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广场上的地砖凹凸不平, 花花绿绿拼凑在一块,水泥的材质浇筑成实心,摔倒在地的男人顿时疼得龇牙咧嘴,脸皱成一团, 哀嚎不止。
他吸了口凉气, 试图撑着胳膊爬起来, 又疼得倒回去。
他的妻子对他又嫌弃又眷恋, 见状大惊失色, 连忙上前扶他。
男人挥开女人:“管我干什么, 跟那个小白脸走啊!”
女人这下也气恼了, 用随身携带的包狠砸了他一下:“我跟他走什么?还嫌不够丢人?起来!”
男人反倒受用,捂着胸口笑起来, 让女人给他揉揉。
下一秒又挨砸了。
男人翻了个身爬起来, 瞪向穆扶奚, 见到穆扶奚旁边的闻铮铎仍旧有所忌惮,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女人将自己的包挎到肩上, 很明理地过来说道:“他有点毛病, 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穆扶奚心说苦了你了, 却笑着说:“那你劝劝他, 别咬着不放了。”
女人讪笑:“不会的, 是他有错在先。”
穆扶奚没有祝福他们百年好合, 因为觉得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
有人边走边问同伴:“为什么美女身边永远都是膀大腰圆的恐龙?图什么呀。”
同伴摊手:“男人花期短啊。”
穆扶奚闻言看看自己, 又看看闻铮铎, 将上唇往里一滑, 朝自己清爽的额发上吹了口气,不服气地想:他们的花期才不短好吧?
闻铮铎瞧着穆扶奚可爱而幼稚的模样, 脸上那层骇人的冷意瞬间消融,很自然地抬手虚揽过他的肩,像是护着他避开拥挤的人潮一样:“走吧,仪式快开始了。”
穆扶奚惊得微微一耸,歪头看向闻铮铎放在自己肩头的手,怔了一秒,不知所措地应了一声,没有躲开。
今天是特殊的日子,人民广场的警务人员数量比平时增了一倍。
“砰”的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哪里爆炸了,众人慌乱了一瞬,发现是对着天鸣响的礼炮,顿时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礼炮声响,意味着庆典正式开始。
三军仪仗队从古城墙的门洞里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出,踢踢踏踏,掷地有声,震得仿佛地面都在颤抖。
所有人都没了吵闹的心思,专注地望向三军仪仗队来的方向。
周围的人忽然纷纷举起手机拍照录像,一只手比一只手伸得高。
前排还有人拼命挥舞着国旗。
视野被遮挡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见军人飒爽的英姿,只能听见军人口中威武的号令和在空旷中被放大的脚步声。
原本嘈杂的动静随着人们呼吸的凝滞平息,走动的人群都驻足不动,准备对着国旗行注目礼。
穆扶奚和闻铮铎在特警车旁占据了很好的地理位置,能清楚看到三军仪仗队到了固定的地点,面容整肃地踏上升旗台,一举一动都彰显着无尽威仪。
旗手振臂一挥,鲜红的旗帜划出弧线,迎着朝阳冉冉升起。
一群半大的小娃娃就坐在特警车的车顶上,嘴里咿咿呀呀,奶声奶气地说:“我爱你!祖国!”
两人和旁边站岗的守备都忍不住扬唇,随即齐声唱响国歌。
所有人都声音洪亮的张口唱起来,没有一个人的嘴唇是抿住的。
穆扶奚听得见自己唱歌的声音,也听得见闻铮铎那颇具磁性的共鸣。
一时竟分不出是他清悦纯净、不含一丝杂质的嗓音更好听,还是闻铮铎低沉醇厚、带着沧桑感的嗓音更好听。
结果下一秒,旁边的大叔跑调了。
没有一点点情感和技巧的咆哮随着歌词里“向着敌人的炮火”慷慨发出,像是真的上了战场,对敌人存着深仇大恨,抒发着汹涌澎湃的爱国主义情怀。
仪式结束后,不知从哪冒出一个开朗少女,突然发出振聋发聩的呼号:“请党放心!强国有我!”
话音刚落,周围人都笑起来。
富有感染力的笑声让穆扶奚短暂忘却了忧愁和烦恼。
升旗仪式完毕后,现场的治安民警组织着群众有序撤离。
人潮喧嚷,几乎听不见同伴说话,于是穆扶奚默契地和闻铮铎并肩而立,只管往停车的方向折返。
离广场边缘越近,人群越稀疏分散,穆扶奚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问闻铮铎:“队长,刚才是在为我出头吗?”
