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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要人

濯雪[刑侦] 越涧 4695 2026-08-13 23:45

  穆扶奚上了两年班, 仍旧没有被体制内的氛围浸透,依然不知道怎么和领导打交道。

  权力的不对等让人对权威有着莫名其妙的畏惧,然而由于他油盐不进,领导们也无法对他产生实际上的影响。

  两相抵消, 他觉得自己对闻铮铎的评价还是十分客观的, 没有因为他是领导就对他另眼相看。

  抛开过去不值一提的旧怨, 他对闻铮铎重逢后的印象其实不算差。

  毕竟没有人会对一个认真负责的人产生莫名的敌意。

  后来夜探卓文书院, 这事本身就不得台面, 闻铮铎非但救了他一命, 事后还高抬贵手放了他一马, 让他生出了些许感激。

  当晚他们又一起经历了惊心动魄的意外,配合得相当完美。

  闻铮铎的诚心相邀让他感受到了一丝被重视的感觉。

  他不好容易被闻铮铎说服, 动了跟随他大展宏图的念头, 闻铮铎却在他无比期待结果的情况下没了声息。

  幸亏他有所准备, 选择了主动出击, 在他的策划下跟闻铮铎见上了面, 不然还不知道要被钓到什么时候。

  闻铮铎却跟他说调岗的事出了点波折, 要过些时日再给他答复, 现在又多了条“有事面谈”的消息, 他心中烦闷极了。

  在以往的人际交往当中, 很少有人让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几次改变印象, 同时让他的情绪发生这么大的起伏。

  偏偏闻铮铎是高出他几级的领导。

  这方面的决定也不是闻铮铎一个人说了算。

  他想要跟闻铮铎讨说法都找不到切入点。

  这就很折磨人了。

  他有生之年头一次不知道如何着手解决问题,只能干等。

  而且是相当煎熬的干等。

  连日来的奔波劳苦以及殚精竭虑确有助眠效果, 穆扶奚累得够呛, 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他洗漱后随手抓了一包海盐苏打饼干当早餐, 边啃边下楼取摩托车,一路风驰电掣到分局刑警队, 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他本来一早上班是要摆脸色给袁成鸣看的。

  他最近遇到的大部分晦气事都拜袁成鸣所赐。

  论起因果来,都是袁成鸣的错。

  因此他坑回去以后非但没有丝毫歉意,反而觉得解气。

  接下来的一整天他都没看见袁成鸣的人影。

  之前不认识的时候,十天半月打不了一回照面,偶然在食堂打饭时遇见了也没什么清晰的印象,可自从私下里做了搭档,就感觉袁成鸣无处不在,哪哪儿都能碰上。

  他们不同组别的工作时间安排是一致的,在特别留意的情况下,按理说不至于连一面都见不到。

  他还准备好好奚落袁成鸣一番呢。

  快下班的时候,穆扶奚等得没了耐心,到袁成鸣他们组,随便拉个人问今天有没有看见袁成鸣。

  被问的刑警颔首,扼腕叹息:“昨天审完案犯,他接到医院的通知,说他老娘抢救无效去世了,他今天请假去料理家事。我们几个同事凑了点钱,打算待会下了班去他家慰问,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像他们这种为维护公共治安献身的人,身边除了同事和家属,没什么朋友,私人时间少之又少,攒的局十有八/九约不上,鸽得多了人家也有意见,约上了更没共同话题,能叫出名儿关系铁定不一般。

  袁成鸣的同事没过问穆扶奚是怎么和袁成鸣建的私交,直接就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探望。

  穆扶奚没想到袁成鸣那满嘴跑火车的德行,嘴里还能有真话。

  他前前后后被袁成鸣用不同的套路诓骗了不下十次,“狼来了”的故事听多了,早把袁成鸣当成了撒谎精。

  当袁成鸣说博取功名是为了圆不久于人世的母亲的夙愿,他还以为袁成鸣是在跟他开玩笑,谁成想竟是真的。

  穆扶奚良知尚存,难免动了恻隐之心,从兜里掏出八百年没用过的钱包。

  太久没有打开过,以至于被扯开时,黏在一起的皮面发出撕裂的声音。

  他把钱递过去:“一点心意,烦请帮我捎给他。我今晚还要值班,就不跟你们去了。”

