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虹娟今天穿着一身香云纱, 外表气质优雅,不说话时像民国时期知书达理的名媛,一开口就展现了冀安妇女的泼辣彪悍。
她身上散发的不是风韵犹存的魅力,是大事小事都得她说了算的锐气。
家庭地位外人一眼就能看分明。
她一开始随口说了“家里隐私多, 铮铎不轻易带人回家的”, 后来被闻铮铎用眼神示意, 她也察觉到不妥, 讪讪笑了笑, 说了些别的把话题岔开了。
在穆扶奚一个字没回复的情况下, 她又自顾自话了半天家常, 但后面说的都是生活里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没再提及自家的隐私。
说话明显注意了许多, 也看得出家里真的许久没来外人了。
接着, 她亲切问穆扶奚是哪里人。
穆扶奚说了滇南以后, 她弯着笑眼和蔼又热情地说道, “滇南是好地方, 处处是美景。之前我和铮铎他爸去滇南旅游, 戴着墨镜拍了好多照片。丝巾就这么一扬, 怎么拍都有氛围。物产也丰富, 我们那次出门真的是满载而归。”
通常情况下, 穆扶奚能耐着性子听这许多话, 都是带着搜集信息的目的,一旦话题没什么营养他就不怎么有耐心听。
这次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既不带有打听闻铮铎家事的目的, 从郝虹娟的话里也听不出重点, 却耐着性子听郝虹娟絮叨了许久也不嫌聒噪。
或许是想到郑毓芳,有点想家了。
郝虹娟跟穆扶奚说了一会话后, 跟他们说闻铮铎的父亲在厨房热菜。
当着穆扶奚的面也没再责备闻铮铎回家晚了。
九月底的冀安气温早降了下来,虽没有冬天那么寒冷,夜风已有了凉意,再吃冷菜就不合适了。
菜做得多的话,便只有最后出锅的那道还是热气腾腾。
穆扶奚客气地问了句要不要帮忙。
郝虹娟连忙摆着手说不用,让闻铮铎招待穆扶奚坐下。
餐厅的桌上已然摆好了几道烹制好的菜肴。
有一口砂锅为了保温没揭盖,其他的都是精致可口、不宜回锅的家常小炒,素菜居多,荤菜可能都在回锅。
穆扶奚是会吃,但不贪嘴,自觉在别人家里还是要矜持点,只是看了眼菜色没上座,等着长辈来。
在单位里,穆扶奚一般不主动找闻铮铎说话,除非是有工作上的文件必须要闻铮铎批示。
一来,上下级的这层关系终归是怎么都忽视不了的,他怕闻铮铎突然有用到他的地方,临时给他加派什么额外的任务,唯恐避之不及。
二来,他总是在外面跑,不常坐办公室,闻铮铎则是要指挥坐镇的领导。
两人的活动范围都不同,不常能见面。
要不是日前最要紧的案子办完了,闻铮铎得空盯着他,明确要求他呆在眼皮子底下,其实不会有太多交集。
闻铮铎也不是闲着没事总找他,基本上只有遇见了想起什么,才会交代他一些事情。
指导人生什么的都是就事论事,算起来总共也只有几次。
穆扶奚感觉自己和其他人比起来,和闻铮铎有点熟,却没那么熟。
因为其他人,除了楚郁,见到闻铮铎比他还躲得远,在闻铮铎面前都不敢大声说话。
只有他敢带着成绩跟闻铮铎提要求,在闻铮铎面前肆无忌惮地展现顽劣的一面。
这些都基于一个前提。
他知道闻铮铎在保护他,并不会伤害他。
但他要是做得过分了,闻铮铎会不会动怒……
他没试过,也觉得没有必要尝试。
他想得很明白。
谁会没底线的包容自己呢?
还是尽量不要做出格的事。
至于闻铮铎会把他带到家里来,他是深感意外的。
他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进到闻铮铎的家里,和他的家人坐在一起。
他也不会把闻铮铎带回家见父母。
毕竟家是非常私密的地方,信息点无比密集,几乎是每一个物件都包含至少一个信息。
就像他分明没有东张西望,还是能注意到,周围清一色的棕褐色家具充满了中式风格的高级感,祥云和花鸟的元素不扬声色地融入浮雕工艺,大玻璃落地窗前安了一层复古的百叶窗,窗外是院里的竹林,窗边漏光的水墨屏风半掩着窗,在国风落地灯的映照下多了几分禅意深浓的清冷。
家具的边框都是深沉的冷色调,填充的古铜黄点缀蕴含诗意的墨绿,屋内除了博古架算是大件,其余都是删繁就简、尽量维持天然原状的木制桌椅,随便一件都做工精巧,别出心裁。
看着像是普通民居,里面的东西都是相当贵重的。
家里没有保姆不见得是请不起,兴许是外人都不牢靠,不希望家里存在不安定的因素,最大程度的避免隐私流出。
闻铮铎家学渊源,家里人都身居高位,这方面确实要注意一点。
要说闻铮铎不见外,他又会提醒母亲不要说不该说的。
他一时搞不懂闻铮铎对他是什么态度。
当真只是看他一个外乡人在冀安漂泊无依,同情他的境遇?
