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扶奚接到调令是在三天后。
蒋宇凡把他叫到办公室痛心疾首地捂着胸口说:“我是真心想把你留在咱分局啊, 分局实在太缺你这样年轻优秀有干劲的好同志了,好不容易培养出来就给我薅走了。我跟上级当面反映过,报告也打了,领导还是执意要你。没办法, 事已至此, 我只有忍痛割爱了。到了新地方不要忘本, 还是要为咱们冀安的老百姓做实事, 干出点成绩让我长长脸。”
穆扶奚已经把蒋宇凡这段话背得滚瓜烂熟了。
每个人因为得到更好的机会而离开这里的时候, 蒋宇凡都会说这么一番话, 词都不带变的。
蒋宇凡的管理风格很随性, 只要不贴着他的脸搞事情,下属身上有点什么小毛病他都能包容, 什么也都敢放手让下属去干, 只管怎么给人兜底, 所以在他手底下也有出成绩的, 然而大多都是资历熬够了照例晋升的。
就连谢俊荣这种职业生涯快到头的老刑警, 他们私下下象棋的时候, 他都会传授一些给自己晚年谋福利的经验。
奈何谢俊荣铁板一块, 并不领情, 反以同龄人的身份教训他没有身居要职、因为工作在案犯里结了许多仇家的那份警惕, 叫他少在人前提他的老婆孩子, 容易惹是非。
穆扶奚在分局两年,别的方面的长进没多少, 却将人间温情彻彻底底地感受了一番。那颗坚硬如铁的心融化了一点, 这才在人前透露出了点人情味, 否则早就冷漠得不像话了。
但是最近这段时间有点特殊。
之前那帮假警察的事曝出来,本不关他们这些真警察的事, 却因此引发了一阵投诉检举的狂潮,波及了一大片,让他们许多在岗的一线刑警都停职接受检查了,惹得一片怨声和骂声,连带着蒋宇凡都跟着吃瓜落儿,说他治下不严,管理模式过于儿戏。
昨天他才在大会上当着一众同僚的面做了检讨,随后提出了基层警力不足的问题,结果被驳回了,说只是暂时性的清查,人还是会还回来的。
人一旦被泼上脏水,显得狼狈,说出来的话就不再有说服力了。
蒋宇凡今天也是强撑着体面对穆扶奚说这些话。
穆扶奚也不知道怎么回。
去哪不是他能决定的,总不是上峰一句话,想把他调哪就调哪,他还没弄清楚究竟是什么事。
只是觉得自己才攒了两年实践经验,就有这样的鸿运当头砸下,比较反常。
蒋宇凡从穆扶奚的表情上看不出丝毫欣喜,却不怎么在意穆扶奚的反应,接着说道:“队里几个人私下给你办了饯行宴,你们好好道个别。我俩月没回家了,晚上必须得回去陪老婆孩子,反正我在你们也不自在,我就不送你了。”
穆扶奚是离群索居的一个人,天生不爱热闹,不出任务的时候总是一个人行动,光是学习新鲜事物和拓展爱好就能占满他全部的业余时间,一不抽烟,二不喝酒,除了工作,跟同事都聊不到一起去,每逢团建他必一个人缩在角落里看着队友尽情说笑玩闹。
在分局这段时光,他跟所有人都是有事说事,没事不吭声,跟谁都没有私下的交情。
哪有人真心实意想和他告别?
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是谁,也不了解他有什么喜好和特长。
可蒋宇凡都发话了,不领情到场貌似说不过去。
想到这里,他到底是答应了。
蒋宇凡大手一挥:“好了,去忙吧,把工作都交接妥当再走,别出什么纰漏。”
这个饯行宴其实没必要办。
穆扶奚心里是这么想的,刑警队的同事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大家一天忙下来,满脑子都是手头上的案子,到了下班时间一对,谁也没把筹备饯行宴当成自己的事,一问之下,情况是这样的。
“东子,你订的哪家餐厅?”
“是要我订吗?你不是说你来订吗?”
“我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就把这事忘了。”
“那现在怎么办?这个点像样的餐厅都没包间了吧。”
“要不坐大厅?”
“不成,被纪委逮到不是完蛋了。最近本就风头紧,别上赶着送人头。”
看起来也没多受重视。
穆扶奚不想让同事犯难,也不想让大家破费,建议道:“我前两天在白桦大道上看到了美食节的宣传广告,活动日期就在今明两天晚上八点到十一点,要不去美食节现场逛逛?”
