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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谢景霄回去便将自己的想法告诉郭师傅。
起初,郭师傅并不相信瓷器能够达成画一样的感觉,认为将青瓷跟绘画艺术结合起来可行性不高。
但并没有明说,把想法压在心底,想将大家聚在一起,来听听谢景霄的想法,一同商量下。
几日后,几位师傅难得有空,郭师傅就把他们聚在自家的小瓷坊里。
在一阵交谈中,他们大致明白这种想法,但对其可行性还是抱有看法,并不清楚如何表现出来。
谢景霄忖度片刻,为了更直观展现,他从一侧桌案上,抓起一捧瓷泥,放在掌心揉捏。
没多久,一株小草出现在他手中。
“你们看这草有什么不同?”
几位师傅凑近,弓着身子,认真打量他手中的泥胚。
王师傅摸了摸下巴,率先开口:“这玩意要敢烧,它铁坏,是吧?老郭,就跟你那破瓶子一样,烧十个成一个。”
他用肩头蹭蹭郭师傅,却被郭师傅一巴掌打开,不慢地瘪瘪嘴,“瞧瞧,说他两句,还不愿意。”
郭师傅没有搭理他,但目光却从泥塑的小草上,移动到对面光头老人身上,“老李,你有想法吗?”
李师傅的眉头蹙成一个‘川’字,忽然被人提及,怔楞瞬,摸了把自己的光头,抬眸看向谢景霄,“是风吗”
他的语气虽是询问,但却十分笃定。
谢景霄点点头,“是风。”
小草的几片枝茎弯折曲度各不相同,细看之下是被风吹动的样子。
他们话一出口,其余几位师傅紧跟着明了,唯有王师傅还蒙在鼓里。
“这咋能看出风?我咋就看不出来呢!”
郭师傅瞥了他一眼,眼神鄙夷,指着泥塑小草的曲茎,“你看这,还有这里,是不是像从你那边吹来一阵风。”
“哦~原来是这样,就算是这样,它还是会一烧就坏。”
闻言,郭师傅眼神暗淡几分,瓷器不同于绘画,绘画错了还能用橡皮擦拭,但瓷器就算泥塑期间可以修补,一旦进窑烧制,成功与否全看天命。
但,他还是想听听谢景霄的意思,抬眸看向他。
“老王说的不差,如果要烧制这种,难度可想而知,有可能我们直到我们比赛那日,都烧不出一样能看的,你真的想好要烧这玩意吗?”
“这并不取决于我,各位老师精心烧制的瓷器,哪一样不精美,不能让人惊叹工匠技艺,您烧的那件梅瓶,就已足够参赛……”
谢景霄望向郭师傅,见他混沌的眸底逐渐清晰,将后面的言语匿在嘴边,勾唇浅笑。
郭师傅明白他后面想说的话。
他找谢景霄来帮忙的初衷,从一开始便不是赢,这种国际比赛,赢自己人或许有几分怯意,但对手是外国人,赢得奖项不是什么难事。
他更想要超越自己,想要世人从未见过的作品。
现如今,谢景霄把想法陈述出来,自己若是畏难,岂不是太没用了。
许久,他将嘴边快燃尽的烟头,猛地往地上一掷,“干!要干就干出来个不一样的!”
“老郭头你想好,这可比你做国礼瓷难多了!”
王师傅瞧见方才挺直的泥塑小草,现如今茎叶折断,在桌旁化作一滩软泥,他下意识眉头紧蹙起来,
“照我说,咱们还是拿出烧国瓷的水准,去参加比赛,铁拿奖,别搞什么创新了!”
“我们是为赢吗?我们赢那群外国佬不容易?老郭的意思我知道,我也干!”
