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 这个季节怎么还有黄花菜啊。”白明庭指着背篓里的菜跟魏隆的母亲套近乎。
老媪默然看了他们一行人半晌,又往屋内看了一眼,冷淡地说:“儿子不在家,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干活, 菜从六月割到九月, 还剩最后一点, 收不完不收了。”
话音里埋怨的意味明显。
倒不是针对唐突造访的他们, 而是冲家里像甩手掌柜一样, 什么都不管不问, 只知道闷头听评书的丈夫。
三个人面面相觑, 第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魏隆的家庭情况很不符合对农村家庭的刻板印象。
一般来说,在村里下地干活都是壮劳力, 有男有女, 男性居多, 万没有男人有手有脚却只让女人出去干活的道理。
农村的底层妇女承担的多是操持家务、照养孩子的琐碎家常。就算分工不明确, 通常也不会出现只有女人一个人干活的现象。
毕竟游手好闲的懒汉是要被戳着脊梁骨骂没担当的。男人好面子, 在外人面前总要假装自己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的样子, 这样才好头顶“一家之主”的称号指手画脚。
硬要说的话——
夫妻俩已经把魏隆养大了, 魏隆又丧偶无子, 没有孙子给夫妻俩带, 魏隆的母亲没抚养孙子的负担, 给自己找点活干当作消遣,免得老年生活无聊, 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这和魏隆的自述不太一样, 甚至是完全矛盾的。
穆扶奚记得魏隆说过, 他们整个村都是男主外女主内。
连自己家都不包含在内,怎么能泛泛而谈, 说是全村?
“你们找魏隆做什么?”魏隆的母亲问。
穆扶奚闻言眉头一紧。
刚才魏隆的父亲称呼魏隆的时候叫的是“隆子”。
虽然跟“聋子”是谐音,叫起来不好听,但用北方的土话叫孩子表示一种亲昵的语气。
说明父子关系哪怕是不融洽也不至于到生分的程度。
而魏隆的母亲称呼魏隆是直呼其名。
穆扶奚心想,只有在郑毓芳很生气的时候,才会对他直呼其名。
那么魏隆是日常惹母亲生气,还是母子间压根不亲近?
魏隆会不会不是面前这个老媪亲生的?
疑问在穆扶奚脑海里盘桓。
在魏隆的母亲问出这句话时他就在思考,没顾上回答这位老媪的问题,白明庭站得离老媪最近,所以回答问题的照旧是他。
穆扶奚刚才用的理由可以糊弄同村的人,但跟魏隆的父母这么说怕是要坏大事,白明庭没有用事故挑起魏隆母亲的情绪,轻松愉悦地说:“魏隆说他最近想念家乡的土特产了,但是这阵子都忙得脱不开身,正好我们要过来办点事,他就让我们顺道给他带点。我们一想,来都来了,不如上他家里坐坐,看您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想让我们代为捎给他的。”
白明庭也没有把土特产说得太具体。
个人口味不同,他说的万一恰好是魏隆平时不吃的就麻烦了。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魏隆的母亲却并没有表现出身为母亲对儿子的关切,依旧不冷不热地说:“他要什么自己回来拿就是了,我没什么要带给他的。你们不是只是路过吗?办你们自己的事去吧,别管他。自己该做的事不做好,净麻烦别人,活该他吃亏。”
“……”
三个人都是一阵无语。
母子俩的关系何止是不亲,简直像结了仇。
“母亲”这个词汇古往今来似乎是被有意美化,乃至神化,因而变成了女性的枷锁、母职的惩罚。
也许从魏隆的角度出发试图唤起母爱未能成功,撇开母亲的身份,回归到老媪本身,是不是反而能问出些有价值的东西?
白明庭转变思路,面上仍挂着和善的笑意,对魏隆母亲刚才说的话不予置评:“阿姨,敢问您的尊姓和芳名?”
他天生一副抹了蜜似的甜嘴,容貌俊俏,腹肌结实臀又翘,要不是当了警察以后有职业威仪,当个小白脸傍富婆也绰绰有余,平日里很招大龄女青年喜欢,偏生魏隆的母亲对他不感冒,直接让他碰了一鼻子灰:“我都一把年纪了还拿我寻开心,年轻轻轻不学好。”
这是被对方当成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子了。
当事人白明庭是脸色瞬间蜡白,险些没忍住破防。
他咬紧牙关克制着心里那股抓狂的冲动,脸上并没有露出清晰的裂缝,一眼看上去,职业假笑依然完美。
“阿姨您误会了,我只是想——”想什么呢?
