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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虽然谢景霄很久没碰过电子游戏,但实在看不下去老爷子在一个怪前反反复复倒下,索性尝试帮他打通关。
接下来的几周,他正好闲来无事,便陪着檀老爷子在家打游戏。
上京的冬天总是寒冷漫长的,掺杂进下不尽的雪花。
这几日,谢景霄给檀淮舟发去的信息,就像叶落沉塘,激不起半点涟漪,便随波悬停在池面,徒留下大片未读的文字。
想来是公务繁忙,脱不开身,更不愿去打电话惊扰他。
那款游戏在他们几日的努力下,有惊无险通过第一周目,二周目老爷子要自己努力,谢景霄因此空闲下来。
百无聊赖的时光里,他喜欢斜坐湘妃竹椅上,指尖逗弄窗边凝结的霜花。
细嫩莹白的指腹碰触到玻璃,冷意与体温碰触,氤氲起的白雾令霜花缓缓消融,化成一滴水缓慢淌下来。
他目光不经意瞥到楼下,热闹喧嚣的街巷缀上红色的装饰,形形色色的路人装扮成圣诞老人的模样,慢吞吞扭动腰肢,摸到身下的手机,按亮屏幕。
【12月24日】
原来今天是平安夜。
谢景霄指尖翻动,又触及到聊天软件中的纯黑头像,多条未读的单向信息,就如他给檀淮舟的备注——“檀先生”那般冷漠疏离。
他点击进檀淮舟的主页,如墨般的头像根本看不出他在线与否,长指抚弄,图片倏地放大,加载片刻,却变化另一幅图。
古桥旧池,悠悠睡莲。
好一个‘心平气荷’。
谢景霄盯着那张莲花图,没忍住轻笑出声。
檀淮舟的审美竟不知何时迈入中老年行列。
笑意化在嘴边,逐渐地,犹如莲子入口,不知不觉多了几分涩意。
他重新划开聊天界面,在输入栏中输入:
【今晚平安夜,你可以回来陪我过节吗?】
总觉不妥,逐字删除。
【最近还在忙吗?晚上能回来吗?】
再次删除。
【今晚回来吗?】
又一次全部删除,他指尖顿在空白栏上,不知过了多久,才敲出一行字发送出去。
【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他注视着聊天栏,看着输出的文字最后缀上‘未读’二字,落寞地松口气,关灭手机屏幕。
仰身先后靠去,伴随他的动作,竹椅跟着有频率地摇动起来。
窗外的天色,伴随摇椅的晃动,逐渐地染上暗色。
“二周目通关!让我拍个照发朋友圈!”
不远处,传来檀老爷子欣喜的声音。
他舒展一下腰身,望向发呆的谢景霄,骄傲地一指屏幕,像是得到糖果的小孩子一样,挺起胸脯,眼睛亮闪闪的,激动地说道:“姜还是老的辣!”
硕大的屏幕赫然是结算的画面,新记录的字眼光鲜又夺目。
谢景霄唇边勾勒出一弯漂亮的弧度,点点头,由衷地夸奖:“厉害,爷爷您还是宝刀未老。”
“是吧!我目前可是群里得分最高的!”
忽然,他余光瞥到一旁的祝桥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头顶的红色圣诞帽尤为显眼。
“今天圣诞吗?”
“是平安夜啦!”
祝桥从背包里拿出另外两个圣诞帽,从身后戴到檀老爷子脑袋上,侧头欣喜喊了声“檀爷爷!MerryChristmas!”
老爷子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怔,反应过来,抖抖身子,捋顺衣摆,虚空朝二人做了一个脱帽礼,接着响起他标准的伦敦腔,
“MerryChristmas!”
字正腔圆的音节,仿佛置身于伦敦街头,老爷子身上松松垮垮的睡衣,此刻似是变成了裁剪得体的西装,举手投足,气质卓人。
坐在一旁的谢景霄,抬眸看见突然出现的红色圣诞帽,紧接着是祝桥柔软的嗓音。
“谢先生,圣诞快乐!”
他微笑接过,“我也有吗?”
“那肯定的啦!对啦,”祝桥摊开掌心,一枚系着蝴蝶结的手杖糖,平躺在手心里,压低声音几分,“单独给你的,老爷子没有哦!”
