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开源将闻铮铎叫过去, 是因为成立专案组的事有了新的眉目。
省厅的人呆在局里不是光找他们麻烦的,也很是给他们添了几个像样的帮手,带来了些许便利。
除此之外,上级领导还在细心观察挑选, 为自己那里物色好苗子。
就像当初闻铮铎看中穆扶奚一样, 郝光禄也看中了闻铮铎, 对他的评价极高, 有心将他调到自己身边做事。
然而单是靠对普通案件的处理和口头表态, 未必就能达到自己的要求的门槛。
郝光禄看楚郁在跟进的案子就很适合检验闻铮铎的水平, 不等闻铮铎主动提成立专案组, 郝光禄就隐约有了这个意向。
郝光禄和闻铮铎的想法一致,但他们两个人谁提出来, 路开源的态度是不一样的。
闻铮铎提, 是放着苦心经营的成果不要, 好让别人捡现成的。
路开源觉得他在胡闹, 怕他支队长的位置和在这里的积累不保。
郝光禄提, 就是上面的人欣赏自己栽培出来的人, 有心带着往上提拔。
那现在的位置在不在就不重要了, 反正有更好的等的。
在别的案子上花费精力也不是白费力气, 而是需要精心准备、全力应对的考核。
路开源再找上闻铮铎时, 就不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了, 眼角眉梢带了点笑意,依稀有保媒拉纤般的喜色, 开口就是告诉他一个好消息。
然后就把郝光禄的褒奖和成立专案组的意向传达给了爱徒。
闻铮铎的口风却变了, 说有些担心楚郁。
路开源有些惊诧, 怀疑自己听错了:“担心谁?楚郁?担心他做什么?你怎么什么事都想着他。”
他要说是穆扶奚,路开源都还能理解。
毕竟穆扶奚是他招进来的, 跟了他这么长时间,就算没名没分也能算半个学生了,爱重也情有可原。
楚郁跟他是同龄,要他费什么心。
闻铮铎就说:“他是我从警以来的第一个搭档,我和他共事的时间最长,对他的感情自然和别人都不一样,我想您是能理解的。”
路开源沉吟片刻,愿意听下去了:“嗯,你接着说。”
闻铮铎也没矫情地讲跟楚郁经历过多少风雨,而是开门见山地说:“他这个人属于踏实肯干的类型,做什么都不会出错,但也并不出彩,人情世故略懂那么一些,可仍旧会让人觉得他身上有种涉世未深的淳朴。”
路开源一针见血道:“不就是人到三十了看起来还像个呆头呆脑的大学生吗?”
闻铮铎笑了一下,开始说他担心的是什么:“所以我很担心他来做支队长服不了众。于是这阵子就多让他领头,效果还不错。只不过他似乎还被笼罩在我的光环下,做得很是小心翼翼。”
路开源直说:“那他就不适合当需要自己担事的领导,你就算把支队长的位置给他坐也白搭。”
闻铮铎却说:“不,他适合。如果让我推荐个人来接替我的位置,我依然会推荐他。”
一任领导在一个地方经营超过三年,不管是不是马上就要调离,都会开始考虑继任的人选,有的上峰在安排接手的人时也会询问上一任的意见,所以这件事是他很早就在思考的。
路开源闻言瞪大了眼:“你小子是不是故意跟我唱反调?”
