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块钱一包是相当不合理的交易价了, 但也没有贵到出不起。
和在景区里被帮拍纪念照的奸商宰了一刀差不多,不能说伤筋动骨,只是肉疼。
穆扶奚皱了皱眉,私心不想当这个冤种, 却又对这个中年女人的古怪行径心存疑虑。
最终还是对真相的好奇占了上风。
“要一包。钱怎么给你?”
中年女人似乎没料到他会同意给钱, 怔忡了一下, 若有所思地垂眼瞥着地面, 半晌才不情不愿地说:“我没带手机, 你给我十块钱现金。没现金就算了, 不卖, 让他把他手上那包还我。”
这下轮到穆扶奚诧异了。
这年头出门还有不带手机的?
小学生都快人手一部了吧。
他们出门出得急,身上没揣证件, 没证件就没执法权。
况且这名中年女人只是不想把纸巾给他们而已, 是公民的人身自由。
穆扶奚摸了摸兜, 当真从旧衣服里搜出一把丢洗衣机前忘记拿出来的零钱。
这把纸币明显是在洗皱之后再晾干的, 捏在手里质感和正常的钱不一样, 有棱有角, 硬得硌手。
好在对方没再提乱七八糟的要求, 中年女人接过钱, 双手扯着钱币对准斜后方的朝阳, 透过薄薄的纸币, 看到了在紫外线照射下显现的印记,验明真伪, 终究是达成了交易。
中年女人挎着她那一帆布包的纸巾去街的另一头继续发放了。
穆扶奚转身打算问闻铮铎要他手上的那包纸巾, 回过头却发现闻铮铎正以审视的目光望着中年女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面色严肃。
他将买来的那包纸巾放在鼻端闻了闻,没发现有什么异味, 应该是没掺那种有气味的催/情/剂或迷药。
不过现在民间的科技与狠活太多,制造出了无色无味的药剂也有可能。
自从有了“天眼”这样神兵利器,人/贩/子没过去那么猖獗了,所以借不良少年的手来拐骗妇女才天怒人怨罪大恶极。
穆扶奚对拐卖的人口的印象还停留在在传单上喷药水,发传单给怀抱孩子的母亲,跟发纸巾有极大的相似之处。
因此他才会第一时间联想到拐卖。
闻不到气味并不代表纸巾上就没有喷洒药剂,兴许只是因为没有撕开包装,气味没有逸出来。
穆扶奚正准备把包装袋打开,从中抽出一张来仔细查看,突然被一旁的闻铮铎摁住了手。
闻铮铎睨着他手中的纸巾,谨慎地提醒:“别皮肤接触,带回去化验。”
要是纸巾上真沾有化学毒物,轻易用手触碰,很可能引发意想不到的后果。
穆扶奚听劝地将纸巾原封不动塞回了兜里。
他们现在该回去了。
看完升旗还耽误了几分钟,也不知道赶回局里,闻铮铎会不会迟到。
他倒是悠闲,把纸巾交给闻铮铎以后,自己回宿舍取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闻铮铎闻言敏锐地问:“单位不是有电脑吗?”
穆扶奚本是出于对闻铮铎的信任随口说的,眼下被他这么一问,心头一紧,面上缓缓露出一抹微笑,用短暂的僵持拖延了些许时间,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半晌处变不惊地说:“单位的电脑我用不惯,还是对自己的东西熟悉一点。”
闻铮铎未觉有异,只当他是想用自己的电脑摸鱼玩点小游戏。
反正穆扶奚今天是陪他值班,不算是正常上班,有自己的打算没什么。
他还有一些工作上的事要处理,等忙完了才能和穆扶奚一起查东茂村的资料。
说起来这才是因为一时好奇诞生的额外工作量。
市局离单位近,穆扶奚很快就取完东西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闻铮铎不在办公室,想必是依照之前说好的,将那包纸巾送去其他部门化验了。
穆扶奚四下望了望,打开了自己的电脑,没连单位的网,连的是自己的手机热点。
随后他点开自制的追踪软件,将背景设成了防窥的夜间模式。
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幅世界地图,深蓝色的网路纵横交错,以具体的IP为节点相互连接。
密密麻麻表示信号的小红点正在微微闪烁。
一旦捕捉到他想要追踪的信号,缓慢闪烁的红点就会变得疯狂起来,不间断地狂闪。
他昨晚花了一宿的时间攻破了那个社交平台的防线,挖到了服务器的定位。
只是这个定位出现了异常,在不同的国家和城市跳跃,看起来像是用技术手段进行了防护。
于是他就编写代码做了这个软件,对站点进行病毒式的入侵,为的就是在站点崩溃的瞬间突破这层防护,找到真正的服务器所在地。
这个平台既然与那个人有关,不论如何总会与那个人产生不可切分的联系。
他要做的就是沿着蛛丝马迹在闻铮铎之前找到那个人,让那个人为嚣张的挑衅行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这件事交给闻铮铎来做,未必不会处理得更为妥当,反之有很大的可能性办得滴水不漏。
但闻铮铎没有带着深切的仇恨,到头来也只是秉公执法。
而他要的是那个人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律法的威严是有限度的,只是死刑而已,对于那种杀人无数、祸害了千百个家庭的魔鬼来说不足为惧。
那种人为别人带来巨大伤害和痛苦后,凭什么能死得那样轻松?