“谢谢。”
谢景霄难掩情绪,眉宇间笑意更浓,并没有着急打开包装袋,只是凑近鼻子闻了闻。
浓郁的糖果香,仅仅闻闻,鼻尖的甜意便挥之不去。
“我走啦!跟朋友约了过节。”
祝桥做了一个走的手势,挥手向谢景霄告别。
“路上小心。”
谢景霄看着她跟檀老爷子嬉笑着大声告别,这已经是这几日的常态。
老爷子表面嗔怪她,但心底却很喜欢这个富有朝气的女孩子,将她宠的像没有血缘关系的孙女。
反倒她对自己总是轻言细语,言行举止都谨小慎微,仿佛在照顾一个病入膏肓的患者。
大门发出啪嗒的一声重响,房间重归于安静,她带来的节日氛围,又被她带走。
谢景霄没有戴上那顶圣诞帽,只是轻抚着,白皙的骨节暗暗用力,隐隐透出粉来。
侧过头,夜色已经降临,远处的天空绽出绚烂的烟花,闪过的瞬间,他的五官映在玻璃上。
没什么血色,如同薄釉的白瓷,稍微呼吸重一点就会碎。
难怪祝桥会那般柔声细语对自己。
“小谢呀!”
“嗯?”
听到老爷子叫自己,谢景霄坐起身子,放在膝上的手杖糖滑落在地,碎成两截。
他眼底闪过一抹落寞,但很快又掩藏起来,弯身捡起糖果,藏在袖中,“怎么了?爷爷?”
“我们也出去逛逛,外面看起来很热闹。”
老爷子透过玻璃向外看去,外面霓灯闪耀,跟冷清的室内截然两个世界。
“好啊!”
爷孙两人走在路上,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不为别的,全是檀老爷子太过显眼。
平日里他总是一身休闲装,或者居家服,佝偻着腰玩手游,气质跟超市门口抢菜的大爷并无不同。
老爷子得知要出去,心血来潮,收拾一番,从檀淮舟衣橱里翻了身未穿的西装,顺便戴上他的劳力士,搞来一根黑金手杖。
檀家人本身没有长得丑的,檀老爷子不例外,他挺起腰身,穿檀淮舟的衣服,竟丝毫没有不得体的地方,而且原先本就在名利场,上位者的气息早已渗入骨髓里,稍稍打扮,便已是揣着副端方矜雅的模样。
路人看着他们二人,窃窃私语,十分不友好。
谢景霄自然猜测到原因,收拾过后的檀老爷子在外人眼里,就是他的老baby,两人关系属实看上去不清白。
他羞赧地拢起外套的帽衫,想将脑袋藏在衣帽上,却听到身侧檀老爷子说道:“有时候遮遮掩掩,反倒会肯定他们的臆想,拥有更多的谈资,欲盖拟彰,往往适得其反,不如大大方方,没有的事,为什么要去在意他们看法?”
欲盖弥彰,自己心虚,反倒坐实他们的想法。
谢景霄点点头,取下帽子,额前的几绺发丝随风而动,他随意地拢到耳后,扎成狼尾的样子,双手插进宽松的衣兜里,跟在老爷子身侧。
外面果然是另一幅天地,很快谢景霄就被路上的新鲜玩意吸引了注意,不在关心其他人的目光。
一路上,节日气氛浓厚,光影交叠间,他怀中已经抱了不少小东西。
他们坐在咖啡馆的室外楼台里,欣赏着街边形形色色的圣诞活动。
谢景霄斜坐在着藤椅上,漫不经心低搅拌杯中的咖啡,杯中升腾一团白雾,黑色的汁液旋成一个小型漩涡。
【喵喵~】
几声喵喵叫,吸引了谢景霄的注意,他注意到不远处不知何时聚集了三只猫猫,身上穿有红绿相间的圣诞围脖,应该是咖啡店自己养的小猫。
其中两只弓身对峙,一直在旁周旋,似是在劝架。
原因无他,正是两只猫猫中间的一块小点心。
蛋糕淡粉色的边缘,与地面紧紧贴合,显然是有顾客不慎掉落的,顾客太多,店家抽不开身打扫,自然也没顾得上给猫猫喂食。
“你说它们会打起来吗?”老爷子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轻抿一口咖啡,饶有兴致地问道。
谢景霄瞥了眼劝架的猫咪,白色的绒毛,脖颈处戴着米粉色的蝴蝶结,显然是个小姑娘,柔声柔气地‘喵喵’叫。
在它的疏导下,其他两只猫咪肉眼可见,缩回身子,太多软了下来。
见到此情此景,谢景霄自然地答道:“不会的。”
但却见老爷子意味深长地笑了,又对接下来的事抱有怀疑,“你看它们都松懈下来了,应该不会打起来的。”
“打个赌?”