李师傅瞥了眼其他几位师傅,“这玩意大概率到头一场空,你们要懒得跟着他疯就算了。我反正活了多半辈子,烧的都是些瓶瓶罐罐,想换换口味。”
“我没说我不干啊!”王师傅马上反驳道,“我就发发牢骚。”
“你那叫扰乱军心,以前拉出去要砍头的,”李师傅绕过他,望向其他几位师傅,“你们呢?”
在听到诸位师傅肯定后,郭师傅嘴角难以抑制的上扬,一拍大腿,“今晚别走了,我弄几个好菜,大家喝几盅。”
酒过三巡,谢景霄不喜辣酒,只是浅淡尝了几口饭菜,便找了个由头,出门散步。
他习惯地攀在瓷罐垒起的矮墙旁,向下俯瞰炉镇的万家灯火。
夜晚的炉镇,节日氛围浓厚。
花灯装点着各家各户的门头,暖色的烛火汇成赤阳,照耀着山上的红砖小路,温热、赤城,驱逐开严冬的冷意。
不过七八点的时间,路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影了。
就连那只爱在大树下撒尿的大黄,无故狂吠几声,也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谢景霄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翻看起来。
条件反射般打开聊天框,鼻间呼出的白气,顷刻间便模糊那寥寥几句嘘寒问暖。
细嫩的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倏地向左滑动,聊天软件直接缩小,悬停在屏幕上。
旁边的方框是停在后台的某音,最近经常直播会用到它。
指尖轻触,进入软件。
画面是一个跳舞的女孩子,极少的布料根本无法包裹她火辣的身材,举手投足,若隐若现,涌动出青春罕见的张力。
他暗暗苦笑,每次开屏都是这些跳舞视频,明明点了不感兴趣,但还是会推给他。
在炸裂的音乐还没结束前,匆匆刷至下一页。
下一个视频是差不多类型。
网络本身就是一阵风,相同的音乐,同一舞姿,短短时间,他都能连刷好几个。
但玩手机是他目前消遣时间为数不多的方法之一。
他百无聊赖地刷动着,忽然出现一个风格不一样的视频。
画面里,一个身穿白裙的少女,赤脚坐在操场栏杆上,白净细嫩的长指微蜷,举在眼前充当望远镜。
局促的视野里,恰好出现一身球衣,拍打篮球的帅气女孩,抬头,正巧看过来,朝白裙少女张扬一笑,而后朝她奔来。
而后黑幕,浮现出一行字幕。
‘幸福就是你想她时,睁眼便能看见她’
谢景霄看完这小段视频,摇摇头,内心深处认为这种事情只是段子,并不可能发生在身边。
正要向下翻动,忽地,眼前一黑。
眉眼之上,是冰凉的触感,他身体僵住,呼吸一滞,鼻腔里氤氲起极淡的冷香。
下意识地伸手攀附,指尖小心翼翼触碰,仿佛砌墨般,缓慢地熨贴上。
沿着边缘,一点点勾勒,指腹传来熟悉的触感,明晰的骨节,每一寸都无比熟悉。
薄软的脊背刚碰到身后的绵软,就下意识地紧绷起来,莹润的指尖勾住男人指骨,仰头借着指缝微弱的光,迫切地想要看清身后人的相貌。
倏地,眼前的障碍消失不见。
他蓦然睁眼,映入眼帘便是男人削薄冷厉的下颌,鼻尖正好触及到浅淡的烟草味,与他身上独有的雪松冷香相融,并不出挑。
微微抬头,鼻头轻轻剐蹭着他的下颌,仿若小奶猫撒娇一般,透过肌肤,传来的感觉是微不可查的涩意。
湿润的睫羽,模糊谢景霄的双眼。
氤氲的光雾中,男人似乎是沉寂了很多秘密,无法言说的孤寂凝成一卷泛黄的竹简,束缚他成为卷轴中,覆雪而行的背影。
他倒映在男人清冷沧桑的眸底,仿佛是极力掩藏的悸动。
只是安静地注视着。
他柔弱无骨的指依旧半握着男人的长指,碰触的地方,一点点升温,渐渐有了温度。
许久,谢景霄喉结滚了滚,嘴角噙着一丝淡笑,“真准啊……”
檀淮舟任由他攀附着指骨,从身后环住他柔软的细腰,手臂一缩,他极力保持的细微距离,便顷刻不见。
轻薄的身体撞进他怀里,还是印象里小小一只,温暖,柔软。
他并不清楚谢景霄眼底的释然,更不明白他话里的所指,只是想看见他浅淡的瞳孔,嗅到让他安心的白檀薄香。
正如之前所言,他喜欢谢景霄身上的气味。
只是鼻间缠绕的几缕,就已经暂时让他忘却工作上的糟心事,卸下一身疲惫。
谢景霄发觉男人从身后抱紧自己,将脑袋埋在他的肩窝,灼热的鼻息轻扑在他最敏感的肌肤上,烫得谢景霄瑟缩不已,堪堪借力稳住身形。
许久,男人没有其他任何动作。
谢景霄低低唤了他一声,“淮舟?”
