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老板终于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

　　“要不您送我根火腿肠？我加您微信，下次来还找您买。”

　　胖老板从旁边抽了根火腿肠扔进袋子。

　　“行了行了，赶紧走。”

　　林添接过塑料袋，露出一个满足的笑。

　　省一根火腿肠是一根火腿肠。

　　积少成多，穷鬼的财富密码。

　　他转身那一刻，嘴角还挂着跟老板砍价赢了的得意劲儿。

　　然后他整个人被定死在原地。

　　陆沉枫站在货架尽头。

　　手里拿着一瓶农夫山泉。

　　穿着一件浅灰色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添，表情很平静。

　　林添的笑僵在脸上。

　　跟被点了穴似的定在原地。

　　塑料袋里的火腿肠磕在泡面桶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陆沉枫低头扫了一眼他怀里的东西。

　　泡面，火腿肠，压缩饼干。

　　又看了眼他外套口袋里露出来的蓝色纸质车票边角。

　　“投资课学得不错。”陆沉枫把瓶盖拧开，语气松弛：“学会分散风险了。”

　　林添的第一反应不是跑。

　　他赶紧弯腰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胡乱塞进袋子里。

　　手指哆嗦着把那张蓝色纸片往桶面下面捅。

　　捅了两下没捅进去，索性整个手掌按在袋子上面。

　　陆沉枫的视线落在他怀里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上。

　　然后抬起来，看他的脸。

　　林添扯了个笑。

　　“陆哥！好巧啊！”

　　“你也来买泡面？”

　　陆沉枫喝了口水，慢条斯理地拧上瓶盖：“嗯，来看看我的助理打算坐硬座去哪里出差。”

　　林添的笑僵在脸上。

　　空调漏风吹过来，他后背全是汗。

　　“出差？谁出差？我没打算出差，”

　　林添笑得极为无辜，顺便把塑料袋往身后挪了点。

　　“我在这儿等沈哥呢，他让我帮他买点本地特产。”

　　陆沉枫：“火车站买特产？”

　　“对啊，火车站的特产最正宗。”

　　林添越说越顺溜：“你看，芒果酥，椰子糖，都是本地特色。”

　　“我刚在外面那家小卖部买了一批，这边又来补点货。”

　　“顺便来体验一下民生。”

　　陆沉枫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林添感觉那道视线在扒他的皮。

　　他硬着头皮继续编：“而且我最近在写东西嘛，火火车站人来人往，素材多。”

　　“体验民生？”

　　“对！对对！”林添猛点头。

　　“我在写一个关于……关于旅途的故事，需要实地考察火车站的氛围，找灵感。”

　　三句话三个版本。

　　买特产，体验民生，采风写作。

　　每一句都言之凿凿。

　　每一句都经不起推敲。

　　陆沉枫盯着他看。

　　林添知道他不信，干脆又加码。

　　他把书包翻开给陆沉枫看，里面真有两包芒果酥一袋椰子糖。

　　“沈哥不是让我去免税店嘛，免税店太贵了。”

　　“我就想着先来这边给他买点当地特产。”

　　“你看，我还买了芒果酥和椰子糖。”

　　陆沉枫直接伸手，越过塑料袋边缘，从泡面桶底下抽出那张蓝色车票。

　　林添下意识伸手去够。

　　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旁边胖大叔正在看他俩，再抢就成抓现行了。

　　他把手缩回去，攥着塑料袋带子，嘴唇抿了一下

　　“公共场合，陆哥，咱们都是大学生，注意形象。”

　　陆沉枫把票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看了眼上面的信息。

　　普通快速列车。

　　硬座。

　　十四小时。

　　目的地是个内陆三线城市。

　　他把票收进衬衫口袋。

　　“高铁票买了又退，退票费当烟幕弹，然后跑到老火车站买硬座。”

　　陆沉枫把票翻了个面，举到他面前。

　　“这个城市你去过吗？”

　　林添摇头。

　　“没去过就敢往那跑？”

　　“我……”

　　“身上带了多少现金？”

　　林添闭嘴。

　　陆沉枫看他不说话，声音放轻：“你脖子上那颗蓝宝石，打算到了之后卖掉当生活费？”

　　林添整个人一激灵，下意识去摸领口。

　　陆沉枫哼了一声：“所以你最好乖乖跟我回去。”

　　林添的心脏在往下坠。

　　候车厅的广播响了，报了一趟别的车次。

　　但那种“时间在流逝”的紧迫感压得他太阳穴突跳。

　　陆沉枫没有拽他，没有拉他，甚至没有碰他。

　　只是往候车大厅角落的座椅区走了过去。

　　林添站在原地。

　　跑？

　　往哪跑？

　　他现在没票了。

　　身份证倒是还在，可重新排队买票至少十分钟。

　　陆沉枫站这儿，他能买到个屁！

　　林添的肩膀慢慢塌下去。

　　广播里那趟车的信息播报完了。

　　胖老板在后面翻了一页报纸。

　　陆沉枫没有催他。

　　就站在那里，拿着他的泡面袋子，等着他。

　　林添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旧鞋。

　　半小时前他还认为这双鞋能带他去任何地方。

　　“陆沉枫。”他开口，声音小了很多。

　　陆沉枫看着他。

　　“那五根火腿肠能还我吗？”

　　陆沉枫把塑料袋递了回去。

　　林添接过来，从里面摸出一根火腿肠，用牙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死也要当个饱死鬼。

　　嚼了两下，声音闷闷的：“我走不了了是吧。”

　　陆沉枫没回答这句话。

　　他侧身让开路，手抬起来，搭在林添后背上。

　　掌心的温度隔着那件高领外套传过来，林添缩了一下。

　　“车在外面。”陆沉枫的声音很轻：“泡面上车再吃。”

　　林添认了。

　　他抱着那袋泡面，被陆沉枫推着走。

　　走出火车站前，他看到大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他那趟车，开始检票了。

　　林添咬着火腿肠，把头转回去。

　　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窗关着，看不见里面。

　　陆沉枫替他拉开后座车门。

　　“上车。”

　　林添弯腰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

　　他靠在座椅上，把塑料袋放到腿上，拿出第二根火腿肠。

　　陆沉枫在旁边坐下，关上门。

　　车子启动。

　　林添盯着窗外那个越来越小的火车站，用力咬了一口火腿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