“赌什么?”
“我赌它们会打起来,而且是三只一起打,打得很凶,赌输的请这杯咖啡,怎么样?”
谢景霄瞥了眼缓和下来的三只小猫,轻笑着应允,“好啊!”
两只猫猫态度都软下来,一起舔舐这块小点心,然而就在此时,一块饼干横空出现,精准地横亘在它们之间。
仅仅一瞬,猫猫们重新蓄势待发,更加凄厉的叫声响起,接着很快扭打在一起。
小白猫在旁急得喵喵打转,但这次劝架的叫声,像石子如水,里面湮灭在两猫的扭打声中。
谢景霄惊讶地转头,看向罪魁祸首,“你使诈!”
檀老爷子耸耸肩,摊开手,“游戏规则没有明确说明不能喂他们食物呀。”
“那现在说明不能喂食,只能观看。”
“好啊!”
檀老爷子没有反对,十指交叠撑着下巴,眸中兴致更加浓厚。
小白猫在两猫周旋,很快就被波及到,其中一直一爪子正好抓到小白猫脸上,伴随一声刺耳的叫声,小白猫也跟他们扭打起来。
三猫的叫声,惊扰到顾客,它们碰得桌椅七零八落。
猫叫,人喊,桌椅倒塌,不多时,楼台已经乱成一锅粥。
看着眼前这一幕,完成出乎谢景霄意料,身旁传来老爷子冷淡深沉的嗓音。
“他们打不起来的原因,是因为摆在眼前的利益不足以发生冲突,两猫对峙,无非在忖度利益最大化,所以我稍微加码,它们就不用过多考虑。
至于那只小母猫,她白白胖胖,想来也是既得利益者,从中周旋调解,无非是没有损害自己利益。
但当两猫互斗,不独善其身,还要掺在其中,一旦利益受损,不是也露出獠爪吗?”
檀老爷子笑着起身,拖动藤椅,拍拍还在愣神的谢景霄,“还在等什么?你也要加入战局吗?”
“没有!”
谢景霄迅速站起身,此刻老爷子已经留给他一个背影。
“我可不喜欢输游戏,”老爷子走了几步,回头挑眉提醒,“别忘买单。”
第42章
谢景霄看着檀老爷子离开的背影,似乎是第一次认识他。
光影交错间,他的身影缓慢与檀淮舟相合并,因为年岁而微弯的腰身,丝毫没有影响到他薄情倨傲的气质。
与其说他像檀淮舟,倒不如说檀淮舟的模样与他像了七成。
眼见露台乱成一锅粥,三只小猫身上的装饰物早已被撕扯下来,变得七零八落。
谢景霄把小费压在咖啡杯下,匆匆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发觉檀老爷子早已等候在外。
“您老还走得快。”
谢景霄正要继续说,却见老爷子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老人家的眼睛平静地注视街对面,嘴角不自觉地带上抹弧度,仿若是细雪消融化成涓涓细流的柔和。
相隔一条街,街上车流涌动,谢景霄找寻他的目光,但四处寻找,都无法定格。
他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会让老爷子流露出那般目光,透过他的眸底,似乎有什么回忆在涌动。
忽然,对面炸开一声响,随即是空中绽放而开的白色烟花。
短暂而又美丽。
在这样的节日里,放烟花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更不用说是如此转瞬即逝的小烟花。
很快,它的光芒就消失在天边,被其他更大更绚烂的烟花所顶替,声音也湮灭在奔驰而过的车流中,无声无息。
谢景霄将视线定格在对面,昏黄的路灯下,两位花甲老人簇拥在水泥铸成的围栏旁。
一枚小小的烟花残骸,留在石柱上,老奶奶手中的火柴还保持微弱的火光,满脸喜悦地看向身旁的老爷爷。