闻铮铎果断否认:“不是为你。这种人我见多了。跟这种人不能好好说话,打服了他就服了,气势稍微弱一点他就嚣张起来了。”
穆扶奚冷静地说:“可刚才是在公众场合,就算没穿制服也不太好,万一打起来了呢?会上社会新闻吧。是在我印象里,你不是冲动的人,不会随意在人前动手。刚才的时候,分明有更妥当的处理方式,你却选择了后续解决起来最麻烦的一种。”
闻铮铎不得不承认是自己的心乱了,不容有人当众折辱穆扶奚,以至于不假思索做出了护短的动作。
就和路开源在给穆扶奚委屈受的时候一样。
分明可以对无伤大雅的调动和小刁难置之不理,他还是出手了。
诚如穆扶奚所说,他该理智一点。
闻铮铎对穆扶奚说:“我会注意的。”
穆扶奚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是在斥责闻铮铎,而闻铮铎刚才是在向自己承认错误。
这种地位的反转让他感到诧异和不适应,连忙语无伦次地安慰闻铮铎:“我不是在责怪你。我也没有资格……”
闻铮铎的做法向来是无可挑剔的。
他既然出手,必有后手能够解决由此引起的麻烦。
闻铮铎扭头盯着他,郑重地说:“你有。”
穆扶奚更茫然了,睁大了眼睛。
闻铮铎情真意切地说:“我们之间的地位是平等的。我不是完人,自然不会在所有的事上都对。你能为我指出错误,我很感激。”
穆扶奚也看向他,万分诚恳地说:“可您是上位者,上位者该有上位者的气度。”
闻铮铎笑了:“上位者有什么了不起?”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话却有分量。
“我希望我能以年长者的身份引导你,能够帮助你成长,但是也不能就仗着自己站在高位上就居高临下地欺负你,你总有坐上我这个位置,或者更往上的一天。那时我还指不定在什么位置呢。”
穆扶奚听了他的话暗自心惊。
照理说“风水轮流转”“莫欺少年穷”是没错,可他不敢对自己的“戴罪之身”有多少期待。
更不相信闻铮铎有那样的家世背景,能力也出众,会发生什么意外。
现实就是,一些权贵子弟就算是当街把人打死了,都能让被打死的人诊断出重疾,说是人自己挂的。
能有什么错?
可穆扶奚不敢把这些话说出来。
有些话自己心里明白就好,一旦说出来就会惹祸上身。
闻铮铎肯放下身段听他指教就很好了,他心气再高在闻铮铎面前也有个度。
这也是他敢私下跟闻铮铎没大没小,却不敢在大事上顶撞闻铮铎的原因。
人要有自知之明,不能给个台阶就往上上,高了就下不来了。
穆扶奚没再跟闻铮铎就这个话题再讨论下去,目光被路边免费发放纸巾的中年女人吸引。
刚才和那个男人发生的争执,就源于这个中年女人手里的纸巾。
这名女人约莫四十岁的年纪,身材枯瘦娇小,挎着一个装着一堆纸巾的帆布包,似乎有点看菜下碟的样子,从包里拿出的纸巾只送女人,不送男人。
穆扶奚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为了验证这一点,他毫不迟疑地走过去问:“大姐,这个纸能给我一包吗?”
不知是否是他的称呼令对方不满,中年女人带着敌意斜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兀自把手中的那包纸巾塞回了帆布包里,转身寻觅下一位对象。
穆扶奚心觉有异,连忙追上去拦住她的去路:“给一包嘛大姐,我真有用。我可以给钱。”
饶是如此,中年女人也没有改变主意,躲着他似的连连后退。
闻铮铎见状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和穆扶奚一同包抄。
中年女人退无可退,面露惊恐的同时,挂在肩上的帆布包带从肩头滑落。
闻铮铎眼疾手快夺走了一包。
只见纸巾的包装袋上印着“珍丽妇科诊所”的字样,以及打着包治不孕不育的广告。
穆扶奚问中年女人:“免费送?不需要扫码加微信吗?”
中年女人迟疑了一下,蠢蠢欲动想要逃跑,但可能由于预测到自己想跑也跑不掉,纸巾上印的字也被闻铮铎看到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索性狮子大开口:“女士免费,男士十块钱一包。”
呵,可真敢要。
怎么不去抢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