  穆扶奚所在的组别是案件侦查的外勤组,不用站岗巡逻,值班是主管领导的活,他只是找个借口不去见袁成鸣。

  袁成鸣希望落空的同时还失去了至亲,他此刻登门拜访不合时宜。

  还是直接掏点抚恤金吧。

  袁成鸣的同事当他是因为不能亲自探望袁成鸣而感到过意不去,连忙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行,保证把你这份心意带到。我先替他感谢你了。”

  —

  把董金楠押送到刑侦支队后,闻铮铎就把后续的审讯交给了楚郁负责,自己回去休息了一晚后来接楚郁的班。

  把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完以后,又接着找路开源磨把穆扶奚调来的事。

  这件事他的确是上了心的。

  虽然明年六七月份,警校就有大把优秀毕业生到岗,他其实不愁手下没人干活,国家的选拔制度会替他把这件事办妥,但人与人之间是有差距的。

  随着用人制度愈发公开透明,他的下属几乎都是考试考进来的,一个个读书写材料倒是很擅长,说起官话也一套一套,但主打一个上岸之后就忘本。

  他有些古板的观念是他的家庭带来的,任谁在庄重肃穆的家庭氛围里熏陶一圈出来性格都不会跳脱,包括家里的小辈学来了网络用语在他面前说俏皮话,他听了也会皱着眉制止,因此他对这样的现状很是不满。

  在他看来,某些人的工作能力和为人处世的学问都很平庸,不适合当刑警却误闯天家,拖泥带水。

  譬如张硕垒。

  张硕垒是死读书的代表,考试的分数每一分都是靠十年磨一剑的刻苦挣来的,反应总是比别人慢半拍。

  要他加班他也加班,效率比别人低十倍,但能看得出他比别人都用功。

  对案件也没有警察该有的敏锐直觉,挖个坑他就往里跳,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嘻嘻哈哈说是骗他的,他“啊”一声也不计较。

  接触的时间不长只当他是性格敦厚的软柿子,仔细相处下来才发现他是资质不够,专挑关键的时候掉链子,误事不说,还拖累队友。

  这就不能够忍受了。

  他那天训的是张硕垒私自行动不听指挥,实际上张硕垒身上的毛病不止这点,在事发之前就已经积累了许多劣迹了。

  只是他终究给了体面,没有公然一一挑明了,将人显得一无是处。

  不管怎么说,张硕垒是他手下的人,出了岔子他也有责任,若是能扶上墙他早就出面作保了。

  他救得了人一时,救不了人一世,认为张硕垒并不适合干这行,早日退出反倒是好事。

  同时也开始物色年轻的得力干将为自己效力。

  不然日子久了,他的上级也会质疑他的领导能力,怀疑他是为了凸显自己的能力故意不帮单位培养人才。

  他深知自己仕途顺遂,有家里人给他架桥铺路、一早就将他当国之栋梁培养的功劳,但最重要的还是得益于他这些年的勤勉敬业,御下有方。

  一个得力的心腹十分重要。

  就连和他搭档的楚郁,他有时都看不上眼,只是楚郁的才能不体现在他的上限,而在于他大多时候都能撑得起场面。

  穆扶奚出现的恰是时候。

  名校科班出身,头脑灵活,且有特长。

  洞察力敏锐,会看人眼色,说话做事谦逊有礼,却始终和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疏离感。

  有锋芒,但不外露,踏实又能干。

  种种优点令他无比满意。

  像穆扶奚那样又机敏又有自主性,还识人眼色的,恐怕一百个人里也挑不出一个。

  他甚至觉得穆扶奚比他历来接触过的同级别的人都有竞争优势。

  他的能力和权力摆在那里,不是什么人他都愿意亲自教导的,那他手把手带出来的人,必须要是最好的。

  穆扶奚不见得是历来的杰出英才里最优秀的,却是他心目中的最优选择,几乎所有条件都符合他理想标准。

  只要背景里没埋雷,自己慢慢调/教,日后用起来怎么都顺手。

  要是将来穆扶奚大放异彩的时候,身上能带着一点他为人处世的风格,能代表他的门面,再好不过。

  不然他自己没孩子,手里的权柄和资源自然无法延续。

  他心里盘算着只要原则上没问题,程序上就不成问题,不运作才是极少的情况,他也没有表面上那么大公无私。

  不料事与愿违。

  他去穆扶奚家里没探出来的雷,在他的恩师那里被引爆了。

  穆扶奚何止是来头不小。

  他来头大了。

  他是边境卧底穆昭丹的儿子,英雄的后代。

  穆昭丹在缉毒干线上做出来的贡献不能说有多煊赫,但没有他的运筹帷幄,也不可能彻底端掉初代的那一批罪大恶极的毒/枭。

  组织上是认可的。

  问题是什么呢?

