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家暴。
但是白明庭在描述的时候没用“家暴”这个如同遮羞布的词。
要是两人没有夫妻关系, 造成了人身伤害就该以故意伤害罪论处。
闻铮铎和穆扶奚随白明庭进入死者家门后,一眼就望见了坐在角落里的女人。
白明庭简明地介绍:“这就是魏荣林的妻子。”
女人低着头,面色憔悴,形容枯槁, 一绺碎发垂在额头前。
她一直在不停地将这绺碎发捋到耳后, 过一会这绺碎发又会绕过耳廓再次落下来。
她就这样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拨弄着她的头发。
有人进屋, 她用余光瞥见了也不抬头。
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不容外人踏足半步。
肉眼可见的精神恍惚, 紧张不已。
真说起来, 长期遭到魏荣林的暴力殴打, 魏荣林的妻子是有杀人反击的充分动机的。
可他们几个警察,谁都没有在这个是时候盘问这个女人。
魏荣林的妻子比穆扶奚想象中年轻得多。
再怎么不修边幅, 看起来也很年轻, 估计也就三十中旬的样子。
魏荣林怎么说也是上一辈的人, 魏常营和魏隆都得叫一声“三叔”, 年逾五十, 过了半百。
妻子却比他小了十来岁。
典型的老夫少妻。
都不知道是怎么结的婚。
穆扶奚总觉得是魏荣林强迫的这个女人。
事关人家的隐私秘密, 他又不好直截了当地问。
在村委会看到的魏冬来, 也就十来岁的样子。
估计两人是一结婚就有了孩子, 或是有了孩子才结的婚。
闻铮铎看到屋内的情形沉默了一阵, 偏头问白明庭:“孩子呢?”
“在这里。”白明庭朝身后一指。
闻铮铎和穆扶奚循着白明庭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他们之前见过的小男孩竟然在淡定地奋笔疾书,不知是在誊抄还是在解题, 脑袋一会儿左偏, 一会儿右偏, 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
亲爸死了。
亲妈崩溃了。
他仍在雷打不动地写作业。
真有这么刻苦的好少年吗?
他们都在心里打下了一个问号。
“怎么知道的他们身上有伤?”闻铮铎问白明庭。
一母一子,起码脸上都没明显的伤痕。
不像有些遭遇家暴的受孩子, 被打得鼻青脸肿,面目全非,亲妈都认不出来。
白明庭做了个撸袖子的动作:“我来的时候她就这样一句话也话不说。不过跟现在不一样,她不是在捋头发,是在抠她的胳膊。我看她老在抠,也不回话,就走过去撸起她的袖子一看,全都是淤紫、留的疤和结的痂。”
为了给闻铮铎节约口舌,他说得具体,“从创口的方向和深浅判断,不是她自残。于是我就拉过这个小男孩的手,把他的袖子也扒上去,跟他妈身上一样,没一块好肉。”
如果说家暴是从母子俩口中说出来的,还需要进一步查证,现在白明庭都亲眼看到明晃晃的伤口了,总不会是母子俩互殴出来的。
“有问什么吗?”
闻铮铎都不说“有问出什么吗”了,说的是“有问什么吗”,就是心知看到这个场面,任谁都会于心不忍。
白明庭自然也不例外,对着闻铮铎摇了摇头,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穆扶奚记得上次在村委会看到魏冬来时,这个男孩子表现得很怯懦,怎么才过了几天而已,就变得这么波澜不惊了。
是这个男孩子擅长伪装,还是另有原因?
穆扶奚快速思索着,霎那间,脑海中有一道电光飞快闪过。
孩子没有不同,不同的是那天在村委会,有魏常营在。
心里有猜测还不够,需要验证。
试试才知道是否属实。
闻铮铎朝女人走去,似乎打算克制住同情心照常例行询问。
穆扶奚则走向了另一侧的魏冬来。
闻铮铎问话的内容,穆扶奚没竖起耳朵听,他的注意力此刻都聚集在专心致志写作业的魏冬来身上。
魏冬来似乎真是个名列前茅的学霸。
穆扶奚草草瞟了一眼题干和魏冬来书写的答案,都是对的。
为了排除干扰项,控制好变量,穆扶奚没有一过去就直奔主题,而是兜着圈子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开启话题:“这些题对你而言很简单吧,我看你写得得心应手,想必每次考试的成绩都能在班上排前几名吧。”
魏冬来没有被他的神出鬼没吓到,见他冷不丁出现,也只是心理素质过硬地瞟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还行吧,要看卷子出得难不难。”
穆扶奚长“哦”了一声,话锋一转:“魏常营是你什么人?”