白明庭说到这里卡壳了,大脑的思考速度因自己的意图被无端曲解而骤然减慢,心思都集中在为自己正名的辩解欲上,反而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本意。
眼看就要攻略失败,穆扶奚用自己纯良的外表救场,替白明庭说出了心中的想法:“阿姨,他只是不想用魏隆妈妈来称呼您,请问您本名叫什么呢?”
该说不说。
“芳名”两个字一出,的确给白明庭正常的提问增添了几分如花言巧语一般矫情刻意的油腻感。
这俩字用来询问妙龄女子比较妥帖,混淆用词,强行在五六十岁的老妇人面前使用,未免有故意模糊年龄的嫌疑,反倒显得对长者不尊重。
白明庭学术精尖,情商也在线,然而日常招蜂引蝶,在花丛间流连,早已将对同龄女性的奉承刻在了DNA里,草率之下有失分寸,下意识用了不当的词汇,这才使得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穆扶奚这一记配合打得漂亮,老媪的脸色和缓不少,默了默,自报姓名:“刘文艳。”
肯回答就好,证明有的聊。
三人皆舒了一口气。
白明庭刚才一不小心冒犯到了刘文艳,所以接下来换了穆扶奚来沟通。
“阿姨,魏隆是不是跟他哥感情很好啊?我好像总是听魏隆给他哥打电话,一聊就是老半天。”
外人常把堂兄表兄分得一清二楚,可在自己家都是叫哥的。
魏隆没有亲兄弟,说的自然是魏常营。
刘文艳知道他说的是谁,嗤之以鼻:“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穆扶奚还想继续追问刘文艳何出此言,刘文艳没给他这个机会,卸下背篓,撂在地上,对他们下了逐客令:“我还有活要干,你们没事就走吧。”
马上就到中午了,连客气一下,留他们吃饭都不留,想来从他们踏入院门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不速之客。
给不出合理的借口,估计是没法再聊下去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开口说话的闻铮铎忽然说:“我们跟魏隆朋友一场,他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今天来到您家里,看到这么多活没干,坐视不管多不够意思。您还有多少亩菜没割?我们都帮您割了,能给您减多少负担就减多少负担。反正我们都是魏隆的酒肉朋友,回头让魏隆请我们哥几个吃顿饭,什么都好说。”
穆扶奚和白明庭闻言不可思议地望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闻铮铎。
他们这就被卖了?
非洲的黑奴都有身价,他们却是无偿劳动。
就这么慷他们以慨?啊?
“随便你们。”刘文艳得了便宜仍旧摆着张臭脸,像他们欠了他百八十万一样,不以为意道,“全村种黄花菜的只有我们一家,田埂上都是。我们家没有自己的地,都是围着别人家的地种的,每块地上都种了一圈,你们不嫌麻烦就去割。镰刀在篓子里,自己拿吧。”
她说着就弯腰拾掇起了地上已经晒好的黄花菜,麻利地用麻袋装了起来。
真的是……
帮她干活,她连镰刀都懒得给他们递一下。
他们是什么超级无敌大冤种,跑到这里来当免费劳动力。
既然闻铮铎都发话了,他们这些当下属的也没资格提出异议。
尤其是穆扶奚,刚被闻铮铎收拾老实,短时间内不敢造次。
闻铮铎率先去挪他们的挎斗车。
白明庭拿上了镰刀。
穆扶奚面无表情把背篓倒扣在被刘文艳清空的竹编簸箕上,拎起空背篓背到背上。
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出乎意料的默契。
车还是那辆挎斗车,只不过车再启动时,闻铮铎和穆扶奚不知不觉换了位置。
白明庭手握镰刀,唉声叹气:“出来前谁也没告诉我要义务劳动啊。比起在地里割菜,我更愿意在局里打扫厕所,至少不用在大中午晒太阳。本来受伤的时候我就破相了,我再晒黑一点,以后去酒吧、KTV当便衣的任务就不用交给我了。”
穆扶奚在基层呆的时间长,了解行情,居然认真和他探讨起来:“现在的女生都喜欢黑皮型男,持久,有活力。皮肤太白容易被当成花花公子,十分警惕杀猪盘。”
本来穆扶奚说的时候没注意,白明庭却意味深长地说:“比如闻队这样的?持久,有活力。”
穆扶奚连忙将责任推干净:“我什么也没说。”
闻铮铎面不改色地对白明庭说:“想晒黑还不容易?一会你多晒一会,晒均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