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咔嚓——”
闪光灯在尸体上方闪烁。
尸体死状狰狞, 肿胀泛白,青紫的嘴唇里含满泥泞的花瓣。
程支斌陪着物证员在田埂上小心翼翼地跨来跨去,姿势狼狈而扭曲。
“你能不能当心点?别踩到尸体的脚了!”
“程老,你别这么紧张嘛, 尸体又不会痛, 踩到尸体的脚尸体会活过来吗?”
“是的!晚上就爬你家窗台!”
几个人围在尸体旁苦中作乐, 以克制直面尸体带来的感官冲击。
陡峭的土坡上, 仔细看过尸体的闻铮铎在旁边对一开始就和他同行的两人说:“死者口中的花是黄花菜。”
穆扶奚想当然地脱口而出:“会不会是跑到田里来生吃黄花菜毒死的?”
白明庭摇头:“毒发没那么快。到达肠胃消化需要一段时间, 引发多器官衰竭也需要一段时间, 和农药不一样。通常误食含有秋水仙碱的食物, 如果及时送去医院洗胃,是有生还可能的, 抢救无效死亡的都很少。”
闻铮铎也说:“尸体是平躺在沟里的, 从姿态来看非常安祥, 而中毒一般都会口渴发热、呕吐腹泻, 临死前不是抓挠脖颈就是捂肚子, 会蜷缩成一团。在毒发前他都能自主行动, 一定是极力往大路上走, 争取能遇到路人, 向路人求救。现在这样, 被他人谋杀后抛尸的可能性很大, 这里可能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穆扶奚举一反三:“这么说,他嘴里的黄花菜也不一定是自己吃进去的, 有可能是杀他的人为了混淆视听往他嘴里塞的。”
白明庭摩挲着下巴说:“那些黄花菜要是人塞进死者嘴里的话, 就要等老程把尸体带回去检验, 得出死因后再说了。死者也不一定是秋水仙碱摄入过量导致的死亡。”
穆扶奚提出疑问:“假如不是秋水仙碱摄入过量导致的死亡,犯罪嫌疑人往死者嘴里塞黄花菜的意义何在?”
“还记得我刚才跟你说过, 黄花菜属于萱草的一种,萱草又代指母亲吗?或许真的象征着一定意义。”白明庭说着又猜到一种可能性,顺便说了出来,“也有可能是罪魁祸首跟魏隆家或是刘文艳个人有过节,为了报私仇,所以故意选择把尸体抛在这里,意图嫁祸。加上全村只有刘文艳在种黄花菜,就算是没仇,她也适合背锅。”
闻铮铎在一旁听他们说到这里,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刘文艳刚才就在这里,她是一直都在专心割菜吗?”
谁也不知道。
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连一张果皮纸屑掉在显眼的位置上,都有可能由于路人经过时正在思考或是由于麻木疲惫真的没看到。
尸体是很大,但却是横在沟里的,不走近很难发现。
尸体的气味是很重,但弥散在旷野中微乎其微,感官退化的老年人没闻到也很正常。
但若是看见了,还能处变不惊地保持淡定,就真的令人汗毛倒立,感到毛骨悚然了。
总之不可能因为刘文艳的年龄和性别排除对她的怀疑。
相反,单凭她曾出现在这里,就理应被列为第一嫌疑人。
穆扶奚兀自沉默。
他在犹豫,有件事到底要不要说。
纠结了片刻,他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队长,这名死者跟魏隆和他的父亲长得很像,我觉得可能是他家亲戚,要不要在把尸体运走前让魏隆的父亲来认个尸?”