檀淮舟依旧没有反应,谢景霄刚想伸手拍他,但耳边却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
竟然睡着了?
还是站着。
他试图挣脱开来,却发现檀淮舟的双手紧紧锁在他腰间,无法掰开。
没有办法,谢景霄只能旧计重施,奋力背起他。
然而,这次相比之前,竟轻了很多。
谢景霄不清楚是自己在炉镇干农活,力气变大,还是檀淮舟变轻了。
不过,在谢景霄把他安置在自己床上,便有了答案。
借着床头微弱的灯光,谢景霄看清檀淮舟的样貌,他的五官肉眼可见的削薄,冷白的轮廓更加硬朗,越发衬得薄情沉稳,宛若一尊冷玉雕琢的雕像。
他心中隐隐有不好的猜测,但檀淮舟不愿说,自己盲目帮忙,无疑是添乱。
想起他说会路过炉镇,顺道看看他。
怕延误檀淮舟的行程安排,谢景霄再三犹豫,还是从口袋里找出他的手机。
点亮屏幕,就看见郑助理的未接来电,以及几条信息。
第52章
谢景霄站在床边,指骨半握他的手机,悬停片刻,眸光在屏幕和男人之间游走。
而后,视线定格在檀淮舟安静的睡颜上,淡墨色的瞳仁颤动。
他终是想要窥探檀淮舟的事情。
再次按亮屏幕,凑近檀淮舟,轻松解开屏幕锁。
郑束:【檀总,你明日八点的航班,我是今晚过去接您,还是明早?】
郑束:【集团那边让您召开董事会,时间我安排在下周一,可以吗?】
……
谢景霄还想往下翻看,皓白腕骨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长指轻抓住。
在他怔愣瞬间,那只仿若冷白玉器的手稍加用力,轻轻一拉,谢景霄连带手机一同向前倾去。
许是他力道过大,又或是谢景霄本就心虚。
发亮的屏幕,竟从掌心滑落。
但却被檀淮舟另一只手稳稳接住。
“佛爷喜欢乱翻别人的手机吗?”
语调寒凉寡淡,似是空山细雨般,冷而不寒。
谢景霄一回头,撞进那双惺忪淡漠的黑瞳里,男人懒散地掀起眼皮,几绺细发不合时宜地滑至额前,清隽眉心微折,眸底深处闪过一丝不耐,稍纵即逝。
“我……我……”
谢景霄想抽回自己的手,但腕骨被他桎梏在掌心里,动弹不得。
“怎么?”
