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称亲眼看到死者秦雪琼被人围堵的女生自己没有人证, 也有说谎的可能。
闻铮铎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直白地问道:“当时在上晚自习,你为什么会到天台上去?”
“我……”
女生吞吞吐吐,目光躲闪, 纠结了半天, 还是被闻铮铎犀利的眼神震慑得说了实话。
“我被男朋友甩了心情不好, 想上天台抽根烟, 结果没抽成。”
一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过大。
穆扶奚站在一旁, 斜眼将女生上下打量了一番, 深觉不可思议。
这女生长得清秀乖巧, 体型娇小纤弱,十分符合世俗意义上白幼瘦的大众审美, 怎么看也不像是吸烟、早恋的类型。
他一个二十四岁的成年男人都不抽烟, 没谈过恋爱, 而这女生没成年就成了“人生赢家”, 实在令人感慨。
闻铮铎向女生伸出宽大的手掌, 勾了勾食指:“烟, 交出来。”
女生怯生生的从兜里掏出一包烟。
烟盒上绘制的是云雾缭绕下的山河景观。
“北戴河?”闻铮铎掂着烟盒意味不明地问, “你们都抽这个?”
穆扶奚知道闻铮铎不是在评判香烟的品牌, 而是在用“你们”引导女生在不经意间咬出更多人。
女生大概觉得“法不责众”, 顿时就坡下驴:“还有中华、南京、玉溪、黄鹤楼, 我们什么都抽,主要看家里有什么。都是从爸妈眼皮子底下偷拿的。一开始我们只是收集烟卡, 捡大人抽完烟留下的空壳子, 看谁手里的卡片牌子大、种类多。后来好奇不同牌子的烟抽起来有什么区别, 大家互相换着抽。再后来大家都有了自己喜欢的牌子,偶尔会拿零花钱买。我们学校就没几个不会抽的。”
话音刚落, 一阵手机发出的振动“嗡嗡”响起。
穆扶奚下意识摸自己的裤兜,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出警不带手机,只带插了卡的对讲机和执法记录仪。
闻铮铎应当也是同样的习惯。
谁的手机?
他们一致看向女生的卫衣口袋。
振动声就是从她的口袋传来出来的。
女生心虚地看着他们,不等他们索要,就主动把手机从口袋中掏出来,压在了闻铮铎手中的烟盒上。
闻铮铎换了只手拿她的手机,把手机伸到她面前晃了晃:“这也是自己买的?”
女生抬手抠着鼻子旁冒出青春痘,垂眸看向地上:“不是,是我爸妈给我买的,但每天只准我玩一个小时,而且上学不许带。是我自己在网上买了模型机,每次交给他们的都是模型机,把真的带出来了。”
“偷梁换柱有一手?”闻铮铎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聪明才智不用在正道上,耍这种小聪明骗老师家长,除了自欺欺人有什么意义。”
女生这会儿着急了,苦苦央求闻铮铎:“警察叔叔,我保证以后都不抽烟也不把手机带到学校来了,能不能不告诉我爸妈?他们知道了会……”
女生欲言又止。
穆扶奚心有戚戚,弯唇替女生说出心声:“他们还以为你挺乖的是吗?”
女生连连点头。
闻铮铎看了他一眼,继续看向女生,又问:“你怕让父母知道了为你操心,不怕学校的处分,是不是因为学校知道了也不管。”
女生一五一十地说:“不是学校不管,是老师不管。大家都这么干,老师也管不过来。今年上半年有两个老师管了,都没好下场。一个是活该,收了家长的红包反手被家长举报。另一个被家长说多管闲事,遭到了针对,被添油加醋指责师德有亏,没多久就主动辞职了。说句真心话,这年头做学生难,做老师更难。”
说着她跟小老太太似的叹了口气。
穆扶奚见了挑了挑眉:“你说话倒不昧良心。”
女生心思单纯,分不清他这话是褒是贬,姑且当作是夸赞,眉宇间立刻添了几分没来由的骄傲,挺胸昂头说道:“我们中专生成绩是不好,习惯也不怎么样,但人好啊,特别讲义气,一般都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穆扶奚一针见血地拆台:“讲义气你还路见不平不拔刀相助,看见秦雪琼被围堵,转身就跑?”
