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叫上童予宁, 却意外在这里碰面,是要问个缘由的。
闻铮铎直接问:“怎么回事?”
童予宁以安慰的姿态揽着曾婉意的肩:“我送这孩子回家,在她家里呆了片刻,问了问她的家庭状况, 正准备走, 我们的人找上门来, 我索性就一起跟了过来。”
闻铮铎盯着童予宁搂着曾婉意肩头的手。
童予宁察觉自己无意识的举动, 会意松了手。
私底下她可以以个人的名义厚待任何人, 可一旦以警察的身份呆在了案发现场, 为了集体的威严, 她不能表现出丝毫的偏袒。
因为代表的是公正。
闻铮铎吩咐童予宁:“学生这边你别管了。学校的老师事发后情绪还没学生稳定,辛苦你去安抚一下, 听听老师们都是怎么说的, 问一下他们眼中学校的管理是宽是严。”
“是。”
童予宁领命走向局促不安的老师们, 留下曾婉意和他们面面相觑。
闻铮铎不发话, 只是和曾婉意对视。
两人都不吭声, 穆扶奚在旁边站着总觉得自己此刻应当做点什么, 正准备让曾婉意和其他具有嫌疑的学生坐在一起等候单独询问, 曾婉意忽然开了口。
“警察叔叔, 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我和那位警察阿姨一直呆在一起, 没有作案的时间。那位警察阿姨可以为我作证, 帮我洗清嫌疑。”
她一改之前在母亲曾莉面前的清冷漠然,看闻铮铎的眼神真诚而柔弱。
穆扶奚附耳小声对闻铮铎说:“她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要么是不知道坠楼的死者是秦雪琼, 要么就是跟秦雪琼的关系没旁人以为的那么好。要告诉她死者是秦雪琼, 再观察一下她的反应吗?”
闻铮铎抬手做了个不必的手势,半蹲下身, 一改平日里严肃冷峻的模样,温柔地问曾婉意:“刚才在局里,是那位阿姨把你送回家的,现在你又被我们叫出来了,不等我们再送你回家吗?”
曾婉意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旋即被她快速掩藏起来。
她揪着裤缝强作镇定,声音里却带了几不可察的颤抖:“刚才只是顺便而已,现在看你们这么忙,就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们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闻铮铎半晌没说话。
曾婉意忐忑不安,喉头不由自主地耸动了一下,嘴唇也开始发颤,最终避开了闻铮铎锐利的目光,红了眼眶。
穆扶奚不免错愕。
这就要哭了?
闻铮铎的面孔虽然冷肃,但也不至于把人吓哭吧?
曾婉意有哭的前兆,酝酿了两秒,只是眨了下眼,蓄积在眼眶中的泪珠便大颗大颗地坠落:“我肚里的孩子今天被打掉了,小腹现在还疼。我妈妈今天也被你们抓了,不知道会判多久。我今后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自始至终都很配合你们,别人坠楼和我又没有关系,你们要我呆在这里做什么呢?我也只不过是想早点回去休息,可是等你们忙完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你们能不能不要折腾我了,再逼我,我也从楼上跳下去!”
她要死要活,穆扶奚从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种阵仗,顿时扯了下闻铮铎的衣角,暗示闻铮铎别再刺激她。
毕竟人在崩溃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
本不必如此……
闻铮铎重新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任她哭得梨花带雨,不为所动。
曾婉意见他无动于衷,情不自禁停止了装出的啜泣,附着在脸颊上的泪珠仍在往下滑落,她的目光却凌厉了许多。
闻铮铎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们支队的女警,我这个做队长的是了解的,你要是没给她讲故事,她不会在你家停留这么久,久到能让她和你一起来。你拖延时间的本事的确厉害。像你这么早熟的女生我见过很多,无一例外,都很能干。说吧,你的收入来源都有些什么?”
曾婉意一把抹干脸上的眼泪,看得穆扶奚瞠目结舌。
原来女孩子假哭时,眼泪都是速干的……
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演技,她怎么没进娱乐圈混?
曾婉意抵死不认:“我一个学生,能有什么收入?无非就是当发廊妹和洗脚妹,别的活我也干不来。”
穆扶奚忍不住插话:“别抵赖。你脸上的那些胭脂水粉都不是廉价的化妆品。你身上还有高级香水的味道,我一来就闻到了。”
他以前在分局的时候,没事就喜欢乱逛,商场的专柜他也逛到过,是识货的人。
童予宁心里也是一虚。
这些奢侈品她也是了解的,不上班的时候也会涂抹,以应付必要的社交场合。
确实如穆扶奚所说,小姑娘脸上的粉质很细腻,香水里也不含酒精。
曾婉意别过头,不松口:“我是未成年,没法开银行卡,我养父母和哥哥都很贪婪,挥霍无度,我家根本藏不了钱。我脸上的化妆品是从我妈那里顺的,香水也是的。我自己没钱。”
闻铮铎给楚郁让机会,不现管,不意味着他什么都不留意。
“你和你母亲同时被带到局里,家里没一个人来接,说明你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知冷知热的人。但是你并不像你说的那样无路可走,你有经济来源,人生还没有完全丧失希望,所以你才能做到无视你母亲被捕对你造成的影响。银行卡不能开,现金不是还在市面上流通吗?只不过挥霍无度的不是你养父母家的人,而是你。你很享受这种表面身无分文,实则纸醉金迷的生活。钱总是很快便花完,留不下存款让人觊觎。”
曾婉意睁大眼睛瞪着他,激动地说道:“你说这些毫无根据!全都是你的猜测!我今天才知道,你们警察办案不讲证据,都是凭空捏造出的所谓的真相!你们和那些无良记者一样恶心!”
闻铮铎沉静地回道:“你母亲干的是见不得光的勾当,说白了就是哄骗懵懂无知的姑娘,她要是浓妆艳抹,那些年轻的女孩子便会觉得她不像专业的医生,从而降低她得手的几率。她的钱都铸成了金条,吃穿用度一点不奢侈。你要是不说你的化妆品和香水是从她那里得来的,我兴许会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曾婉意中了他言语间设下的圈套,恼羞成怒,破罐破摔道:“我打工挣的钱花在自己身上怎么了?他们都对我不好,我根本用不着补贴家用!你想说什么?是想让我说我的钱是从嫖客那里来的吗?我只是未婚先孕,孩子也打掉了,又不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你凭什么侮辱我的人格?”
穆扶奚见曾婉意反应这么大,以为是闻铮铎错怪了她,连忙扶住闻铮铎的胳膊,低声提醒道:“队长,对小姑娘别太过了。也许她真的是靠自己双手挣的这些钱呢?”
闻铮铎掰开他抓住自己胳膊的手,一瞬不瞬地盯着曾婉意说:“你不是第一次打胎了。如果是第一次,你应该十分慌张,时不时跑去洗手间看一眼自己的血止住没有,问我们的女警流这么多血要不要紧,而不是强忍着腹痛接受思想教育,然后让我们的女警送你回家,甚至还有心情给她讲你的家事。你还想说你是良家女吗?”
曾婉意脸色惨白。
穆扶奚忽然觉得自己该治治见别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就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错怪了对方的毛病了。
竟真让闻铮铎说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