他们穿着最朴素的棉服,戴着最简单的针织帽,燃放最便宜的烟花,却能开心地像个孩子一样。
老爷爷又将手里的一枚烟花,放在柱子上,老奶奶又怕又喜地小心翼翼地点燃。
再一次伴随响声,冲向天际,绽出绚烂。
漫天光彩,此刻有了属于他们的色彩。
车流涌动,烟花燃尽。
老奶奶似乎意犹未尽,但却见老爷爷骑来自行车,拍了拍后座,眼中的失落一扫而尽,乖巧地坐在老爷爷的后座上,扬长而去。
“浪漫哪里分年龄,陪伴才是长情的告白,爷爷,你离家太久了。”
谢景霄总算明白檀老爷子眼中的失神是什么,悠悠开口劝道。
但老爷子摆摆手,“不回,她看我就烦,唠唠叨叨没完没了。”
说罢,转身向对热闹非凡的商场走去。
谢景霄自然明白老人家的执拗,留恋地望了眼两位老人离开的方向,他们的身影消失街道尽头。
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发现他与檀淮舟的对话,依旧停留在那句‘勿念’,后面缀的依旧是‘未读’二字。
他落寞地叹了口气,收敛情绪,尽量不让心中的烦闷表露出来。
他追上老爷子的步伐,进入商场,就被璀璨的圣诞树迷花了眼,足足三层楼高,层层叠叠挂满闪闪放亮的装饰物,如同夜暮中坠落的点点繁星,引人伸手去够。
众人聚集在硕大的圣诞树下,进行商场特意开展的游戏活动。
伴随主持人的一声开始,嬉闹声、喝彩声,配合节日氛围的音乐,一时间将活动推动至高。潮。
本能的从众心里,谢景霄以为老爷子会凑这份热闹,便向人群慢慢走去。
却不曾想,临近中央时,老爷子一个转弯,走向另一侧,径直走进珠宝区。
谢景霄瞬间心中了然,不经意地勾起一抹讳莫如深的弧度,快走几步,跟在老爷子身后,进入珠宝店。
因为适逢节点,店内聚集的情侣不少,两个营业员没有来得及照看他们二人。
谢景霄静默不语,安静地走在老爷子旁边,陪伴他看着柜中陈列的手势珠宝。
檀老爷子逐个看去,从最璀璨的钻戒,寻到细腻通透的翡翠手镯,都没有一样合他眼缘。
“你戴这个好看,就买这个吧!”
闻声望去,一对中年夫夫在珠宝活动区,试戴着一只白金戒指。
“可是太贵了!”
身穿外卖服的中年糙汉,视线落至玻璃橱柜中的标价,又落到伴侣布满风霜的手指上。
一咬牙,似是下了眸中决心,指着伴侣手上的戒指,语气坚定地对营业员说道:“这个,给我包起来。”
谢景霄目光停留在他们二人身上,糙汉的伴侣还想推脱,但架不住糙汉的主意已决,而后依偎在一块离开。
今天真不应该出来,到处都是狗粮。
谢景霄正这样想着,回头却见檀老爷子不见踪影。
四下寻找,才在对面展柜看见他的身影。
彼时,老爷子拿着两根玉簪比对打量。
老爷子此时也看见谢景霄,招手示意他过去,别扭地说道:
“自打你给她那个银熏炉,她就越发喜欢这些老物件,你来看看选哪一样?”
谢景霄笑而不语,目光移向红色衬布上的两根玉簪。
其中一根玉簪上精心雕刻一只凤凰,羽翼顺展,姿态优雅,不乏百鸟之王的傲气。
另一个则雕成竹节型,纹理细腻流畅,尾端的竹叶轻盈仿若翠羽,又因玉石的温润光泽,竹簪竟有股空山新雨后的韵味。
“就这个吧!”谢景霄从衬布中拿起竹簪,触手生温,仔细端详下,竹节中沉淀着一抹紫色,更添生机,
“凤凰于飞,羽翼顺展,但却倨傲自负,与奶奶低调的性子,恰恰相反,选它反倒俗气。
竹子高风亮节,竹节处晕着紫色飘花,正好符合湘妃竹的特征,娥皇女英泪洒斑竹,根根竹节都象征他的爱意,您送奶奶正好合适。”
谭老爷子欣然应允下来。
“爷爷,时间不早了,你现在回去的话,还能赶得上跟奶奶过节。”
“就你知道多,谁要跟她过节!”
