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扶奚回了趟家, 错过了全国比武。
然而,并不遗憾。
他们冀安市的刑警队伍全员忙得昏天黑地,闻铮铎临时点了几个后勤人员参加比赛,勉强把人头凑齐。
最终的名次连十强都没进, 他缺席刚好避过一次背锅的劫难。
省厅的领导一直守在市局指导, 命闻铮铎成立专案组的同时, 顺便将陈年积累的悬案翻了出来, 安排了一次工程量巨大的超级大清理。
穆扶奚一回来就莫名其妙听到风声说闻铮铎要调到省里去。
闻铮铎在市局是何等地位, 仅仅是传出了这么一点风声, 多数人都陷入了焦虑, 生怕闻铮铎调走后没了原来的待遇。
毕竟闻铮铎在位的时候为他们谋了许多福利,比如年节发的干货会实用一点, 假期也安排得很合理, 不用费心和同事协调。
关键是他熬资历, 全局跟着沾光。
这种搭顺风车的好日子如果将来都没有了, 任谁都会觉得是笔天大的损失。
于是放在别的单位很抢手的正职在刑侦支队成了无人想要染指的职位。
谁会想不开, 把自己架到个不尴不尬的位置上, 跟这么优秀的前任放在一起比较?
等着遭雷劈吗?
风声传了半天, 竟是一个想主动尝试接替的都没有, 倒是有几个连轴转了许多天, 称病告假的。
其中就有孔婧圆。
闻铮铎把穆扶奚叫到办公室去, 先问他去了趟滇南有无收获。
他说一半留一半,没将关于自己父亲的那部分说全, 只交代了那个人的真实身份。
然后闻铮铎又问他父亲的伤情怎么样。
他说还好。
最后话转到真实目的上, 让他把孔婧圆的班顶上。
穆扶奚放了个假没休息, 一半时间在路上,一归队就收到这么大一个惊喜, 两个人的活都安排到他头上了。
是真没把他当人,纯生产队的驴。
孔婧圆没来上班,来找她的人见她不在,都会惊讶地提上一嘴:小孔不在啊,也病倒了?她这整天上蹿下跳的也能生病,真是难得。
穆扶奚知道这些人只是随口感叹一句,并不是真的在意孔婧圆的去向,也就闷不吭声地依照章程替这些人办好事。
然而当孔婧圆脑袋上缠着一圈绷带出现在局里的时候,他还是吃了一惊。
穆扶奚问:“你这是找谁干架去了?”
看着也不像,真打起架来还不得鼻青脸肿的?
可她脸上没破相,只是后脑勺挂了彩,瞧着像是被人从身后偷袭的。
孔婧圆脸色很难看,苍白的脸颊上早已没了平日里红润的血色,眼里也布满了血丝,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复平时的活泼跳脱,闻言没有搭理他,转头去了闻铮铎的办公室。
随后就听见她带着哭腔对闻铮铎说:“闻队您知道吗?我来支队的第一天就把您当成了我的偶像,因为不论哪里出了事情,您都是第一时间就出面,处理得特别完美,是个非常可靠的人,我也要想要这样被大家需要。”
这是闹哪出?
谁不让她当警察了?