檀淮舟轻挑眉,耐心听他接下来胡诌的理由。
忽地,他另一只手心里的手机震动一下。
檀淮舟眉心深折,略了眼屏幕显现的字体,而后,按灭屏幕,反扣进被褥里。
再抬头,发现谢景霄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反扣起来的手机上。
不禁轻笑出声:“小佛爷对我的手机很感兴趣,比对我都有兴趣。”
他松了力道,端坐起身子,虽然放开谢景霄,但却仍旧将他圈在身前。
只要他不想,谢景霄就跑不掉。
檀淮舟歪着头,饶有兴致地对上那双晕着水雾的眼睛,时间还多,他不着急。
谢景霄感受到禁锢自己的力道消失,下意识向后退了一小步。
然而,下一秒,微热的触感自软腰处传来,隔着一层单薄的里衣,檀淮舟掌心薄茧的涩感清晰明了,身体不由地瑟缩一下。
接着,就听见他戏谑的鼻音。
“想逃?”
“没……没有……”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檀淮舟坐在床沿,向上审视谢景霄,指骨轻拢纤瘦的腰窝,触碰的温度缓缓升高,不知不觉竟有几分灼意。
谢景霄每动一分,他掌心的力道便会大一分。
直到他肚脐能清楚感受到,檀淮舟滚烫的呼吸。
一时间,白皙的皮肤逐渐弥漫上抹绯色,仿若镀上一层质地细腻的粉釉。
堂而皇之地暴露在白光之下,掩唇,侧目,是欲盖弥彰的靡色。
檀淮舟自是察觉到,触碰的肌肤肉眼可见的地升温,颤抖,摇摇欲坠。
他紧抿的薄唇,缓缓勾出一抹若有似无地弧度,眼神微敛,缓慢下移。
那道视线太过刻意锐利。
谢景霄下意识喉结滚动,长指攀上他的手腕,试图用力推开,却被人反握住。
放在手心,细细揉捏。
“别……这样……”
发出的声音,就连谢景霄自己都惊到了,软糯无骨,似在撒娇。
“哪样?”
话音刚落,手腕被人一拉,谢景霄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他条件反射般环住檀淮舟的脖颈,而后,身体一轻,回过神时,已经跨坐在檀淮舟怀里。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害怕面对,就选择学习鸵鸟,把脑袋埋在他肩膀里。
正当谢景霄打算解释翻他手机的原因,却听耳畔传来檀淮舟清冷低沉的嗓音。
“我知道你在担心我,进入这间房间的时候,我就已经醒了,我观察着你的一举一动,清楚你并非有意翻看我手机。”
“但是现在发生的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
“如果我不告诉你,你肯定会自己查,还不如一开始就让你知道。”
“正如你想的那样,公司的确出了问题,就目前来看,确实有些棘手,不过别担心,我能解决。”
谢景霄轻‘嗯’了一声,他回想之前发生的种种,好像提及到‘地’,问道:“是那块地王吗?”
“地王?”檀淮舟语气带上些戏谑,“差不多吧,毕竟我也喜欢啃蛋糕最甜的那块。”
“你当初不是说檀家吃不下吗?”
“是吃不下,所以现在情况变得麻烦,至于为什么,”
檀淮舟眼眸霎时间变得凌厉,长指有节奏地轻拍谢景霄的背,
“檀氏还不完全是我的檀氏。”
闻言,谢景霄脑海又显现出,檀老爷子逗弄猫咪时的神情,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所以,你打算这样要趴多久?”
谢景霄似是没有听到,趴在檀淮舟肩头一动不动,暗暗消化他刚才的说一切。
“装听不见?”
檀淮舟就势向后仰去,双手护着身前的人,确保他跌进的依旧是自己怀里。
轻微晃动后,却发现谢景霄双眼轻阖着,细长的眼睫还挂有几点水星,微微颤动。
竟然睡着了?