女生被他一噎,半晌没说出话,过了片刻小声嘟囔道:“她有自己的朋友,我跟她又不熟,没必要为了她去招惹他们班那帮人。他们班有自己的规矩,她也是犯了禁忌才被他们班同学针对的。况且她被他们带上天台制裁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我们早就见惯不怪了。以前有其他班的人想帮她,捅到老师那里,她又改了口,还倒打一耙,哪个冤种经得起她这么背刺啊。”
闻铮铎拧眉问:“他们班有自己的规矩是什么意思?”
女生察觉自己失言,连忙捂住嘴:“我也是听人这么传,跟着瞎说的,没证据的事我不敢当真事讲。”
穆扶奚安抚道:“你别害怕,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他们势力再大也只是学生,有我们给你撑腰,你还怕他们报复吗?今天你跟我们说的话,不会再有你和我们警方以外的人知道。年满十六岁,可以判刑了,等我们查清真相,他们都得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女生把头摇成拨浪鼓:“我也年满十六岁了,要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到时候你们查完了没这回事,我不就成造谣诽谤的人了?虽然我考不上本科,但同样要参加高考,能上中专也比一毕业就嫁人强。”
这位女生说的有道理,他们也不能勉强。
闻铮铎问了点她能说的:“秦雪琼的朋友,你知道是谁?”
本以为女生会畅快地脱口而出,女生却犹豫了两秒,在闻铮铎的威压还是招了:“曾婉意。也是他们班的。”
就在这时,两人别在腰间的对讲机不约而同地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音。
穆扶奚眼疾手快地关掉了自己的对讲机,只留下闻铮铎身上的那只接收信息。
白明庭的声音清晰地从闻铮铎的对讲机中传出:“闻队,当天晚自习不在教室的一共有十七人。太多了,你们也过来一起听他们怎么说吧。这十七个人中有七个今晚也溜号了,刚逮回来,现在都在三楼的综合办公室里了。”
闻铮铎和穆扶奚对视了一眼,对着对讲机那端的白明庭说:“好。”
随后扭头对目击的女生说:“你也跟我们过去,指认一下把秦雪琼堵在天台的是哪几个人。”
女生忙不迭后退一步,咬了咬唇上的死皮,战战兢兢地说:“我能不能不去?你们答应过我不让我卷进来的,就算把他们几个都抓起来,我也有可能面临他们班其他人的威胁……”
穆扶奚解释道:“不让你和他们当面对质。你就站在门外看一眼,躲我们后面就行。”
女生依旧迟疑:“你们还是拍下来让我认吧,我害怕。”
闻铮铎发话:“行,感谢你为警方提供的线索。能冒着被报复的风险对我们说这些已经很勇敢了,希望你能坚定不移地站在正义的一方。”
女生欲言又止,良久,只是声如蚊呐地“嗯”了一声。
前往三楼的路上,穆扶奚不解地问闻铮铎:“我们让目击者指认不是一直用的是照片吗?为什么刚才要让她和我们一起去?她要是真答应了,也不合适。”
闻铮铎冷静地解惑:“你不觉得她向我们举证和不敢随我们前去指认的行为是矛盾的吗?”
穆扶奚被闻铮铎稍一提点就明白了。
闻铮铎是在测谎。
这个女生很可能是被人当枪利用了。
举证是因为心存正义。
不敢负责是因为自己只是道听途说,连自己都不确定是否为真就急忙冲锋陷阵了,需要向提供信息的人求证。
天台她或许真的去过,但假使她看了一眼就跑了,看到的大概率是那些人的背影,怎么能确定究竟是哪几个人,言之凿凿地指证?
因此闻铮铎一提出要她去现场指证,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躲避和拖延,场外求援。
或许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天台上是哪几个人,只是想借题发挥,拐弯抹角向警方揭露高二(5)班存在的歪风邪气。
或者说是那个借她的口说话的人希望他们警方来进行整治。
令人疑惑的是这个人为什么不自己实名检举,要大费周章鼓动别人,也是因为担心被报复吗?
一个胆小鬼怂恿另一个胆小鬼?
如果一个小圈子里形成了某种固定的秩序,身处其中的人必然会遵守和维系。
一般人是不会希望打破现阶段的平衡的,也就不会轻易告诉外人。
而这个女生是高二(11)班的。
想要泄密的和设计揭秘的应该是同一个人,并且就在高二(5)班。
如果这个人想曝光的真相和秦雪琼的死有关,那么这个人最可能是秦雪琼的好友曾婉意。
结合一下那名女生在提到她时的反应,八/九不离十了。
两个男人对曾婉意的名字都不太熟悉,直到在三楼的综合办公室看到了曾莉的女儿,以及护送她回家的童予宁。
这么巧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