穆扶奚自认不是好事的人,却也抵挡不了好奇心。
他盲猜是孔婧圆受了伤,瞬间成了过江的泥菩萨,以她家里人对她的看重,必是不会让她再当警察了。
应该是和闻铮铎说了些什么,口头替她辞了职。
现在她这个当事人来单位申辩,在闻铮铎面前表忠心。
该说不说,他对孔婧圆的工作能力还是很认可的,知道她嘴上固然叫苦连天,其实挺能扛事的,不但记忆力好,手写和打字速度也都快,对社会热点十分敏感,总是能以她一人之力让全队都赶上时髦,一个人干八个人的活不在话下。
虽然由于精力旺盛显得有些聒噪,暴躁的脾气全写在脸上,看上去没有那么充分的职业素养,但职业素养是可以通过锻炼培养的,在他看来不成问题。
闻铮铎不愧是知人善用的领导,也很擅长引导。
很快,穆扶奚就听见他对孔婧圆说:“伤了就好好休养,你要知道你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工作。一旦开始工作,你头部受的伤就不再是理由了。要是在此期间出了任何问题,你必须为此负责。省厅的领导正在局里视察,是专门来看问题的,眼里容不得一粒沙。要是因为状态不好,哪项工作做得不到位,才会真正让你脱了警服。”
“闻队,我可以负责的。”孔婧圆急切而固执地说,“我有我的工作习惯,哪份资料放在哪个位置只有我知道,就算换个人来接替我的工作,也要对接很长时间,还不如让我负责到底。”
穆扶奚心说那可不一定。
他接手后已经把孔婧圆这里除私人物品以外的资料翻了个遍,对手上掌握的资料那也是门儿清。
热爱自己岗位的人都有一个通病,就是把自己当熟手,把别人当傻子,不论交代的内容简不简单,都一定事无巨细地嘱托到底。
殊不知别人也有脑子,三两下就能把盘接过去。
自以为重要的人往往并不重要。
要别人说重要才行。
果然不出他所料,闻铮铎接下来果然说她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又重申了一遍她家人的反对。
孔婧圆心都要碎了,苦苦央求:“闻队,我哥是我哥,我是我,他不能代表我的意志!他究竟对您说了什么让您铁了心站在他那边,连我本人亲自来都不能把自己的假给销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吵嚷的动静整个办公室都能听到,办公室里几个年纪大的老人见势不妙都围过来看是怎么回事,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穆扶奚装作接水的样子离开了风暴中心。
办公室里,她说前面那几句顶撞的话的时候闻铮铎还面不改色,等她说出最后一句,闻铮铎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
“是要闹还是回家等消息,不同的选择有不同的结果,你自己想好。”
话音落下,世界仿佛静止了一样,孔婧圆孤立无援地站在原地,眼眶红得更厉害了。
她也意识到自己不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而是有意借着情绪撒泼威胁闻铮铎满足自己的要求,在闻铮铎这个最讲规矩的人面前乱说话,是她过分了。
闻铮铎等她冷静下来才说:“这个职位是你自己考取的,没有人剥夺你工作的权力。别多想,先回去把伤养好。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三遍。”
孔婧圆咬了咬唇,还是舍不得走,但又怕自己不走,闻铮铎真生气。
两人僵持不下时,穆扶奚抱着文件来请闻铮铎批示,打断了他们的争执。
孔婧圆泫然欲泣地盯着他,可怜兮兮地说:“小穆,你帮我跟队长说说吧。”
穆扶奚抬头看了眼面沉如水的闻铮铎,一时陷入沉默。
他来市局的时候正赶上张硕垒停职反省,这才过去多久,连孔婧圆的职位也悬了。
要是孔婧圆真走了,旁人没准对他有看法,想也知道会在背后戏谑地称他为赶走旧人的扫把星。
这俩人又不是他弄走的,干他什么事,他心里一点也不虚,只是一下送走两个同事多少会令他感到不舒服。
他是想帮孔婧圆的。
可闻铮铎他也了解,不是个能轻易说服的对象。
像闻铮铎这种做惯了领导的人,凡事都有自己的主意。
旁人可以说他这样决定不好,但他这么做一定会有道理做依据。
他不知底里就乱替孔婧圆说情,保准两个人一起被闻铮铎撵出去。
他过来就是带孔婧圆避风头的。
闻铮铎现在已经没耐心了,孔婧圆再吵吵两句,真要触到逆鳞了。
他对孔婧圆说:“闻队最近头疼得很,省厅的领导还在,你别给他找麻烦,先跟我出去。”
闻铮铎看他这么善解人意,还懂得狐假虎威抬出大领导压人,真是回了趟家长本事了,不由在心里一笑,什么也没说,任由他平定乱局。
孔婧圆不死心地看看闻铮铎,又看看穆扶奚,到底是跟着穆扶奚走了。
她与穆扶奚警龄相仿,穆扶奚来报到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她,她自觉自己和穆扶奚关系不错,他应该不至于落井下石或是趁虚而入。
她本不想这样敏感多疑,可来警队之前她和亲哥吵了架,孔召丰给她请完假又对她说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话,扬言要替她辞去工作。