真是的。
半夜,寒风自未关紧的窗缝里逃逸进来,扑在谢景霄的鼻头上,他倏地惊醒。
刚想动,却摸到桎梏在腰间的胳臂。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他变成一只猫,跟另一只猫扭打起来,连爪子都被对方咬伤。
不过对方猫咪也没尝到甜头,被他一爪子抓瞎眼睛。
梦中的疼痛,异常真实,以至于他睡醒后,掌心处还隐隐作痛。
他起身关好窗户,又缩进身后男人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清早。
谢景霄送别檀淮舟,刚回到炉镇山脚,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还没等他打招呼,一身黑衣的卿慎徕就屁颠屁颠凑上来。
“这不是大……小谢吗?好巧,好巧,在这还能遇到。”
深知他差点脱口而出的‘大冤种’,所以谢景霄淡淡略了他一眼,径直略过他,往山顶走去。
刚走两步,小卖部的大娘探出头来,她同郭师傅关系好,谢景霄买过一次东西,她便认识了。
“景霄呀,刚有一个小伙子找你,一身黑衣服,戴着墨镜,哟,这不就是……”
卿慎徕把墨镜往上一掀,弓着腰,露出一口白牙,笑嘻嘻,
“大娘,是我,是我,找着了。”
谢景霄点点头,斜睨他一眼,继续向前走着,“不是碰巧吗?”
“嘿嘿……”卿慎徕跟在谢景霄身后傻乐。
“找我什么事?”
“没啥事,就叙叙旧,叙叙旧。”
谢景霄停下脚步,回头,视线把他重新上下打量一番,眉心轻折,“我不记得之前认识你,叙哪门子旧?”
却不料,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盯紧谢景霄的面容,飞速在纸上绘画。
“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卿慎徕中指一弹,小本子飞速钻进他衣袖里,速度极快,仿佛直接在他手中消失,
“我听他们说你们要做瓷,或许我能帮上忙,带我一个呗。”
谢景霄没有答应,也没拒绝,只说这事情他定不了。
带他回郭师傅家后,再做定夺。
到达郭师傅的瓷坊时,其余几位师傅早已到了。
他们拿着纸笔已经在商议,起草瓷器的样式。
谢景霄没有着急进去,站在门外听各位老师的意见。
他总感觉他凡是出现,几位师傅就不喜欢说话,这样会让他不能完全了解师傅们的真实想法。
所以出此下策——偷听。
然而,许久之后,经过一阵激烈讨论,正中央桌面的白纸,空空一片,连灰尘都未落上去。
“你还要待多久?小爷快冻死了!”
卿慎徕直接推开玻璃木门,伴随‘吱呀’一声。
门打开了,空气也陷入一片静默。
房间内六个人,十二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目光集中在露头的卿慎徕身上。
卿慎徕抬起手,僵硬地曲了曲四指,“哈喽?”
而后,一闪身,迅速躲在谢景霄身后,把他推了前去。
“你?!”谢景霄被推的踉跄两步,转头瞪了他一眼,然后朝着各位师傅欠欠身子,“这是我一个朋友,不懂事,打扰各位师傅了。”
“小谢啊!说的啥话!快进屋,屋里暖和。”
李师傅拉出屁股下面的板凳,让开火炉旁的位置,要推给谢景霄。
谢景霄刚想推辞,就见卿慎徕一屁股坐上去,人高马大地杵在人群中间。
“李伯伯,他脑子有点问题,你继续坐这里。”
说罢,就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偏偏头,示意坐到一边。
“我冷……”
“我坐边上就行。”
“他不爱坐!是不是?卿!慎!来!”
