩后奏,现在也当不成了。”
童予宁说:“亲人之间有亲人之间相处的门道,不一定就要相亲相爱或是相爱相杀。如果你们的目标不一致,那么不论沟通的姿态平等与否,都会因为立场无法谈拢。现在因为这件事,你们的隔阂已经产生,在他强你弱的情况下,你处劣势,当然要避一避锋芒。他强也不会一直强,总有需要你出力的时候,但希望下次你不是以牺牲品的形式帮他了。”
“我明白了。”
穆扶奚回头看见孔婧圆坚定的眼神,想来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他回头的瞬间,目光掠过两个女人的头顶,看见了并肩行走的闻铮铎和楚郁。
两人也贴得极近,正在低声交谈。
放眼望去,他们刑侦支队几乎所有人都是成群结队的,只有他哪一波都没融入。
他没有冒昧地凑过去。
如果闻铮铎是真的要调到省厅里去,那么应当是有许多话要和楚郁交代的,这个他不能一起听。
他看楚郁也早有和闻铮铎说心里话的念头,这会儿时机正好,能够开口了,他不便过去打扰。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自己今后的打算。
要是闻铮铎不在市局了,楚郁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领导,但怕是上面要调来个铁腕手段的新领导来与他配合,或者说制衡。
没了闻铮铎对他的照顾,以后都要靠他自己了。
不知道为什么,从前他也是一个人,可有了闻铮铎以后,再让他孤身面对前路的艰险,就不太适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