体能和武力值是他的短板,方言他一窍不通,常识也只是略知一二,有所欠缺,聊胜于无,性格方面他偶尔也会自我嫌弃。
但他这个人的优点比缺点多得多。
性格方面的就不说了,是个人就有正反两面。
学习能力也不提了,上班以后每天忙得跟陀螺一样,压根没时间充电。
动手能力暂时派不上用场。
然而,是英雄,必然有用武之地。
他的视力、听觉、嗅觉、触觉,所有感官都很灵敏且准确,洞察力一流,直觉也很敏锐。
短视频里“警察假期遛弯抓到通缉犯”的梗曾真实发生在他身上过。
只要他见过的脸,在他脑海里都会隐隐约约留下印象。
脸盲是不存在的,连双胞胎他都能一眼分辨出来。
他犹豫不是由于不确定。
毕竟他刚才一下去就面如土色地起了生理反应。
估计任谁也不会相信他只草草扫了一眼而已,就能看出腐败尸体的体貌特征和某人相似。
没想到事实却是——
他说了以后闻铮铎夸了他,白明庭也笑着鼓励:“不错啊,我说队里那么多人,闻队为什么偏要带上你,原来是在这等着呢,这下查死者身份的环节都可以跳过了。”
穆扶奚许久没说话,一直以来渴望得到的认可在这一刻得到了满足。
曾经他以为乖乖听父母的话就能得到父母的认可,可穆昭丹和郑毓芳都没有给他,永远都是鞭策他还能做得更好。
到了警校他以为能得到学校的认可,可学校里的师长却一遍遍地教导他们随时要做好英勇牺牲的准备。
出了学校,对英雄子女的关照拼不过干部子弟过硬的关系,成绩优异,却被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发配边疆,还要被指责思想偏激。
进入单位,他仍旧不死心地指望能得到领导和同事的认可,可蒋宇凡一心只有工作和家庭,从来懒得在下属身上操一份心,谢俊荣则自称刀子嘴豆腐心,在大事上插手干预,在小事上操各种闲心。
一个调令把他弄得胆战心惊,继而因为捐献骨髓的失误卑躬屈膝。
只有闻铮铎对他还算好一点,现在又多了白明庭。
正当他默默感动,闻铮铎的召唤打断了他的思绪:“穆扶奚,你还上不上车?不上就自己跑过去。”
“这就来。”穆扶奚再顾不上矫情,忙不迭拔腿追上去。
三个人怎么过来的就怎么回到了魏源家。
闻铮铎通知魏昌江去认尸时,魏昌江瞬间露出愕然的神色,飞快瞟了妻子刘文艳一眼。
三个人都将这处细节看在了眼里。
刘文艳的嫌疑人身份是板上钉钉的,魏昌江的反应只不过是进一步验证了他们的怀疑。
他们不是不能问刘文艳,而是现在问没有任何意义。
刘文艳肯定会说自己刚才没有发现尸体,在他们找到确切的证据之前,什么细节也不会跟他们透露。
问是要照常问的。
但在问之前,有件事他们更想干。
闻铮铎对刘文艳说:“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麻烦给您儿子打通电话,叫他回来一趟。”
他不像白明庭那样和蔼可亲,还亲昵地叫“阿姨”。
硬是一点伪装也不带,严肃得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
魏隆这条蛇,穆扶奚之前擅自行动时就已经惊动了。
穆扶奚跟他说接下来要引蛇出洞,白明庭也赞同。
只是当时没有恰当的契机做这么一件事。
现在有了。
比起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逼问刘文艳,这招更能试探出这家人是人是鬼。
把魏隆叫回家里,相当于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粒小石子。
谁也无法预料到这粒小石子会沉到多深,但能确定的是,这粒小石子一定会在湖面上激起阵阵涟漪。
六神无主之下,总会露出细微的马脚,让他们能够成功撬开刘文艳那张紧闭的嘴。
他们来东茂村时,向任何人打听底细都要战战兢兢,避免露出破绽,以至于束手束脚,进展缓慢。
是时候让形势逆转了。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反客为主,让魏隆一家变成如履薄冰的一方,攻守易势。
刘文艳的心虚都写在脸上。
她陷入了迟疑。
白明庭挑衅地弯唇讥诮:“怎么?你们的母子关系差到连联系对方都困难吗?”
此刻不是验证母子关系究竟如何的时候,白明庭这么说无疑是给刘文艳找了一个合情合理的拒绝借口。
不能让刘文艳抓住这个机会。
闻铮铎当机立断,步步紧逼:“让我们警方介入的话,事情可就没这么简单了。您需要您的儿子来帮您出谋划策,否则您作为从经过旁边经过的头号嫌疑人,将要面临的处境可想而知。”
他的神色和语气无不将压迫感放大到如大山般巍峨沉重,让人喘不过气来。
刘文艳的心理素质终究是没强到抵御这样紧迫的高压,依照闻铮铎的要求拨通了魏隆的电话。
她半句没提自己被警方怀疑,对魏隆说的是:“你叔可能死了,警察叫你爸去认尸,你没事就回来一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