“是是是,”卿慎徕对上谢景霄的眼神,一个弹跳,立马站起来,“您坐……”
十分不情愿地向角落移动。
谢景霄似是想到什么,揪住他背后的帽子,
“这是我朋友,卿慎徕,在绘画上很有造诣,所以我请他来帮忙。
而且尤其他脑子,特别活络,点子特别多,除了没礼貌外,找不出任何缺点。
各位师傅有什么问题,问他就好了。”
“各位老师,喊我小卿就行,画画就爱好,爱好……”
卿慎徕扯出僵硬的笑容,咬牙切齿地点头应和,视线恨不能把谢景霄吃掉。
“爱好好啊,我们也就喜欢瓷器,玩了一辈子。”
郭师傅把桌上的纸笔塞给卿慎徕,
“小谢说你点子多,画画的起形也快,你把我们哥几个想法汇总一下,看能做个什么出来。”
几位师傅不约而同空出一小块空间,正好紧挨温暖的火炉。
谢景霄努努鼻尖,凑近,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轻语道:“你梦寐以求的位置,多好……”
“好好好……太好了……”卿慎徕点着头,拎起一旁的小板凳,坐到正中央的位置上。
谢景霄则选择坐在后方的长凳上,安静地倾听师傅们的意见。
郭师傅:“我觉得咱们这次绝对不烧瓶瓶罐罐,要烧就烧最难的,要不做个动物?”
李师傅:“动物不难,咱们那十二乖龙都交货了,我们烧制人像吧?”
王师傅:“人像咱烧的最多就是关公,观音像,佛像,要不做个观音像?衣带飘飘……”
李师傅:“还是做关公像,关公骑大马,耍大刀……”
……
几位老师傅,你一言我一语地激烈讨论,但卿慎徕自始至终目光都停留在后排谢景霄身上。
他的画笔在纸上飞速舞动,快得几乎有了重影。
许久,不知那位师傅‘哟’了一声。
众人议论声才停止下来。
纷纷将视线投在卿慎徕手上的画纸上。
就连谢景霄也站起身,抬步,慢慢朝他走来。
绕过人群时,发现大家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汇聚在他身上,微不可查地蹙眉,但当他看向画纸的人物时,怔楞在原地。
再抬眸时,浅淡的眼眸顷刻间蓄满了泪,水珠在眼眶中打着转,自眼尾滑落,染得那颗胭脂痣,敷上一抹水色。
第53章
“你小子……不会喜欢我们小谢吧?”
郭师傅看了眼画像,又看看谢景霄,
“我家小谢可名草有主的!小檀总昨天可是在这呢!你小子胆子真大!”
卿慎徕笑而不语,站在人群笨拙地挠头。
那双极淡的瞳子,下意识地扫过众人,不自觉地,落在中间的谢景霄身上。
卿慎徕嘴角上挂的肆意笑容,缓慢凝固在面容上,一点点褪色,直至惨淡无光。
原因无他,映在卿慎徕眼底里的身影,有些虚晃。
他自知自己画的是谁。
此刻,谢景霄的眼眶晕起水雾,稀释眼角胭脂痣的绯色。
与画中女子眼尾那抹薄墨如出一辙。
谢景霄见众人将话头指向他,敛去眸中水色,眨眼间,复杂的情绪被浅淡的眼波悉数隐藏。
紧抿的薄唇勾出一抹笑意,摆摆手,“师傅们莫要打趣我……他画的可是个姑娘。”
“哟,还真是!这姑娘长得真俊朗……你们看她骑得大马,活灵活现的……”
几位师傅围绕着那幅画,开始议论怎么烧制。
卿慎徕笔下的人物,完美地符合了几位老师的描述。
面容清秀的女子,身着一袭白衣,骑着骏马驰骋,柔顺的发丝自由地飘散在身后,衣袂飘飘,清冷出尘中又飒气逼人。
有动物。
有人。
还有飘荡的衣裙。
谢景霄抬眸,并没加入师傅们的讨论,视线越过人群,一直定格在对面的卿慎徕的身上。
只一眼,他便认出画上的女子是谁。
他想起茶舍里蜷缩成团的画稿,一幅幅水墨描绘的女子,无不例外拥有相同的神韵。
