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铮铎做任何事都是有用意的。
提议去帮刘文艳干农活, 自然不是帮农村妇女减负这么简单。
当代农村已经实现了半机械化生产,村里的每块地种什么作物都是乡政府替每家每户规划好的,成规模才便于机器收割。
刘文艳说全村只有她在种黄花菜,这是最大的疑点。
去疑点所在的地方查看是他们公安办案的基本步骤。
在那里说不定能发现线索。
他一贯主张办案不能靠天马行空的想象。
东茂村是代/孕村是怀疑, 是猜测, 直接当场结论逆推是行不通的, 很容易因主观臆断造成错误判断。
再者, 代/孕这种事情, 没有完整的证据链, 嫌疑人完全可以咬死不认, 跟他们以往办的案子都不大一样,取证相当困难。
但是就算再难, 闻铮铎也因为穆扶奚的坚持, 扛着浪费时间精力的压力, 当着路开源的面, 把这桩麻烦事接了下来。
既然接了, 就只能竭尽所能促成好的结果。
闻铮铎没有明说自己肩上的责任, 穆扶奚也明白闻铮铎在这件事上做出了多大的努力。
他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郑重对待。
这次不是为了立功, 是为了来之不易的查案机会和闻铮铎的良苦用心。
他一直记得自己是闻铮铎保举的, 自然要为闻铮铎争口气。
笑归笑, 闹归闹, 不能拿案情开玩笑。
到了田埂上,三人翻身下车, 都很严肃地环顾四周。
过了秋收季, 田里的大部分农作物都已经被机器收割, 田垄上光秃秃的,一gg黄土被犁地的工具翻开, 只待种植新一季的种子。
“这儿什么也没有啊。”
白明庭面朝黄土背朝天,仔细在地里寻找了一遍,一只蚂蚁都没看见。
田里也没有老乡。
估计是正值国庆假期,村外有生意可做,都背着宝贝疙瘩进城做买卖了。
穆扶奚望着地上翻新的土,对闻铮铎说:“村里人还是有在种地的。”
之前闻铮铎跟他说过,东茂村里家家户户的自建房都盖得极尽奢华,人均赚了不少钱,不像是种地种出来的,但是眼见为实,地人家也是有在种的,只不过钱不知道是从哪挣的而已。
“先找刘文艳种的黄花菜吧。”闻铮铎给他们指明了工作方向。
穆扶奚一本正经地问:“真要帮她割吗?”
话音落下,闻铮铎用怪异的眼光看向他。
白明庭更是乐不可支:“进魏隆家的门以后,我们说的话都是编的,出了魏隆家的门以后,我们说的话也都是在开玩笑,你不会全当真了吧?”
他们最开始对刘文艳说的话,他当然一听就知道是诓刘文艳的,后面闻铮铎开口,他没来由地信了。
一路上说的那些,他是真没听出来是玩笑,起码他说的是自己的心声。
此刻被白明庭戳中心思,穆扶奚不说话了。
真是欺负老实人。
闻铮铎默了默,跟穆扶奚解释起找刘文艳种的黄花菜的原因:“村里人都不种的黄花菜,刘文艳为什么要种?魏隆的父亲不帮忙,不见得是懒得帮,也有可能是与刘文艳意见不合,没拦着她种植和收割就不错了。当务之急是找到她种的黄花菜,看看菜上有没有什么名堂。”
他这么一说,穆扶奚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让女人干粗活是不太地道,但也没拿刀架在刘文艳的脖子上逼着她干,所以刘文艳其实可以选择不干。
她说的“儿子不在家,没人干活,从六月干到九月”给他们的感觉好像是被迫的。
这一说法给他们造成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而实际上话都是人说的,魏隆的父亲没有跟他们聊几句,因而他们听的都是刘文艳的一面之词。
于是三人一起寻找起刘文艳种植的黄花菜。
前方是被树木遮挡的泥泞小路,挎斗车太宽,进不去,步行为宜。
三人把车停在路口弃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避开泥坑走了进去。
东茂村的田地广袤,却被乡间的土路划分成了无数个区域,还有树丛遮蔽,跟在高铁上看到的那种一望无垠的田地不一样,沿着小路行进,绕开了树林便别有洞天。
刘文艳种菜割菜都是靠步行的,可见种黄花菜的地方离家并不远。
他们很是费了一番周章才找到剩下的黄花菜,但终究是找到了。
金灿灿的黄花连接着绿油油的茎秆,过季了的花瓣肉眼可见地趋近枯萎,蔫巴巴的耷垂着,生机已不是那么旺盛,然而一大片聚集在一起也很壮观。
刘文艳说是围着别人家的田种了一圈,穆扶奚还以为跟路边的野花一样稀稀疏疏的,没想到连绵不绝,比城市道路沿途的绿化带还宽。
只是这花除了快凋谢以外,就是很正常的黄花菜,和刘文艳采回家的那些没差别。
并没有所谓的名堂。
穆扶奚小时候在滇南的户外玩耍,见到什么植物都想叼进嘴里尝,毕竟他们滇南人连毒蘑菇都不怕。
有些植物的汁液很甘甜,散发着清冽的青草香。
他掐了一根黄花菜就准备往嘴里塞,白明庭不惯他这个毛病,一巴掌打在他手上:“当你是神农,尝百草呢?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嘴里塞。”
穆扶奚想当然地问:“黄花菜不是能吃吗?”