闻铮铎忙解释说不是:“他和我差不多是一个时间来队里的,对支队的情况、队员的性格,以及其他部门的成员都十分了解。总比突然空降一个眼高手低一心想做大事的人,上来就烧三把火,把队里搞得人仰马翻强得多。队里的事务多,人手长期不足,每个人的日常工作都很繁忙,不宜动荡。”
路开源赞同地点了点头,说:“这倒是。”
闻铮铎又把楚郁推荐了一番:“况且他当副队也是我举荐的,一直以来做的也不差。正是他身上的那股清澈的气息让他能够虚心听取其他人的意见,不至于把支队搞成一言堂,长期来看是益于支队发展的。”
路开源在慎重考虑了。
闻铮铎继续说道:“刑侦支队是一个团队,有几个骨干是能够辅佐他的。”
他一一介绍。
“一个是童予宁。我看她是打算为公安事业奉献终生,没考虑过结婚生子的。人精明干练,思虑周全且深远。”
“再一个是白明庭。身上虽说有几分公子哥的习气,但为人坦率真诚、英勇果敢。有他在,队里的氛围不会太死气沉沉。”
他挑挑拣拣,又跟临终托孤似的说了几个具有显著特点的人,随后眸色更深了一点,格外郑重地说。
“最后,是我给队里培养的一枚利器,穆扶奚。他思维敏捷,勇于打破常规,身上不乏青年人的锐气又不会冲动冒进,关键时刻十分沉得住气。只要身上的那点事情我这次替他扫平了,他会是我们公安队伍里的一颗新星。”
穆扶奚来找闻铮铎批假的时候听到的就是他对自己如此高的评价,不由愣住了。
案子结束他便归心似箭,先是听说闻铮铎在和犯人聊天,追去了审讯室,后来到了审讯室又听说闻铮铎被路开源叫走了。
路开源是他平时很难接触到的领导,他犹豫了半天要不是来找,在强烈的返乡欲望的驱使下,想着批假耽误不了他们多长时间就来了。
闻铮铎给他夸到天上去做星星了,弄得他觉得这时候请假很不合时宜。
他站在门口等,不自觉地偷听,就听闻铮铎计划成立专案组替他杀仇敌,不假思索地想参与,下定决心让闻铮铎给他开后门。
不久后,闻铮铎从路开源的办公室出来,就见穆扶奚恭恭敬敬地等在门口翘首以盼。
假条是一开始就说好的,他抬手就签字批了,边签字边问他:“机票买好了吗?”
穆扶奚说“买好了”,随后迫不及待地说:“队长,我想进专案组。”
闻铮铎看了他一眼,深谙怎么对付他,也不意志坚决地说不让,敷衍地说:“没谱的事。”
说的是设专案组这件事。
这件事没谱,进组的事更没的说。
穆扶奚穷追不舍:“您做的事就没有没谱的。”
闻铮铎气笑,佯装严肃地撵他走,说的恰是他当下最关心的事情,以此断绝他的企图:“你快回去看你父亲怎么样吧。顺便问问当年的事,把对方的底细摸清楚最要紧。”
穆扶奚的注意成功被他转移,只得暂时放弃纠缠,带着闻铮铎交代给他的任务,健步如飞地踏上了回家的旅程。
……
穆扶奚回家时穆昭丹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在监护室里接受观察。
看着以往时常不对付的“老冤家”鬓发苍白地躺在病房上,终于有了点慈父样。
他的心底涌上一股无人可诉的心酸。
郑毓芳原本是在视频里看着他哭,见到他真人以后就抱着他哭,眼泪鼻涕都蹭他身上,他也没嫌弃,拍着女人的后背安慰。
穆昭丹这样插着管子肯定是说不了话的。
他的假期不算长,总共只有三天,来回路上就得用上一天。
他肯定没法从穆昭丹口中获悉情报,只能说确认穆昭丹不会就此殒命,姑且安了心,顺便看望许久未见的母亲。
他并不甘心让这个假成为单纯的探亲,往滇南的分局跑了好几趟,总算挖到了一点那个人的老底。
那个人无名无姓,是个毒/枭头目强污了村寨里的女人后生下来的孩子,在敌方阵营里备受排挤。
穆昭丹在做卧底的时候对他多加照顾,他便认穆昭丹为义父。
后来穆昭丹无意间在他面前暴露了身份,他也没告密,反手背叛了自己名义上的亲生父亲,成了穆昭丹的线人。
和穆昭丹一起捣毁毒窝,亲手铸成了自己的家破人亡后,穆昭丹曾苦心教导过他一番,盼着他从良。
结果劝降失败,引发了对方的报复之心,一路北上追着穆昭丹的家人杀。
之后的事情穆扶奚就知道了。
他现在和穆昭丹一样,都和这个人有很深的牵扯,因此身份上不清不楚,没有获得组织的认定。
穆扶奚算是明白了,可以说他遭受的一切都是被穆昭丹株连的,如今的果拴在当年的因上。
然而其中的内情绝对不是滇南的警方说的这么简单,只有那个人自己心里知道这么做的动机。
穆扶奚不怪穆昭丹,因为此刻他已完全能够感同身受。
他走了穆昭丹的老路。
他们父子的命运轨迹,如出一辙的,重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