只不过,画者并不清楚女人的真实面貌,每张画五官轮廓都有出入,所以谢景霄并没有认出来。
卿,并不是一个常见的姓氏。
谢景霄眸底的猜疑逐渐肯定,他与卿慎徕心虚的目光对视着,清晰看见他喉结不知所措地滚动。
心下了然。
随即,别开视线,淡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薄的笑意。
趁众人对画中人物的塑造热烈讨论之时,谢景霄悄无声息地从人群中脱身。
卿慎徕佯装与郭师傅讨论细节,视线却有意无意地向后瞟望。
“这里应该……”,再次抬眸间,人影消失不见,卿慎徕嘴边的话停滞下来,四下寻找。
“应该什么?”一位老师傅问道。
忽然,卿慎徕在门外看见一抹熟悉身影,收回视线,将面前的图纸向外推了推,咧嘴冲着老师傅一笑,
“应该,我也不知道应该什么……”
他抬手将墨镜向下一钩,“让让,尿急。”
“这家伙……”
众人不约而同,让出一条通道。
密封的室内压得谢景霄有些不舒服,他推门出来,沁着冰雪的冷风灌进鼻腔里,他混沌的脑袋瞬间变得清明。
一呼一吸间,在鼻头氤氲起一团雾气,模糊了院子里的枯树,不知不觉盯久了,与记忆里中瓷坊的山茶树相重叠,竟有一丝眩晕的感觉。
他母亲热爱山茶花,也同山茶花一般,开的赤艳,断的果决。
谢景霄从未听过他母亲谈论过家人,每每谈论到卿家人时,她都会说自己对不起家里人。
似乎从选择谢初远那一刻,母亲就跟自己的原生家庭断断的干净。
然而,并不是她真心不想回去,而是不好意思回去。
她放弃一切选择的男人,却背地里索取卿家的资源,养着别的女人。
她怎么可能再去踏进卿家的大门。
谢景霄得知关于卿家的零星信息,也是在母亲与谢初远大吵一次中得知。
印象里母亲性子温顺,为数不多的大吵皆是得知谢初远向卿家索取,卿雨烟以死相逼下,谢初远这才放弃卿家这条捷径。
而后,他对现在的卿家一无所知。
“怎么不在屋里待着,跑出来多冷。”
突兀的嗓音,将谢景霄回忆里揪出来,他摇摇头,晃开了眼前的薄雾。
谢景霄扭头便看见卿慎徕打着哆嗦,从屋里走出,寒风吹过,他下意识裹紧自己的夹克,
“屋子里太闷,出来透透气。”
卿慎徕在衣服兜里摸出一盒香烟,指尖一挑,弹出一根,“不介意吧。”
谢景霄侧眸,盯着裸露在外的半截烟嘴,鬼使神差地喃喃,“给我一根吧。”
“嗯?”卿慎徕以为自己听错,上下打量一番,“你这小体格子抽的明白吗?”
谢景霄轻哼一声,在卿慎徕没收回手前,便将那根香烟卷进指间,“有火吗?”
卿慎徕反应过来时,香烟便已覆上谢景霄薄唇,他修长的指骨微弯,轻夹烟身,动作轻盈熟稔,宛若蜻蜓点水,白皙肌肤下骨节若显若隐,只是望着,都能感受到冷且单薄。
“你这家伙……”卿慎徕从夹克兜里摸出打火机,拢着跳动的火苗,靠近谢景霄鼻息下的烟丝。
仅仅靠近,他便嗅到淡淡的檀香,微不可查地蹙眉。
香烟露出一丝火光,一缕青烟夹在两人中间,谢景霄抬眸,就见浓黑墨镜映出的跳跃火苗,和他没有血色的面容。
谢景霄收回视线,许久没有吸烟,浓烈的烟气钻进气管,竟令他不舒服地轻咳出声。
“就说你抽不了!”
卿慎徕作势要夺他的烟,却被他轻松躲过。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谢景霄吸第二口时,找回曾经的感觉。
炽热的气息久违地钻进他的毛孔,一时间,竟有了丝丝暖意。
谢景霄长指夹着香烟,忽而抬头,“你讨厌我身上的气味?”