在听到魏常营的名字时,魏冬来的肩膀非常明显地颤动了一下。
这下可就不是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吓的了。
但魏冬来极力帮魏常营打着掩护,并没有趁着接触到警察而告密,说明两人是一伙的。
这个男孩也有问题。
魏冬来佯作镇定地说:“就我叔啊,还能是什么人?”
穆扶奚没有理会他不客气的反问,一本正经地问:“你叔常来你家吗?都来干什么?”
魏冬来说:“给我们家送点钱。我家里两个大人都不干活,他不给我们家送钱,我们家都揭不开锅。”
穆扶奚没把他当不懂事的小孩,跟问大人一个口气问:“你父母都没有经济来源?”
男人家暴无非就是仗着自己有钱女人没钱,离了他生活无以为继。
魏冬来说:“我爹他偶尔会拿回家一笔钱,够用个十天半月。”
穆扶奚问:“他们平时感情好吗?”
都动手打人了,感情能好到哪去?
他本是照例问的句废话,没想到魏冬来给他的回答却是:“他们感情挺好的。”
穆扶奚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心里有了些想法,继而问:“魏荣林对你好吗?”
魏冬来像个没有感情的学习机器,麻木地说:“我考得好他就对我好,会给我一些奖励。考不好是我自己的问题,他打得对。”
他花了半天才消化了魏冬来的话,问道:“一般都会给你什么奖励?”
魏冬来平静地说:“送我去上学。”
正当穆扶奚感到无语时,魏冬来补充道:“他会开我大伯家的车送我去,不然我自己上学要走五六公里。”
“那你是怎么看待他打你妈的?也觉得是她犯了错,做得不够好他才动手的?”
谁知从魏冬来口中蹦出一句骇人听闻的话:“男人管教女人不是天经地义?”
穆扶奚皱了皱眉:“谁告诉你天经地义?男女是平等的。村头的标语上不是写着生男生女都一样?”
魏冬来用看异类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满不在乎道:“他们都这么说。”
穆扶奚眉头仍旧紧锁,锲而不舍地追问:“他们是谁?”
魏冬来懒得跟他例举,不耐烦地说:“多了去了。”
“村长也这么说?”穆扶奚特别点明了村长。
那天在村委会,魏常营将村长夸得天花乱坠,塑造了一个天上有地下无的大善人的形象。
身为一村之长,思想总该与众不同吧?
结果魏冬来哼笑一声:“就数他说得最多,每回我妈闹着要离婚都是他上门来劝,他一来我爸妈就离不了,都麻烦不到你们警察。”
穆扶奚听到这个回答心寒到了极点,视线不由向角落里的女人望去。
这是生活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受着多么痛苦的煎熬,日子是怎么过下去的?
魏荣林不死,她宛如活在人间炼狱。
魏荣林会是她杀的吗?
魏冬来见他望向自己的母亲,双肘弯折放在后脑勺,不以为意地说:“你可怜她?她有什么好可怜的。每天在家饭也不做,衣服也不洗,害我每天只能在学校食堂吃饭,穿脏兮兮的校服,球鞋也不干净。听村里人说,她没生我前是教书的。怪不得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学那么多干什么,相夫教子都不会,真是蠢死了。”
穆扶奚被魏冬来的这番言论震惊,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们最早怀疑东茂村是代/孕村,闻铮铎说缺乏根据。
现在先决条件满足了。
连儿子都对母亲这么不尊重,妇女在这个村里的地位可想而知。
再加上罗宝兰在医院的可疑行径。
他斟酌一下措辞就可以上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