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 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啦作响。
穆扶奚汗湿的头发黏在鬓角,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他弯着长腿坐在床榻上,清瘦的手腕搭在膝盖上,五指悬空垂放, 从头到脚都充满了无力感。
这会儿他刚挣扎着从梦魇中醒来, 头脑不甚清醒, 意识似还陷在梦里, 只是眼睛扫过床头的闹钟, 上面显示的时间让他意识到自己已从梦中惊醒。
现实里的情绪尚能克制, 在梦里的一切都是本能反应。
他下意识地回忆着梦中的场景。
梦里他被散不尽的烟雾包裹着, 身上穿着的警校的学生制服,温热粘稠的液体染红了洁白的衣领, 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他的手腕被铁链拴着, 无论怎么扯拽都无法移动分毫。
这时, 他抬眼看见了闻铮铎。
闻铮铎穿着笔挺的制服, 站在弥漫的烟雾那头, 周身笼着耀眼的光晕, 严肃的面孔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他想冲过去, 脚却像生了根, 烟雾里伸出无数条锁链, 从四面八方锁住他的四肢及躯干, 梭动着要将拖进身后的万丈深渊里。
他不由大喊着“队长”。
与此同时,不知从哪飞出密集的子弹齐刷刷朝闻铮铎射去。
闻铮铎瞬间被一颗颗子弹贯穿, 千疮百孔, 鲜血横流。
“不要——”他不由发出绝望的嘶吼。
耳畔魔音贯耳般传来那人鬼魅的狞笑:“找到你了, 我的心肝。”
恶魔从浓雾中缓缓走出,手中托着一枚跳动的心脏。
他咧开嘴, 露出一个与血腥场景格格不入、近乎温柔的笑容。
“我的命,是你给的。”
同时手中用力,将搏动的心脏捏爆,血水飞溅到穆扶奚的脸上。
“你队长的心脏,还给你。”
梦魇被打破,心有余悸,仿佛刚才那个被无数恶意与鲜血浸泡的梦境与现实融为了一体。
喉咙里残存的窒息感令穆扶奚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这种被强而恐怖的邪恶势力压迫的滋味十分令人不爽,惊恐过后是取而代之的烦躁。
类似的噩梦他过去翻来覆去做过许多遍,已经习以为常到麻木,本不至于让他沉浸其中无法平静。
然而不知怎的,这晚的梦将闻铮铎也牵扯了进来,不是吉利的兆头。
他一点也不希望闻铮铎因为自己而出事。
早知道,他就不该进市局。
穆扶奚翻身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还没喝水就咳嗽了一声,拧着眉将冷水一口气灌进了胃里。
他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自来水的水滴沿着他湿润的额发滴在盥洗池里。
等缓过神,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再次将那个黑暗交易APP的后台调出来,睨着那条恐吓信息沉默良久,杀意再次被唤醒。
对方在嘲笑警方的无能,至今未能将他绳之以法,也在向他发出重逢邀请。
穆扶奚眼底闪过罕见的狠戾,从电脑包里抽出笔记本,面无表情地翻开屏幕,开机深入暗网。
像是将无形的手伸入了由代码组成的虚拟世界。
天亮之前,都是恶战的时间。
……
天蒙蒙亮,叽叽喳喳的鸟鸣响起。
穆扶奚伸了个懒腰,起身洗漱。
通宵过后他眼底非但没有青灰,精神愈发振奋了。
他措置裕如地穿戴整齐,正要赴闻铮铎的约去单位陪着值勤,谁知闻铮铎突然打电话来问他起床没有,要不要去看升旗。
他问在哪里。
闻铮铎说:“市人民广场。”
市局离市政府近,人民广场就在市政府旁边,步行过去也就是十几分钟的路程,现在过去恰好能赶上仪式开始。
穆扶奚想想,同意了。
反正升旗的时间在上班之前,尚有余暇。
天色虽然早,将明未明,伴着东升的旭日,呈现出一抹通红的霁色。
人民广场上人山人海,四处都是手握红旗以及脸上贴着红旗的老百姓,有遛弯的老人和领着孩子来接受爱国教育的年轻父母,拖家带口,气氛欢乐祥和。
仪仗队还没到位,广场中央的旗杆笔直地矗在雾蓝色的天幕下。
穆扶奚到得早,站在广场东侧的台阶上,双手插兜,仰头望着渐渐泛白的天际线。
通宵过后他反而不困,大脑维持着一种异常清醒的兴奋,像是肾上腺素还没退干净。
许久没有看到冀安市这么热闹了。
所有人来到这里都为了一件事,目视红旗升到杆顶,祝愿伟大的祖国繁荣昌盛,他虽然不是本地人,却也是华夏子孙,不由心生自豪。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闻铮铎走路的节奏很固定,步幅大,落脚稳,鞋跟触地的声音不重不轻,很好辨认。
穆扶奚转过身,怔了一下。
闻铮铎居然没穿制服,一件深灰色的薄款翻领夹克,里面是黑色的高领针织衫,下面配了条剪裁利落的深色长裤和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头发也不是平时在单位那种严丝合缝的样子,刘海被拨到一侧,比平日多了点随意的弧度,露出线条硬朗的额头。
不像等会还要值班,像来约会的。
“队长,今天不值班吗?”
