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扶奚就知道闻铮铎的外表是冷酷坚毅的, 心肠是柔软温厚的。
他在闻铮铎这里感受到了人世间最为质朴的爱与温暖。
他的确是有些想哭,眼眶和鼻头都红了。
但这里毕竟是单位,出外勤的人再多,也总是有眼睛盯着的。
平时他虽然不嚼舌根, 但也爱听八卦和新鲜事, 并不想听人议论自己, 哪怕只是同情而已。
他不想成为异类。
他很快调整好情绪, 从闻铮铎的怀抱中挣扎出来, 理性地说道:“队长, 你之前说的对, 人总是要在任何情况下保持理智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如果真的是他,他现身对我们的追查来说是好事。我相信滇南的同事在他们的属地会比我们更积极。他们有丰富的对抗毒/枭的经验, 比我们更擅长追踪。交给他们, 我是放心的。”
闻铮铎还要说什么, 被他装出来的洒脱制止, 他用轻松的俏皮话打断:“滇南就是这点好, 术业有专攻。就是误食蘑菇中了毒, 也只有滇南的医生能救, 在别的地方就没救了。我们也该专业一点, 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才对。您什么也不用说, 尽管事后给我假就行。”
闻铮铎二话不说答应了他。
穆扶奚努力表现出高兴, 反而劝闻铮铎:“我没事,别担心。”
说完他也就像没事人一样加快了手头的进度。
星梦翔传媒派来解释的负责人也是倒霉, 不偏不倚地撞见猛猛搞事业的穆扶奚, 仿佛恰好撞在了暴走状态的顶级NPC那见血封喉的刀刃上。
穆扶奚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问,一个比一个让人难以作答。
分明他手上什么资料都没拿, 只是捧着个空白的笔记本,却让接受讯问的人几度怀疑他在桌下藏了提纲。
穆扶奚的第一个问题问得正式:“你们公司的主营业务是什么?”
星梦翔的负责人公事公办,回答得十分官方:“网红孵化、广告推广、商业运营,和其他传媒公司没有太大的差别,只不过我们公司在主播和工作人员的共同努力下做成了业界标杆。有利益的项目就有纠纷,这个无可避免,现在因为眼红恶意抹黑我们公司的对家挺多,但我们公司要资质有资质,要成就有成就,每年的税款也按时缴纳了,对冀安的经济建设做出了不少贡献,大家有目共睹。”
言下之意就是他们星梦翔传媒不但是个正经公司,还是纳税大户,如果没必要,别招惹他们。
穆扶奚爱答不理,接着问:“你们公司旗下的签约主播是通过什么渠道筛选的?具体的准入标准是什么?”
星梦翔的负责人掰着手指数:“就是通过在各大社交平台、通告群发布招募令,合作过的主播也会推荐一些朋友资源,合适的就签进来。我们的签约门槛老鸟觉得低,新人觉得高,实际上是在正常水平。首先要有一定的粉丝基础,其次是综合其他数据——”
不等星梦翔的负责人说完,穆扶奚就不客气地问:“作品质量排在最后是吗?”
星梦翔的负责人愕然一怔,刚准备点头就反应过来,讪笑着圆道:“作品质量当然不容忽视。但现在是大数据时代,数据自然是重要参考和先决条件。没有数据支撑,主播们恐怕很难大言不惭地说自己足够优秀。娱乐的最终目的是服务大众,市场也要依托于大众,所以我们说了不算,主播的个人意志也不重要,还是得看主流大众的审美。”
穆扶奚正欲开口,星梦翔的负责人圆滑道:“不过我说的这些都建立在遵纪守法的基础上,不能有悖公序良俗是基本前提。”
话说的是真好听。
偏就要说一套做一套。
穆扶奚将截好的违规图片拿给星梦翔的负责人看,面无表情地问:“那么请问这些主播的作品是哪个地方体现了公序良俗?”
被约谈后星梦翔的负责人早有准备,一本正经地撇清责任:“对不起啊,警察同志,我们公司一年会签上千名具有上升潜质的主播来包装,在最初的筛选阶段都是极其认真严格的,可是后期主播发展成网红,往往就不再受公司的合同制约了。实事求是地说,这其实和主播的个人素质和平台的审查有相当大的关联,我们公司能做的相当有限,作为中介,实在无权介入,也无法实时监管。”
穆扶奚从这一刻起开始发力,接连抛出一串疑问:“监管不了怎么经营得了?你们负责管理主播的工作人员足以支持你们一年签上千主播吗?筛选机制严格还能筛不掉素质低下的主播?制约不了主播的合同你们让主播签来做什么?你们培养出的大网红就常驻在公司,面对面还不能规范对方的行为?平台的审查有疏漏,难道不是你们没能阻止主播上传违规内容在先?”