檀老爷子鼻腔冷嗤一声,目光寸步不离那根竹簪,仔细看售货员打包好。
“礼物都买好了,不过节说不过去吧!迟来的礼物可就完全没有意义了哦~更何况…”
谢景霄摇了摇手中的手机,
“我已经帮您打好了车,赶在十二点前,还是可以亲手送上礼物的。”
檀老爷子接过打包好的包装袋,里面盛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刚才购买的礼盒,礼盒是圣诞节特别版,红色的锦盒点缀白绿相间的绒花小球,很是精致。
另一样是装扮精致的苹果赠品。
“平安夜才吃平安果,这果子看着挺新鲜的,”
谢景霄在旁打趣道,话音刚落,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赫然是陌生的电话,不用多想都知是司机打来的电话。
“走吧,车到了。”
他接听起电话,安排好一切,不再顾忌长幼祖辈,拉起闹别扭的老头就往商场外走。
相处这几日,谢景霄明白这位老爷子生意上精明通透,游戏里叱咤风云,从不认输,但在感情上永远是嘴硬心软,一窍不通。
刚走到门口,老爷子猛地挺住脚步,谢景霄以为他要临时反悔,赶忙劝道:“您要现在不回去,时间可就真不来及了。”
“不是,我想买束花。”
老爷子紧盯一束清新的蓝风铃,感受到牵扯自己的力道消失,快步走进花店。
时间耽搁太久,司机已经二次打来电话,谢景霄交涉下,让司机将车开到商场门口。
虽然司机在催促,但他依旧在门口从容地等待老爷子。
挑选礼物怎么能心急呢?
片刻后,人群中出现怀抱蓝风铃的老人,不再像之前怡然自得的模样,脚下的步子都加快几分,往日云淡风轻的眼里浮现出着急,四下张望寻找什么
靠在车边的谢景霄并没着急,掏出手机留下这一幕,而后向他招手,“檀爷爷,这边!”
他安排好檀老爷子上车后,迟迟没有上车的意思。
老爷子开口问道:“你不一起回去吗?”
谢景霄摇摇头,“我再四处走走。”
“那你路上小心。”
“嗯,您到家给我发消息。”
谢景霄目送那辆黑车消失车流中,他哈了一口气,试图驱散指尖的寒意,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
四下看看,路上的行人逐渐减少,两两成对,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也想买一束花,或是送他,或是取悦自己。
可是花店只剩下起装饰效果的银叶菊。
他弯身,指尖触碰它娇嫩的花蕊,不经意间落寞,就像一张蛛网,逐渐笼上他的心房,如同困兽般,挣脱不开。
手机那边,依旧是没有色彩的头像。
谢景霄正要转身离开,好心的老板见他一个人可怜,便将剩余的银叶菊打包成束,送给他。
突如其来的礼物,短暂轻扫开心底的蛛网。
谢景霄谢过老板,往家的方向,慢慢挪动着步子。
等到楼下时,一辆熟悉的卡宴正停在路边,车牌在细碎的月光下清晰夺目。
高调抢眼的【京A00401】。
谢景霄呆愣一瞬,随即看到车边熟悉的身影,心中阴鸷一扫而空。
他身形挺拔料峭,背靠皎洁月华,冷白的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柔的釉色。
隔着一段距离,二人相互对视。
许久,男人缓缓抬起修长的双臂,唤了声,“来”
简简单单一个字节,低沉蛊惑,散发出不能拒绝的吸引力。
“幼稚!”
谢景霄鼻尖请哼一声,随即奔向男人,扑进他的怀抱里。
第43章
男人身上穿了件单薄的外套,谢景霄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他由内到外散发出的寒意,如同一枚沁了霜雪的璞玉,冷而不寒。
不经意间,谢景霄鼻尖酸涩,他将脑袋埋在他颈间,吸吮着独属于他的气味,仿若被积雪下压却纹丝不动的松木,散发出的悠悠冷香,清冽且沉稳,令人心安。
“等多久了?”
