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一到, 普天同庆,许多地方都提前插上了国旗,氛围装饰堪比新年,将连日来凶徒营造的乌烟瘴气冲了冲, 仿佛空气都清朗了起来。
法定节假日谁也克扣不了, 只有各支队的领导要轮流执勤。
闻铮铎一号到三号值班, 楚郁四号、五号值班, 六号、七号值班的是技术科的一个领导。
穆扶奚这时候就感受到做下属的好了, 不用操这些闲心。
他也终于可以脱离闻铮铎的看管与制约做自己的事了。
这段时间他没少被闻铮铎押着看令人昏昏欲睡的书, 完成闻铮铎定下的量, 还得从中挤出时间在闻铮铎的陪同下练射击。
本事是长了,他的精力也耗光了, 连下了班都什么也不想干, 回到宿舍就蒙头大睡。
郑毓芳照常和他视频通话, 看着他乌青的眼袋心疼是心疼, 却不能理解他的苦与累, 兴冲冲地说幸亏他遇到了闻铮铎这么好的领导, 跟着干活省心省力有嘉奖拿, 人家还肯花力气栽培他。
穆扶奚听着苦笑连连, 懒得跟母亲解释许多, 挂断电话, 夜里梦见过闻铮铎几回。
梦里闻铮铎都对他很和气,奈何就是不许他复仇, 于是他在梦中和闻铮铎拌嘴, 中途气醒了, 白天上班见到闻铮铎也没好脸色。
闻铮铎压根不给他眼神,从早忙到晚, 也没多少精力分给他,说好要抽查他的课业,一次也没执行。
他找到了规律,本可以偷奸耍滑躺平不做,却由于过于自律,想着读书练枪也是为了自己的成长,便自己鞭策自己,在没人看着的情况下也做完了。
对自己有要求,怪不了别人。
到了假期,他下定决心好好休息。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改变不了他制定好的计划。
明天早上他一定是要赖床的。
等睡到快中午再把宿舍打扫一下,下午去逛市博物馆,晚上在博物馆附近沿江漫步,夜跑回来洗漱。
后天他要自己去看电影,把国庆档的排片全都看一遍,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抱一桶爆米花坐在最后一排,谁都别想找他搭讪。
大后天他要把他的摩托送去检修,检测一下车胎的磨损情况,顺便给车胎打点气,然后去钟楼附近的西点店买两个抹茶味的碱水包。
最近在食堂吃得太油腻了,他要吃点清淡的调理一下肠胃。
当然,并不刻意控糖和碳水,免得影响到心情。
剩下的时间哪怕是在公园或者大街上随便逛逛都好。
他们这里不是旅游城市,国庆假期的流动人口不会多到密集恐怖的程度。
穆扶奚闲庭信步往宿舍走,步伐忽然受阻,脚下倏地顿住。
他低头一看,是脚上穿的制式皮鞋鞋带散了。
他们常服配的皮鞋配了条可以调节松紧的鞋带,没有运动鞋的鞋带那么粗,系紧以后很长时间都不会散开。
想来是他这段时间穿着这双鞋走了太多路,挣松了。
他蹲下来系鞋带,刚蹲稳,还没来得及舒展双臂,视野里忽然多了一双同款且大了一圈的制式皮鞋。
在月光和灯光的共同照耀下,锃亮的鞋面熠熠生辉。
鞋在人在。
他不动,鞋不动。
对方是来找他的。
假期前一天来找他的能是谁呢?
他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系好鞋带,缓缓站起,对上闻铮铎的目光淡定地说道:“好巧,队长。”
闻铮铎一如既往地冷静自持:“不巧,来找你的。明天来局里陪我加班?”
是问句,却不太容易拒绝。
穆扶奚开始咬牙。
他就知道闻铮铎找他没好事。
好端端的假期计划就这么泡汤了,穆扶奚自然不悦,却无奈地答应下来。
闻铮铎见他脸色不佳便问:“不想知道加的什么班?”
