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扶奚的工位距离办公室里饮水机不远, 天亮时是被旁边同事接开水的声响吵醒的,他甚至能通过音色的变化判断出水快接满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接水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啜饮的吸水声和舒服的喟叹。
穆扶奚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 扭头朝身侧看了眼,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
两人对视一眼, 对方指了指桌上的手机:“看看是谁给你打的电话, 响了好几遍了, 你睡得熟, 都没接到。”
穆扶奚刚睡醒,脑子里混沌一片, 浑浑噩噩地跟对方道了谢, 伸手捞过了桌上的手机。
是郑毓芳打来的。
不是几通, 是几十通。
表达出了殷切又焦急的关怀。
他前阵子外出查案前跟郑毓芳交代了最近忙, 让郑毓芳将打电话的频率调整一下, 没事尽量不要找他。
除了国庆前夕和闻铮铎在一起时报了声平安, 在那以后就再没连过线。
眼下整整一周过去了, 盼了一周的郑毓芳满怀欣喜地给他打了电话却没人接, 可以想象那一瞬间脑补了多少种可能性。
他的手机一般不会关机, 只是出任务时不带在身上, 出门全靠执法记录仪和插卡对讲机。
昨晚抓捕曾莉的行动他没参与,和白明庭一起呆在办公室里。
那时正是饭后散步的时间, 要是郑毓芳在那时给他打电话, 他是能接听的。
然而郑毓芳似乎秉持着说隔一周联系就隔一周联系的原则, 早几个小时都不算一周。
只不过这电话打得也太早了吧?
穆扶奚看了眼郑毓芳给他打第一通电话的时间:六点三十五分,不禁感慨这全国统一的老年人生物钟。
他没将郑毓芳的电话当回事, 心想总不是万年不变嘘寒问暖的体己话,只将双肘抵在桌面上扶着额头,试图缓解熬夜带来的不适感。
郑毓芳给他打的都是视频电话,精神面貌不佳的样子可不能被郑女士看到,他得先收拾一下再回过去。
他正打算把自己的仪容整理一下再给郑毓芳回电,童予宁经过他身旁,把一堆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撒在了他桌上:“清醒一下吧。”
“谢谢童姐。”
穆扶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道谢,道完谢他才看清童予宁给他的都是些什么宝贝。
一瓶补水喷雾。
他拿起来对准自己的脸喷了一通,冰冰凉凉的湿雾覆盖了他整张脸,顿时令他神清气爽。
一面一手可握的化妆镜。
镜面上不染一点污垢,照出来的人像分外清晰。
他捧着镜子重新整理了一下衣领,扯了扯皱巴巴的警衬。
一把质地坚韧的牛角梳。
齿缝上没有缠绕一根长发。
他用梳子三下五除二将自己蓬松糟乱的乌发捋顺。
这下他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一如往常的英俊潇洒,可以见人了。
童予宁把东西给他以后就到档案科交材料去了,等他用完也没回来,穆扶奚默不作声地将童予宁赞助的东西还回童予宁桌上,带上手机出了办公室,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给郑毓芳回电话。
在电话打过去前,他以为郑毓芳找他和平时一样,只要拨回去报声平安就没问题了。
没想到电话接通后,郑毓芳略显憔悴的面庞充盈了整面屏幕。
一向在他面前表现得十分强势的女人红着双眼和鼻尖,涕泪横流,张口就哭腔颤颤地说:“儿子,终于联系上你了!”
此刻穆扶奚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以为郑毓芳只是对他思念过度才这么激动,但他隐隐察觉到异常,心想郑毓芳的反应未免过于夸张。
当他准备开口安慰郑毓芳时,郑毓芳那端传来年轻女人喊“楚大夫”的声音。
穆扶奚反应过来蹙起眉:“妈,您是在医院吗?”
郑毓芳泣不成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半天才说出了给他打电话的原因:“我们现在在滇南第一人民医院。今早我和你爸起了个大早就出去了,我以为他是去晨练,也没多问,结果到了晚上都没回来,半夜接到医院电话说他在抢救,怎么会这样。提心吊胆躲了大半辈子,还是没躲过。”
穆扶奚忙不迭问:“抢救过来了吗?”