还是说觉得最近把他看得太紧了,借此机会采取怀柔政策?
他免不了要多想。
闻铮铎究竟把他当什么人呢?
不一会儿,老两口一人端一口滚烫的锅出来。
郝虹娟嗔道:“你用块布垫着呀!我不是把厨房布挂在砧板旁边吗?直接上手还不烫脱皮了。”
闻博贤浑然不在意:“没事,手上全是老茧,皮糙肉厚不怕烫。”
穆扶奚看着闻铮铎的父母熟稔亲密的相处模式,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郑毓芳和穆昭丹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他其实是个挺恋家的人,郑毓芳会像护崽的母鸡一样展开羽翼,将他完完全全地挡在身后,不让自己和他受一丝伤害,回家后却会痛哭流涕,为自己的卑微无力伤心欲绝。
后来轮不到他安慰失落的母亲,穆昭丹就会来哄他,随后马上出面妥当善后,于是事后也没有人来找冲动的郑毓芳麻烦。
他的童年生活或许拮据了些,但出生在一个有爱的家庭,没吃过什么苦头,受过什么委屈,加之他成绩出众,受到的褒奖多不胜数。
经历的坎坷也就是在读警校的那几年。
也是遇见那个恶魔后命运才改写。
菜一端齐,郝虹娟就给穆扶奚舀了一碗鲫鱼汤。
闻博贤也用还没用过的筷子给他夹了块最大的排骨。
黑虎虾是从沿海空运过来的生鲜,焯水白灼的。
闻铮铎本来在剥虾,见郝虹娟和闻博贤待客都这么周到,也把剥好的硕大虾仁放进了穆扶奚碗里。
他们一家人的热情款待让穆扶奚受宠若惊。
穆扶奚连忙端起盛满热茶的茶杯,聊表敬意:“谢谢伯父伯母还有队长,让我在冀安体会到了国庆佳节的喜悦。我以茶代酒,敬您三位。祝伯父伯母天天开心,祝队长今后能少为我操点心。”
闻博贤听了笑着说:“一听就是在小孩子那桌坐惯了,祝酒词都是小孩子家那套。”
郝虹娟挺喜欢穆扶奚的,当即替穆扶奚说话:“酒桌文化有什么好学的,反正上班执勤都不能喝酒,不会也罢。”
闻铮铎倒没有对穆扶奚的祝酒词发表意见,和他碰杯,收下了他真切的祝福,同时夸赞道:“小穆来前我很久没有这么省心了。他人机灵,主意多,不光自己办事稳妥,还帮同事解决了许多难题。很少再有人拿小事向我请示,我也就有更多的精力放在案子。”
这话听着,怎么把他形容的像贤内助呢?
穆扶奚有些难为情,原本白皙的面庞像架在炭火上烤的铜壶。
四个人都喝了茶,闻博贤惬意地喟叹了一声,问起闻铮铎近期的工作情况:“最近工作都还顺利吧,我听新闻上说你们把明惠精神病院的人都带走了,是精神病患者集体伤人了吗?”
郝虹娟刚才说了不让在饭桌上谈工作,但按捺不住心中的八卦,也竖起耳朵等着听。
闻铮铎却卖关子不肯透露任何细节:“要保密。”
闻博贤不问了,郝虹娟却对穆扶奚说:“你看,这就是和他们父子一起吃饭的坏处,十句话有八句不能说。”
穆扶奚笑了笑,没接话。
郝虹娟把一碟清炒藕片推到穆扶奚面前:“这莲藕是下午刚从菜市场买的,新鲜得很,咬一口能断丝的那种。”
穆扶奚夹了一片,口感确实脆嫩,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好吃。
郝虹娟就更高兴了,又往他碗里添了两片。
闻铮铎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吃饭,吃相很是端庄。
闻博贤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菜上,对穆扶奚多了几分审视,半晌说:“你们滇南人恋家,能在北方扎下来的不多,什么时候把父母也接过来才好。”
穆扶奚只字不提自己的英雄父亲,只笑着说:“有这个打算,在准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