“啊?”没来由的话让卿慎徕怔楞一瞬。
“方才你皱眉了。”
卿慎徕了然,勾唇轻笑,“嗯,我不喜欢香灰味。”
然后上下打量一番谢景霄,“你不过也就二十来岁,身上的气味怎么像个入定的老僧。”
谢景霄抬手嗅了嗅,并没闻到什么味道,“香灰……”
许是青灯古佛久了,身上沾染到的檀香。
“家里一群封建残余,我一犯错就跪祠堂,祠堂就是这种气味,不过你身上味道很淡,谈不上讨厌,”
卿慎徕顿了顿,忽地,话锋一转,“你也被罚跪祠堂?”
“罚跪祠堂?”
谢景霄想到之前在谢家的遭遇,点点头,
“差不多吧。”
“我们好惨。"
“所以你跑出来了?”
“那倒没有。”
“没有你怎么(在这)?”谢景霄话还没说完,就见卿慎徕咧嘴一笑,人畜无害地露出一口白牙。
“我是被赶出家门。”
谢景霄无语地白了他一眼,“不都差不多。”
“NO,NO,NO,”卿慎徕摆摆手指,瘪了瘪嘴,“完全不一样,离家出走有可能回去,赶出家门属于没戏了。”
他翘着兰花指,夹着香烟猛吸一口,然后把烟蒂递到谢景霄面前,
“不然我会抽十块钱的大前门?”
谢景霄只是望了眼,不屑地笑笑,“下降空间还很大。”
说罢,抬抬眉梢,示意他看窗边晾晒的烟草,
“十块能买一捆旱烟吧,够你抽几个月。”
“啊?”
“为什么会被赶出家门?什么错是跪祠堂解决不了的?”
“因为我把祠堂点了。”卿慎徕不以为意地答道。
闻言,谢景霄手中的香烟差点掉地上,不过看他吊儿郎当的模样,确实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
“那你可真够大逆不道的。”
“你这眼神怎么回事?”卿慎徕把墨镜掀起来,微眯眸子,逼近他,“好像我烧祠堂,你一点不意外。”
“确实不意外。”
“切,我只是比较随性,又不是只有我一个烧祠堂。”
“你家祠堂还真是多灾多难,”谢景霄捻灭烟蒂,火星擦过他薄透的指甲,留下一抹痕迹。
“我还是白天烧祠堂,没燃起来就被人发现,她是晚上点,火势凶凶,把老东西的家底烧了大半。”
说到这里时,卿慎徕满眼都是崇拜的星星,
“那个人和你长得很像。”
谢景霄愣了一瞬,半晌,目瞪口呆,“啊??”
“你母亲应该是卿雨烟吧。”
卿慎徕语气里有几分笃定,但眼神却有几分迟疑,渴望从谢景霄得到肯定答复。
这样的问题,在谢景霄意料之中,“嗯,是,你是南边卿家的吧,跟我妈什么关系?”
“按辈分你喊我一声舅舅,”卿慎徕挑挑眉,欠揍地笑笑,“卿雨烟是我姐,亲姐。”
“你早就认出我来了?”
谢景霄从裤兜翻出那张皱巴巴的毛票,夹在两指间,“压岁钱?”
“嘿嘿,老头的卦象很模糊,是又不是,不过我当初算的是我姐在哪,卦象显示离我很近,我就在这里碰碰运气,正巧看见你。”
卿慎徕龇着牙,双手尴尬地搓着两侧衣兜,
“不敢肯定你是不是,就象征发你点压岁钱,心意,别在乎多少,我的心意。”
谢景霄白了他一眼,收回毛票,“你刚才说是我妈烧了祠堂?”
“你不知道?也对,”卿慎徕想到卿家不能说的名字,不由也理解,“卿家我姐名字都成了禁忌,更别说你不知道,我因为打听这些事,都跪了好几次祠堂。”
他重新点燃一支烟,吐了个烟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