闻铮铎在旁边看着穆扶奚极具攻击性的提问,看得出有人伤了他家人后,他那大杀四方的心,没有管穆扶奚多犀利,反而默默给他撑场面。
星梦翔的负责人顿时紧张得冒冷汗,心虚地耷拉下脑袋,吞吞吐吐地说:“这个确实是我们公司的失误。既然发现了问题,我们会负我们应负的责任的,我回去以后立刻让这些主播删除违规内容,并将他们当作典型在公司,哦不,在整个行业内进行通报批评。”
穆扶奚眉眼凌厉,平静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与漫不经心:“这个不需要你们来做,我们会给予涉事网红全平台封杀处理的。”
“封杀”二字里满是肃杀之意。
这样的顶格处理更是令人脊背发寒。
也就是说,这几名网红已经失去了毁灭罪证一笔勾销的机会,要从重追责了。
涉事网红如此,那么作为对其具有监管义务的公司呢?
星梦翔的负责人神色大变,眼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哀求的意味。
穆扶奚的声线一直维持着相同的频率:“你们现在需要做的是配合我们提供签这几名网红的始末,请回去转告签下这几名网红的工作人员到公安局来,我们有一些问题要当面询问。”
在观察室里旁观的同事都惊呆了。
“谁惹他了?他今天怎么这么猛?”
“这做派似曾相识,我怎么觉得更像是闻队的风格。”
“闻队不是坐他旁边吗?现场指导的?”
“他们也没说话啊。”
星梦翔的负责人老老实实回去报信。
再被叫来公安局的星梦翔传媒经纪人都瑟瑟发抖,一副战战兢兢、做贼心虚的模样。
接下来的工作都进行得很顺畅。
每个经纪人都向他们警方吐露了有价值的信息。
赵春蕾的经纪人说:“赵春蕾是我签的,但当时和她同期的出色新人有很多,我一下负责不过来这么多主播,就把所有人的资料整合起来,呈交给上级领导决定。经过领导的筛选和审批,赵春蕾成为了我负责的主播之一。”
穆扶奚问:“你的上级领导是谁?”
赵春蕾的经纪人咬了咬唇,支支吾吾地说:“文建彬。”
穆扶奚又问:“你们选主播没有面试环节吗?就不说才艺技能等等的考核了,起码要见上一面吧。单是包含各种数据和信息的资料就能作为你们判断对方是否达标的基准吗?”
赵春蕾的经纪人迟疑道:“我只是打工的,进公司也没多久,哪有立场和胆量质疑公司筛选主播的标准是否靠谱……再说这个也跟我没关系。我帮公司干活,公司给我酬劳,劳务交易就算是达成了。而且我们每天的工作量那么大,我能按时任务就谢天谢地了,根本没仔细想过名额为什么要这么定。现在出了事算我倒霉,可是警察同志,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您有问题还是问我的上级吧。”
徐涵娇的经纪人也是一样的口径:“都是上级领导的意思,我们没有那么大的权力决定签或不签,只是把符合标准的应招者搜集起来,对他们的资料进行系统性地整合。真正拍板的不是我,我只是个出事了被推出来顶雷的小角色罢了。我级别不够,何必要为难我?”
剩下的几个经纪人都是这么说的,把责任推给了主管文建彬。
等问完这些人后,穆扶奚问闻铮铎:“队长,你觉得这些人串供了吗?”
他的问题是把这些经纪人叫来局里后临时问的。
没被问的和被问完的分了两间屋子呆着。
要串供的话必然是在来之前商量好的。
这些经纪人回答得一致也有可能是因为真相本就如此。
推诿塞责是人的本性,把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撇给理应负责的人理所应当。
所以他也不知道这些人的供述能否采信。
“万一是幕后主使设的高端局呢?说不定文建彬只是被抛出来误导我们的棋子,顺着他这条线查下去反而上当了。”
“不确定就想办法证实,我们没必要听他说谎。”闻铮铎认真道,“要听,就听实话。知道投石问路吗?”
“知道。”穆扶奚点头。
闻铮铎拿起桌面上的一根回形针,跟他谈起战术:“文建彬现在就是一枚石子,我们要将他投到路上,代替我们试探前方有没有陷阱。如果他是核心人物,我们抓了他,这案子离破获就不远了。如果他不重要,只是用来转移我们注意力的小人物,我们就给他施压,让他察觉到自己有被抛弃的可能,心急火燎地和他的上线见面。对方见他,他就是我们的引路人。对方不见他,他什么都会跟我们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