  穆扶奚因为父亲的英勇事迹沾到了荫蔽,却也为此倒了大霉,成了毒/枭的关注对象,不幸私生子缠上了。

  非但如此,他还在不知对方底细的情况下给人家捐了骨髓,反被对方监/禁了半月之久。

  这不光是他一个人的耻辱,更是对整个集体而言的奇耻大辱。

  可他作为毫不知情的受害者,又没有人能光明正大地谴责他。

  首先人家的爹为了警察的荣耀和百姓的安危出生入死,遭受了多少常人难忍的磨难,守护了多少家庭的安宁,这是父辈有功。

  其次,毒/枭的儿子,还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脑门上又没有标记,他哪知道自己救的人有这层身份?

  最后,他救了这匹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已经自食恶果遭到了对方长时间的拘/禁,想想都知道那段时间里定是经受了非人的虐待。

  听路开源说完,闻铮铎深感痛惜。

  穆扶奚这是一条法规和纪律的边界都没触及到,却因自己不假思索的善心和旁人不成文的说法断送了大好前程。

  没有哪一条明文规定说他这种情况不能再当警察,可是晋升是会被卡脖子的。

  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更何况他那时候虽然年轻,也是明事理的成年人了。

  这还是在没有阴谋论的情况下,算他清清白白。

  要真有勾结包庇的行为,必然是要受到严厉惩处的。

  他就说穆扶奚怎么一见到自己表现得不自在,一直遮遮掩掩避重就轻。原本只当是忌惮于自己的身份地位,原来是有这样一段过去,怎么能不心虚呢?

  闻铮铎虽不能感同身受,却也能设身处地为穆扶奚着想。

  若是他遇到了这样的事,除了难以启齿,更多的是被人欺骗与坑害的仇恨吧。

  目前穆扶奚在工作上对他来说没有那么重要,顶多是凭借真本事入了他的法眼。

  穆扶奚还年轻,忽略年龄的话比他能干的肯定还有许多,一网撒下去再精挑细选,纵使找不到全面的,也能找到个差不多的。

  但他也没有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冷漠,忍不住皱起眉问路开源:“您觉得他还有机会吗?”

  “估计是不能了。万一到时候案发现场出现了和他DNA一致的血迹,瓜田李下,别人会怎么看?他的情况这么复杂,机会是没了,先保命吧,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把父辈的仇记在了他头上,说不准会追着他杀,只是近年来治安好了许多,没法轻易下手了。”路开源长叹了一口气,“谁也不知道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参与配型。可能是平时就是这么宣传教育的,让这些年轻人不知世间险恶,对陌生人降低了戒心。可也不能不这么宣传,要是大家都冷漠了,社会风气怎么办?”

  闻铮铎还想再说什么,却又无话可说。

  他想了想,仍旧觉得用穆扶奚的收益大于风险。

  穆扶奚的人品他可以在日后相处的过程中再观察观察,可穆扶奚的能力没得说。

  就算是不能当骨干力量去培养了,才能本身的价值也足以让他破一次例。

  “这人我要了。”

  继而在路开源惊讶的目光下,将自己的态度说得更明白了一点。

  “把他调来吧,我来看着他。”

  路开源觉得自己这个一向精明的徒弟疯了:“你那里就那么缺人?一个软弱无能的还不够,又整一个身上有污点的到身边,你是不是嫌自己的官当得太腻了,巴不得早点下台?知道自从你这么年轻就破格晋升以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吗?你但凡哪点做得不好,都难免牵连到你。”

  闻铮铎眼都没眨,出口就是三句话:“我知道。我来负责。我就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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