“那是焯水煮过的能吃,新鲜的不能吃。”白明庭当场科普,“萱草里面都含有秋水仙碱,黄花菜里面的含量算少的。秋水仙碱本身无毒,但是进入人体后经过代谢,会变成毒性极强的二秋水仙碱,轻则刺激消化道,呕吐腹泻,严重了可能会麻痹呼吸中枢致人死亡。”
穆扶奚一听这玩意这么毒,连忙离这些娇艳欲滴的花束远了点。
他们滇南人不怎么吃黄花菜,他也是在帝都上学的时候和同学出门涮火锅才接触到这种植物。
他不知道前觉得黄花菜下火锅挺好吃的,知道了就不觉得香了。
古人的智慧是无穷的,作死也是一把好手,真什么都敢吃。
黄花菜找到了,可什么收获都没有。
白跑一趟。
“现在怎么办?”白明庭叉着腰问闻铮铎,“还回魏隆家吗?我们说了要帮忙干活,要干了再回去吗?”
来都是一起来的,闻铮铎也没有太多头绪,不由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穆扶奚耸了耸鼻子,猛嗅了一下:“你们闻到什么味没有?”
白明庭闻言吸了吸鼻子:“是有点臭。刘文艳来割菜的时候顺便施肥了吧,应该是浇的粪臭味。村里嘛,田里有点味道很正常。”
“不对。”闻铮铎敏锐地察觉了端倪,“肥浇多了会烧苗。何况黄花菜都到尾季了,刘文艳连割都懒得割,怎么会施肥?要施也是种植的期间施,不会在丰收的时候施。”
三个人里只有闻铮铎有下地的经历,穆扶奚和白明庭过的都是养尊处优的精细日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自然不知道种庄稼的常识。
穆扶奚鼻子灵,最先反应过来,循着气味散发的方向走去。
每片田垄的边缘都有灌溉田地用的蓄水沟,穆扶奚从小路的土坡上跳进田里,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不小心一崴,险些摔倒,趔趄了一步才站稳。
闻铮铎紧跟着跳下去,握住他纤细的胳膊扶住了他。
下一秒,两人都看见了干涸的蓄水沟里的东西。
——一具腐烂的成年男性的尸体。
根据腐败程度初步判断,人不是刚死的。
刘文艳刚才来割菜没看见?
见跳下去的两人一动不动,白明庭站在土坡上朝两人喊:“怎么了?发现什么了?”
闻铮铎回过神来,扭头对白明庭说:“可以出警了,打电话给支队,通知老程,来活了。”
他没明说,但这话是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
死人了。
白明庭眼中一凛,连忙按照闻铮铎的吩咐,掏出手机给程支斌打电话。
程支斌接到电话还问:“案情有进展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不能说案情有进展,是出现了新的案情。”白明庭拧着眉严肃地说,“老程,来尸检,在东茂村的农田里发现了尸体,带着你的工具箱来吧。”
穆扶奚是第一次见到腐败的尸体,怔了两秒,旋即弯腰撑着膝盖连连干呕。
从早上到现在他都没吃过东西,胃里没什么东西可吐的,便把胆汁给吐出来了。
闻铮铎没说风凉话,见他这么难受,不禁抚着他的后背给他顺了顺起,随即搀着他把他往外拽了拽:“你先上去。”
以往穆扶奚来到现场都兴奋,会忍不住在现场东翻翻,西看看,力求有个参与感。
但这回他是真不行,完全压不住胃里那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的鼻子对气味特别敏感。
像油炸臭豆腐、螺蛳粉、鲱鱼罐头这种东西,他向来避之不及。
连回南天的阴湿霉味他都受不了,更何况是同类的尸体。
闻到这股味道,他脚下虚浮,站都站不稳了。
最后是被闻铮铎拦腰抱着,托举上去的。
“搭把手。”
闻铮铎站在下面的田地里,对土坡上的白明庭说。
白明庭连忙抓住穆扶奚的手腕把他拉了上去,疑惑地问:“我听说你在分局的时候见过尸体啊,怎么反应这么大?”
穆扶奚落地后又呕了两声,气喘吁吁地说:“那个是新鲜的……这个是晾了两天的……怎么能相提并论?”
白明庭想了想,竟然觉得有理。
穆扶奚上去后,闻铮铎还在下面。
白明庭扯着嗓子问:“闻队,要我帮忙吗?”
闻铮铎头也没回:“不用,没带工具。我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