他嫌判得太轻,办理周期太长。
他要的是对方带着痛苦和悔恨死去。
这点只有私刑能做到。
他的愿望会反噬自己,闻铮铎肯定不会应允,必然千方百计阻挠他的计划。
他什么都肯听闻铮铎的,唯独在这件事上他不想听闻铮铎的话。
他过去的二十年过得太苦了。
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
他幼时没有父亲陪伴,靠着自己的打拼才有了显赫的功名,好心救人,却在最灿烂的花季被毒蛇噬咬,受到屈辱凌/虐,不但尊严被对方踩在脚下,身心受到重创,还断送了大好前程。
如今需要放下骄傲对肯帮扶自己的贵人给予了自己再平凡不过的机会而感恩戴德,对方却仍旧没有丝毫愧疚之心,依旧躲在阴暗的角落窥视着他,恐吓、威胁,甚至可能伤害到他身边重要的人。
换作普通人,被蚊虫咬上一口都恨不得用千百种手段将其置于死地。
他承受了这样的痛苦怎么能忍受一而再再而三的侵害?
所有他失去的东西都回不来了。
结下的仇怨也解不开了。
他恨不得一刀一刀在对方身上刻下一个“死”字。
这样的深仇大恨怎么能因为被温情感化而轻易化解?
想想闻铮铎。
再想想闻铮铎。
真的是一个刚正不阿、无条件施予他恩慈的一位长者,让人不忍心让他失望。
可惜他无以为报,注定会辜负对方的苦心。
狠一狠心也就不在乎了。
在结束一切、走上刑场前,他还是想多做一些利国利民的好事的。
原本他就是有雄心壮志的有志青年,深得师长们的欣赏,被寄予了厚望。
他也有能力去救济一些贫苦的弱者。
带着一身的功德赴黄泉,也不至于和那个人在地狱里再相会。
他做好人时不辞劳苦,做恶人与对方缠斗时总觉得累。
他私心是不想在办公室干自己的私事的,但是监控期间,时刻要在旁边看着,答应来陪闻铮铎值班又在做这件事前,不得已才在单位干私活。
谁知他勤勉工作时无人在意,一摸鱼就被人撞上。
他出神的时候被孔婧圆钻了空子。
孔婧圆冲过来的速度比闻铮铎快多了。
小姑娘不似同龄人那般爱打扮,也没有职场人士的自知,素来不穿高跟鞋,常年足蹬一双运动鞋满处跑,身姿轻盈又不讲人情世故,过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直到她干咳两声:“干什么呢小穆!”
吓了穆扶奚一跳,魂都被她吓没了一半。
穆扶奚飞快扭过头,只见她背着手虎着脸装干部,脸上还带着点肉嘟嘟的婴儿肥:“不好好干活,在这关心国际局势。你们男孩子怎么都爱操这闲心。”
敢情是当他关心中东战局呢。
穆扶奚暗自松了口气,自然而然地关掉操作界面,问她:“你节假日不在家休息,跑单位干嘛来了?”
“我平板落办公室了,没平板我咋追剧。”孔婧圆说着拉开旁边工位的抽屉,拿出平板抱在怀里,又看向他,“你今天是为什么来?”
穆扶奚也不撒谎,照实说:“我来陪闻队。”
孔婧圆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你俩有事儿。”
穆扶奚从容不迫,一本正经地说:“是有事啊。我觉得东茂村有点问题,来查点资料,报给闻队,好让他做批示。”
孔婧圆闻言来了兴趣,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脚一蹬,扶着带滚轮的椅子朝他挪近了一点:“东茂村有什么问题?”
穆扶奚心想看样子这尊大佛是不能三言两语送走了,便当真认真同她细说。
多个人,多份力,他不介意多加她一个帮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