郑毓芳闻言转过摄像头,给他看了眼手术室紧闭的大门和手术室门上亮着手术灯。
她无助地哭着说:“还在里面抢救,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穆扶奚这辈子也就见过两次这样的场景。
一次是医院说他救的人白血病病发,叫他来捐骨髓时,对方故意演给他看的。
另一次就是现在,自己的父亲躺在门内的手术台上接受抢救。
他直觉两次都有可能和滇南边境的毒/枭有关。
他本以为只要组织依旧信任他,战友能够理解他,他就能从过去的阴霾中走出来,没想到他血肉至亲的安危竟受到了威胁。
他攥紧的拳用力到指节的颜色和墙面一样苍白。
他真不知道自己当的这个警察有什么用。
哪怕他们现在已经推断出真相,关键性的证据也不在他们手里,依然无法令逃犯束手就擒,甚至连通缉令都发布不了,只能出协查通报。
见穆扶奚的情绪受到影响,郑毓芳的神色也变得慌张,给人一种六神无主的感觉。
穆扶奚先安抚母亲:“妈,爸会没事的,刀山火海他都闯过来了,这次也一定能逢凶化吉。”
郑毓芳逐渐冷静下来,抹了抹眼泪,郑重其事地提醒:“你在外面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给你打电话不是想让你跟着担心,只是你爸出事以后,我马上就想到了你。你爸现在在医院里抢救,你可不能再出什么事了。以后不管去哪都尽量和你同事呆在一起,早晚都不要一个人。”
就算郑毓芳不说,他也知道提高警惕。
想到闻铮铎这段时间在他身上耗费的精力,又是一阵感激。
他很快清醒过来,开始向郑毓芳了解情况:“今天之前有发现异常吗?比如说被人跟踪,收到要挟恐吓,与人发生冲突,或者遇到其他不合常理的事。”
倒也未必是那个人干的。
郑毓芳止住抽泣,说:“你爸那敏锐的观察力你还不知道吗?一点点的不同寻常都会引起他的警惕。你问的这些我们当地的警察已经问过了,我也被他们好好保护了起来,你就别操/我们这边的心了。你现在上班了吧?快去工作。等会手术结束我再告诉你结果。”
郑毓芳找他找得急,电话也挂得快,不等穆扶奚回复就把线掐了。
穆扶奚后背往墙上一撞,倚靠在墙上。
他想得还是太美好了,他的困境仍旧没有解除。
那个人是国庆前夕杀人跑路的,国庆正值旅游探亲的高峰期,全国的交通都面临巨大的压力,基层的工作人员稍有疏忽,就会将其遗漏。
穆昭丹遇袭极有可能跟那个人有关。
难道对方已经顺利离开冀安境内,逃回滇南老家了吗?
他们确实把对方在冀安的据点全数捣毁了,对方带着残兵败部逃回滇南理所当然。
可滇南的风云早已变幻,穆昭丹跟对方无冤无仇,且早就不在一线,为什么会被卷入其中?
穆扶奚心乱如麻,觉得自己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闻铮铎走到他身旁,见他面色难看,不由问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远在天边,就是现在赶回家也无济于事,穆扶奚定了定心神,舒了口气:“队长,冀安形象艺术学校的坠楼案查完,能不能给我放几天假?”
在他们的福利待遇里是有年假的,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假期要根据实际工作安排,所以没几个人能休上,猝死在岗位上光荣牺牲的劳模倒是不少。
闻铮铎闻言盯着他的眼睛沉吟片刻,透过那扇心灵的窗户洞穿他的情绪,关切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穆扶奚隐忍地说道:“一点家事。”
是家事,就不止一点了。
穆扶奚有着身为异乡人的特征,从不在日常的对话中谈及父母,很容易让人以为他的父母早已亡故,这还是闻铮铎第一次听到他提及家里,一上来就是请假,必定是大事了。
闻铮铎很宽仁地说:“这边的案子可以换人接手,你要是有事要处理,现在就可以动身,假条我给你批。你好好把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再归队。”
穆扶奚抬手遮住眼睛:“我还没想好去了能够做什么,只能先把手上能做的事做好。我当然希望家人平安健康,可维护这个城市的秩序,也是我的使命。”
闻铮铎在听到他说希望家人平安健康的时候就知道是老英雄出事了,心下也是一跳。
他伸出手摸了摸穆扶奚的后脑勺,给了他一个拥抱:“你就是太好强,忘了自己也是为人子女,还这么年轻。有时候,可以不必这么坚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