谢景霄侧过头,枕着他的肩,向来清冷疏远的嗓音,不自觉地夹带出几分哑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回应他的并非言语,而是腰间收紧的力道。
带有鼻音的字节,耳畔边久违的潮意,肩头他紧抓衣料的指骨蜷得更深。
檀淮舟心头一缩,下颌蹭了蹭他湿润的鼻尖,“不久,刚回来,看灯没亮,想着你没在家,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语气极尽温柔,好似安慰一只受伤的小猫。
“为什么不回消息?”
想至那满篇的未读信息,石沉大海般杳无音讯,谢景霄只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抓一下,委屈混着字节一同流露出来。
“不好意思,最近太忙,我把手机丢了,这才没看见你发我的信息,”
檀淮舟抬手,轻揉谢景霄绒软的发丝,一点点解释道。
话音刚落,钟声敲响。
巨大的钟声,让谢景霄身形瑟缩一下,随之而来的是身后腾空而起的烟花。
反应过来,才知道那是特设的节目效果。
“圣诞快乐!宝贝”
檀淮舟伏在他耳侧的声音,温润浅淡,在漫天绽放的烟花声里,像是薄薄春雨滴入泥土里,细密无声。
但落入谢景霄的耳中,却又字字清晰。
特别最后二字,只有在床榻之上,他会一遍又一遍喊着。
思及此,谢景霄的耳根,肉眼可见地染上一层薄绯。
“圣诞快乐。”
谢景霄松开他的拥抱,抬头,望着他的眼睛。
清淡的月光混杂斑斓绚丽的烟火,映在男人如墨的眼眸里,是从未有过的神色。
他下意识地攥紧手中的银叶菊,白嫩的指尖不自觉陷进根茎中,指缝沁进清凉的湿意。
“花是送我的吗?”
“这个?”
谢景霄松了指尖力道,抬起手,将那束银叶菊夹在两人之间。
淡淡的花香,慢慢弥漫开来,有些醉人。
檀淮舟薄唇微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弧度,轻笑出声,修长的指骨逗弄着银叶菊的枝叶。
“笑什么?”谢景霄疑惑问道。
“没什么,想到一些奇怪画面。”
檀淮舟弯着眉眼,视线缓缓勾勒谢景霄的轮廓。
夜色浅淡,月色映在薄雪上,反射出朦胧的银光,银装素裹,好似精心装扮的婚姻殿堂。
谢景霄仰着头,身披洁白无瑕的月光,手捧雏菊,更像等待新郎亲吻的新娘。
“想到什么?”
檀淮舟笑而不语,沾染雪气的长指轻缓地勾起他的下颌,弯身噙住他的唇。
舌尖肆意地侵蚀着谢景霄的唇齿间,勾动他的舌尖,与自己缠绕纠缠,剥夺吮吸属于他的气味。
津液交替间,檀淮舟睁开眼,看到近在迟尺的面容,精致的五官缓缓染上一层靡色,就连眼尾的胭脂痣都仿佛淬了血,糜丽瑰艳之至。
再次闭上眼,掌心覆上他的腰窝,支撑住他堪堪不稳的身形,另一只手小心抬起,长指插。进他细软的发丝里,情难自已地暗中使力,似是要把眼前人揉入自己身体里,不断加深这个吻。
唇齿间所剩不多的空气,逐渐被二人瓜分殆尽。
谢景霄呼吸不畅,这才推开他,气喘吁吁地呼吸窜入鼻腔的空气。
呼出的白气,晕的他眉眼更加朦胧,红肿的唇角悬着几根银丝,谢景霄抬手拭去,顷刻间,薄唇便敷上抹迤逦水痕。
“想到吻你。”
檀淮舟轻笑着回答,抬眸看了眼楼上,牵起谢景霄的手,指腹揉捻他绵软的掌心,
“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你不上去吗?”