这样各出各的钱,用不着AA或者谁请客,大家都自在。
“好啊。”
原本他的提议受到了一致赞同,但谢俊荣半晌提出了异议:“消防队会去现场执勤,交警大队会去附近指挥交通,辖区派出所也会派人维持秩序。都是兄弟单位,人家干活,我们快活,影响不太好。”
其他人闻言面面相觑,都有些扫兴。
正当气氛陷入尴尬时,谢俊荣话锋一转:“所以我建议大家都戴上口罩,免得被熟人认出来。”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开始笑闹。
有人给面子的带头恭维:“还是老谢想的周到,这样也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大家都乔装打扮一下吧,尽量低调点。”
其他人纷纷打着哈哈附和。
有的当众脱了警服外套披上自己的夹克或者冲锋衣,有的拉开抽屉摸出了备用的口罩,还有人把警帽换成了鸭舌帽,给人一种一呼百应的错觉。
穆扶奚的口罩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揣在兜里的。
倒不是因为他坏事做多了怕见人,而是他这张脸生得就招摇,不少女生在路上遇见他都会掏出手机偷偷拍照,私人照片落在旁人手里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毕竟干他们这行的就算不和犯罪分子结仇,也免不了得罪人,不然也不会把袭警这项写进法条。
维护秩序或问询时,说话可能顾不上语气,碰上几个难缠的,非说他不尊重人,被投诉还好,有的人极端起来丧心病狂,他也吃不消。
谢俊荣的顾虑不无道理。
一行人久困于堆积如山的新案累案,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好不容易借着穆扶奚调任的契机集体出来放松,连把车窗打开感受灌进车里的凉风,都觉得是享受。
“芜湖~”
“呀吼!”
明明是三十岁左右的青壮年,却像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做出了奇怪的返祖行为,发出爽朗的大笑。
车内也算私密空间,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戴帽子的把帽子脱了捏在手上,戴口罩的把口罩扯到下颚,怎么舒服怎么来。
穆扶奚在这些人中年纪是最小的,礼貌地坐在后排中间那个谁都不愿意坐的位置,脊背挺直,靠腰部和腿部的力量撑着重心,坐姿用力却不显拘谨,看表现倒是这些人里最稳重的。
大家都是带着社会属性的假人,尽管不是很熟,逢场作戏的本事还是有的。比如眼下坐在副驾驶上的同事,就是在审假警前发牢骚说他捡便宜的那位,此刻脸上堆着笑,全然忘记了前阵子对他的不满,亲切地喊他“小穆”。
“我记得你大学时候是玩乐队的是吧?唱歌应该挺好听的吧?临别之际给哥几个唱两首?”
存在竞争关系的人在职场上不两面三刀才不符合人性,穆扶奚一点也不生气。
既然对方对他心存嫉妒,他也不好自吹自擂,便谦虚地说:“我是鼓手,不是主唱,唱歌一般。我们乐队是警校社团组建的,草台班子随便玩玩,主打尽兴,都是业余的。”
其实在玩乐队期间,各种乐器他都学了个遍,不只是学个皮毛,乐队里缺人他能补位,还会填词作曲搞原创。
起初他搞音乐只是想培养一个兴趣爱好克服他后天形成的心理阴影,却歪打正着挖掘出了莫大的潜力。
他音色好听,唱歌又在调上,自然随便哼两句都比一般人认真唱的婉转动听。
然而到了KTV,他总是坐在机器前帮人点歌的那个,将深藏不露的原则贯彻到底。
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是真心盼着别人好的,除非能从这个人身上得到利益或是情绪上的价值。
他有,但是他怕别人惦记。
别到时候真把他弄得年年晚会让他上台表演,他能原地表演一个社死。
这年头,人的精神状态越来越癫,玩的也越来越花,他可经不起折腾。
能凭本事吃饭,他绝不卖艺。
对方确实不希望他在查案之余还有一技之长,听了很满意。
对方同样不希望他晋升,却口是心非地说着祝福的话:“我就知道你总会有一天会飞黄腾达的。到了新地方可别忘了老战友,毕竟都是分局出来的。”
穆扶奚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更加确定自己不该参加社交活动的。
到了活动场地,坐在他左边的谢俊荣侧头端详了他一眼,又偏头看向了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
美食节的噱头一打出去就吸引了全县的老百姓。
还没到临时搭建美食街,沿途就停满了车。
好在他们县城的公路有政府扶持,拨款修缮,拓得宽。活动选址偏僻,往常夜间都无车辆经过,这个美食节带来的日人流量能赶上过去一年。
美食街对面的停车场早就停满了车。
他们来的这会,依然不断有百姓见缝插针地往里停,甚至把出口都堵住了,引起了被堵车主的不满。
谢俊荣作为老大哥发了话:“你们先下车,我把车停好了过去疏导一下。你们吃你们的,不用管我。”
车上的其他人打心眼里不想和谢俊荣一起逛,闻言心安理得地下了车。
“我留下来陪荣哥,你们去吧。”穆扶奚跟其他人打了声招呼。
其他人闻言皆是一怔。
“可你是今晚的主角啊。大家伙都是来给你饯行恭贺你高升的。”
穆扶奚就笑:“不过是找个由头团建罢了,还当真了。街上人山人海,放眼望去全是人头,几个人一起寸步难行,迟早被冲散,还是分开行动,吃饱喝足再集合吧。”
看这街上人头攒动,说是人潮也不为过。
人一进去,每一步都不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走的,一会儿就不知道被冲到哪去了。
他这么说,众人觉得在理,也不再坚持走一起,便不再管他和谢俊荣,阔步穿过斑马线,去了马路对面。
谢俊荣一边找位置停车,一边分心问穆扶奚:“他们都走了,你留下来干什么?”
其他人下车后穆扶奚没挪屁股,就坐在后排中间的位置,对谢俊荣说:“荣哥,能不能拜托你件事?”
谢俊荣下意识蹙了蹙眉头:“什么事?”
穆扶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和他四目相对:“匿名举报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