“值。”闻铮铎站到他旁边,目光先扫了一圈广场上的人群,然后才落到他身上,“先看升旗,回去换衣服再上岗。”
穆扶奚没追问为什么特意换了便装出来,但视线在闻铮铎的领口多停了片刻。
高领衫裹着喉结以下的颈部线条,将原本古铜色的肤色衬得更深,轮廓也更性感,很有狂野的雄性魅力。
闻铮铎也在看他。
穆扶奚的眼底有极细的血丝,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可对一个习惯观察的老刑警来说,这些细节无法掩藏。
“昨晚没睡好?”闻铮铎问。
穆扶奚谎撒得毫不犹豫:“睡得挺好,就是醒得早。”
“走吧。”闻铮铎也没逼问,带他寻找合适的观礼视角。
人挤人的情况下很容易走散,因此一家老小都携手同行。
穆扶奚正试图独自钻进人群,手忽然被闻铮铎从旁边牵住了。
在接触到他宽大手掌的瞬间,穆扶奚感受到了透过肌肤相亲传来的滚烫热度,火热地灼烧着他。
闻铮铎的手握过来时还是干燥的,稍微握了一会儿,两掌之间便一阵粘腻湿润,汗液交缠。
穆扶奚不自然地想甩开闻铮铎的手,略一挣扎,反被闻铮铎握得更紧。
闻铮铎低声道:“这里人多,别乱跑。”
人多还带着他往前排挤……
拥挤间,脚边掉落了一包卫生纸。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本不宜蹲身去捡任何东西,有发生踩踏事故的风险,可穆扶奚却看见掉了纸巾的失主一脸惋惜地被人流冲散。
和她同行的男人猛地拽了她一把,烦躁地说道:“一包纸巾而已,掉了就掉了,反正也是路边发的。”
女人暗怪男人不会过日子:“你懂什么啊!今天过节,街上人这么多,一会儿肯定堵车。身上不带包纸,万一路上想上厕所都还得满世界找纸。”
男人反驳道:“不行你就待会回去再管那个人要一包。现在人这么多,为了捡包纸被人撞倒受伤值得吗?”
女人不满道:“我就捡一下你话这么多!我真服了你了。今天本来挺高兴的,你一张嘴就扫兴!都出来玩了,你就非要当着这么多人面教训我吗?显得你多能耐!”
男人也急红了眼,顿时脸红脖子粗:“你捡捡捡,摔不死你!”
女人愤慨地还击:“你才死呢!什么狗德行!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了你这么个玩意!”
男人怒吼:“那就离!”
两个人争吵间,穆扶奚已经捡起地上的那包纸递还给了那个女人。
女人错愕了一瞬,礼貌地跟他道谢。
“谢”字还没说完,穆扶奚就因为他过分俊俏的外表惹来了男人的嫉妒。
男人用力扯过自己的妻子,瞪了穆扶奚一眼,啐了声:“小白脸。”
下一秒,他就撞进了闻铮铎的怀里,骂骂咧咧爆起粗口。
闻铮铎神色凛然,冷声警告:“公众场合,麻烦你放尊重点。”
男人被他压了气势不服气,装腔作势地咆哮:“我放什么尊重?我就骂怎么了?你还能揍我怎么着?有种你揍老子啊!揍啊!”
说着又放声对穆扶奚喊了三声“小白脸”。
电光石火之间,穆扶奚都没看清闻铮铎的动作,男人就被他一个过肩摔撂翻在地。
他们人民警察,对于人民的呼声,一向有求必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