穆扶奚心说什么他都不感兴趣,他只想放假。
结果当闻铮铎说出是查东茂村的资料后,他倏然抬眼。
闻铮铎微笑着说:“你之前不是说那个村秘书有问题吗?那就查查,免得留下遗憾。值完班我陪你去趟东茂村,探探究竟。不过去前先仔细了解,做好万全的准备,这样才不会到了地方无从下手,以至于白跑一趟。”
穆扶奚见他当时听自己说起时没走心,还以为闻铮铎没听进去,现在发现自己的话被他记下了,不禁暗忖闻铮铎是个周到的人,投效的心顿时又深了一点。
虽然他现在已经是闻铮铎的人了。
不过他苦恼于不会说冀安的方言。
在分局的时候,每次出警他都会跟着土生土长的冀安同事,让他们和对方沟通。
离家这么久,他说话还是带着轻微的滇南口音,本地人一听就知道他是外乡人。
冀安的城区和村镇他倒是跑过不少,也尝到了许多本地的特色佳肴,大概知道冀安有哪些习俗和特产,有哪些地形地貌,哪片土地和哪片土地接壤。
但是要细致到每个地方的具体情况,可以说知之甚少。
提前打探情报的确很有必要。
想把一件事做成总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既然如此,加班就加班吧。
反正他给自己定的假期安排都是些休闲放松的事项,可做可不做,今后有的是时间做,不急于一时。
“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穆扶奚试探着问:“队长,没其他事的话我回宿舍了?”
他本以为闻铮铎会和他分道扬镳,却听闻铮铎说:“顺路。走吧,一起。”
穆扶奚微微诧异,却没理由拒绝他同行,也就明目张胆地和闻铮铎走了一段路程。
冀安是北方著名的工业城市,高速公路旁全是参天的大烟囱,常年浓烟滚滚,乌云蔽日。
清晨的可见度低到两米开外不可视物,浓重的雾霾直到艳阳高照才会被晨曦驱散。
人从室外回家总是能带一身灰,不戴口罩脸都是黑的。
临近国庆,工厂停工,空气质量见长。
今晚的夜幕格外有层次感,一望无际的深邃天穹由琉璃蓝过渡到湛蓝,打翻墨水瓶也晕染不出这样均匀的渐变。
中秋没过多久,弦月高悬,隐没在夜色中的边缘镶嵌在一片未知的漆黑中,被接近光秃的枝桠遮挡,看在视野里,像是一幅被裱在画框里的《蟾宫夜宴图》。
市局的机关大楼建在一条历史悠久的原生河畔,河里涌入了大量工业废水,哪怕据说水质检测达标才能排放,也依旧对清澈的水源造成了污染,河里的藻类泛滥生长,一到潮热的夏季,河边一圈都弥漫着臭鱼烂虾的味道。
眼下秋高气爽,露重天凉,气味没有那么大,只是路灯下围满了密密麻麻的飞蛾。
穆扶奚有轻微的密集恐惧症,看着无数蛾子扑棱着翅膀直往光源撞,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警服的常服是为了突显身材设计的,一块多余的布料都没有,穿在身上十分贴身,偶尔觉得掣肘,晚餐吃得稍微匆忙一点根本施展不开。
他将常服外套放在了办公室里,现在只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袖制式衬衣,衣料单薄得像纸一样,抗风效果还行。
谁知他一搓手臂,闻铮铎还以为他是冷得发抖,二话不说便将自己藏蓝色的常服外套披在了他肩上。
穆扶奚一怔,第一反应是难为情地想要扯掉,旋即就听闻铮铎温声说:“换季容易感冒。”
闻言他也不挣扎了。
今天早上起来,他的喉咙确实有点痛,跟天气逐渐干燥貌似也有一定关系。
他从版图最靠南的边陲小镇迁到北方腹地来,最不适应的还是气候,每到春秋换季的时候都会水土不服。
人不能逞能,否则会遭报应。
况且他发现自己被闻铮铎照顾,其实挺受用的。
闻铮铎脱了常服外套以后,背部肌肉更有质感了,从身后看去,凌厉的线条勾勒出性感的轮廓。
宽肩更稳,窄腰更细,走起路来,扭动的幅度显而易见的招摇。
穆扶奚不动声色地在心中啧叹:怪不得那帮女生爱看。
他的身高其实没比闻铮铎矮几公分,只不过身形比闻铮铎清瘦得多。
他自认为自己的腿和闻铮铎的腿差不多长,留心观察了一下他们的步频,似乎也是一致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闻铮铎就是比他走得快。
或许是闻铮铎步履健劲,而他走路的姿势懒洋洋的,显得没用力气。
不过走路的速度到底是被闻铮铎带快了些许,没走多久就到了市局的家属区,许多孩子飞快地蹬着自行车,闪电般蹿到眼前。
眼见着就要撞到穆扶奚,闻铮铎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五指恰好掐住穆扶奚手腕的动脉。
穆扶奚感受到自己的脉搏每一下都跳动得十分用力,且比平常快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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