她年纪轻轻不够沉稳,没有办法像老成的人那样只看行为和结果,很轻易的就被孔召丰激怒了。
此刻她虽然仍旧有些上头,但被闻铮铎降了温,理智稍微回来了一点,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鲁莽,又开始内耗。
她的后脑本就遭受了击打,不知道有没有脑震荡,情绪上的压力又劈头盖脸砸过来,她现在整个人都是蔫的。
她也很想像童予宁那样果敢刚毅,可一受委屈就想哭。
现在只想大哭一场,却不得不瞪着眼睛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哭。
穆扶奚用一次性纸杯给她倒了杯水,两个人到安全通道的楼道里坐下来。
孔婧圆抱着膝盖找回了些许安全感,离了办公室也不再强撑面子,眼泪开始啪嗒往下掉:“小穆,你别瞧不起我,我平时挺坚强的,我来月经泥水没哭,进停尸房见到尸体没哭,被前辈和群众骂没哭,但是真的很怕自己变成一个没用的人。”
穆扶奚见她哭得太惨,从兜里掏出早晨从食堂顺来的纸巾递给她,默不作声地听着她倾诉。
内心憋闷的人吐起苦水来,旁人是插不上话的。
穆扶奚平日里听人吐苦水是为了搜集信息,破案用。
现在听孔婧圆吐苦水,却是没有带着任何目的,只是为了让这位同事心里好受点。
孔婧圆擦掉眼泪,吸了吸鼻子:“你还记得陈晓红吗?她是我从警以来见过的第一个逝去的受害者。我去过她家,就像亲眼看到了她的整个人生。我哥总说我是他最亲最爱的妹妹,他希望我的人生要比普通人好上一些。可我不也就是一个普通人吗?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比别人高贵在哪里,生长环境只能决定我的物质比陈晓红富足,却不能阻止我和她一样为自己的无能为力痛苦。”
她哽咽着说:“工作很累,但我需要工作来实现我的社会价值。我不想被养成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物。我知道我说这种话或许有些凡尔赛,但是……但是……你能理解我在说什么吗?”
穆扶奚能够理解。
底层谈的是生计,是人性最赤裸的地方,就算吃相再难看也不稀奇,三教九流各显神通。
上层就好了吗?上层谈的是立场,多方掣肘,谁也不能为所欲为。
各有各的难处。
总而言之一句话:人世难居。
贫穷也好,富贵也罢,人总是要在这世间历经千辛万苦,却未必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或是最终的归宿。
闻铮铎那个身份不适合说安慰的话,穆扶奚却可以。
他伏低了身子,将双臂搭在膝盖上,偏过头对孔婧圆说:“你不在的时候,挺多人来找你的,关心你的人也挺多的,说明你平时的工作受到了很多人的认可,大家也都因为被你的活力感染获得了工作的动力,这是你的优势,但是你今天在队长面前表现得过于急躁了。”
孔婧圆没有说话。
穆扶奚想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队长让你休假明显是在保护你。上面的领导一来,全局都如履薄冰,谁都担心自己除了职位不保,就你上赶着往枪口上撞。你负责的工作复杂繁琐,极易出错,万一出了纰漏不可能再拿受伤说事。巨大的工作量可能让你觉得自己鞠躬尽瘁,貌似无可替代,可实际上,谁又不是螺丝钉呢?”
孔婧圆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她也知道全局上下像她这样的角色没有一万也有一千,她只是想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却没有想到在外人眼里是一叶障目导致的自视甚高。
穆扶奚言语温和:“现在不只是工作需要你,你同样需要这份工作。你也知道你是普通人。别说是你了,就连队长上面也还有领导。你这样一闹,是怕别人注意不到你吗?谁都知道你热爱这份事业,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影响了未来的职业发展,但你表决心的方式不太合适。这种时候听队长的话,不要轻举妄动为好,他有经验,自作主张当心弄巧成拙。”
按理说有闻铮铎带队,只要听话照做,不至于出事。
还是自己的想法太多才会惹祸上身。
孔婧圆抿紧了唇,半晌慌张地开口:“我真是做了一件傻事,现在还有挽回的方法吗?我知道你聪明,能不能看在一起共事的份上帮帮我?这阵子接连发生了几桩大案,省厅的领导一直驻在市局,我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真的害怕以后没有前途可言了。”
穆扶奚默了默,诚恳地说:“队长最近很忙,一堆事在身上,恐怕无暇在你身上分心,我倒是有点余力。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就跟我说说你头上这伤是怎么来的,我看能不能帮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