檀淮舟抿唇摇摇头,如墨的眼睛霎时间暗沉下来,耐心地哄道:“年底公司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走不开身。”
谢景霄点点头,从他看到檀淮舟那一刻,就知道他是临时回来的。
那身笔挺合身的西装被他藏在单薄的外套下,一看便知是刚开完会独自开车来的。
“好,”谢景霄应了声,薄而干净的手笨拙地去解自己外套的衣扣,“你穿我这件回去吧。”
但动作很快就被男人制止,他眉头轻轻蹙着,压下迫不得已的无奈,语调依旧轻缓,
“穿好衣服,别生病了,不然你怎么叫我放心呢?”
檀淮舟重新帮他将衣扣系好,莹白的长指翻动,因为北风寒冷,骨节微微透出粉来,谢景霄止不住地心疼起来,伸手覆上他冰冷的指,
“我自己来,你快回去吧。”
他没再管最后一颗未系的衣扣,朝着他的掌心哈了口气,双手轻轻揉搓着,似是要这样驱散他手上的冷意。
忽然,藏在衣袖的拐杖糖掉了出来,檀淮舟眼疾手快,伸手捞住。
“这是?”
摔成两半的糖果,平躺在他的手心里。
“小糖果。”
谢景霄想要拿回来,却没想到他先一步握紧。
“我的圣诞礼物吗?”
“这个不是……”
谢景霄搜刮全身,确实身上除了一束花跟一个碎掉的糖,别无他物,
“你要喜欢,这个也送你。”
他把那束简单捆起来的银叶菊递给檀淮舟。
“谢谢,我的礼物刚才给你了。”
檀淮舟指尖轻点薄唇,见谢景霄脸上晕开绯色,笑意愈浓,
“上去吧!我看你上楼。”
谢景霄自知拗不过他,恋恋不舍地向楼里走去。
眼见电梯门关上,他冲着檀淮舟招手,“快进车里,回去给我打电话。”
但想至楼层的玻璃门隔音效果太好,他又赶忙做手势,示意到公司打电话。
在电梯门闭合的缝隙里,倚着车门的檀淮舟点点头,他嘴边叼着半根糖果,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真甜。’
紧接着,门严丝合缝地关上。
回到家后,谢景霄坐在沙发里,绵软的抱枕包裹着他,他轻抚薄唇。
一切发生得太快,恍如梦境,指尖触及,传来丝丝缱绻的疼意,这才证明刚刚的真实。
‘嗡嗡’手机震动。
谢景霄拿起,屏幕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这是我临时号码,已经到公司了,早些休息,一个人别玩太晚。】
看到信息,他心中了然,给他修改备注“淮舟”。
谢:【好的,别太累。】
檀:【嗯。】
第二日,谢景霄睡醒时,祝桥已经做好早餐。
早餐依旧是双份,看到檀老爷子爱吃的辣粉和豆汁,谢景霄这才想起忘记告诉祝桥,老爷子离开的事情。
“老爷子还没起吗?”
祝桥侧腰看向谢景霄身后,发现确实就他一个人,疑惑地问道。
“他回家了,陪老太太过节。”
“哦~”祝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早有预料,而后很是同情地看向谢景霄。
这种眼光,谢景霄很是不解,但也却懒得理睬,径直走到位置上,用起餐食。
吃到清淡的菜肴,他怔楞瞬,因为一直以来,老爷子在的时候,饮食都以辣为主,自己吃辣的本事都提高不少。
“这道菜放辣椒会影响鲜味,您若不喜欢,我撤掉。”祝桥察觉到谢景霄面上异常,赶忙开口解释。
“我不吃辣,以后老爷子不在,就做清淡点吧。”
“好的。”
祝桥看向谢景霄的神情更加同情,余光突然瞥到桌柜上的信件,立即快走几步,取来递给谢景霄,
“谢先生,早上有您的信件。”
“我的?”
谢景霄疑惑地放下碗筷,接过信件。
这年头寄快递的居多,寄书信却是少之又少。
更何况,信封还是古朴的牛皮纸,封面是用毛笔题写的,字体遒劲有力。
寄出的地方是炉镇,收信的地方是他跟檀淮舟之前居住的独栋别墅,看来是跟之前的快递一样,辗转反侧来到这里的。
他小心翼翼拆开信封,露出里面的信件。
里面足足包了十几页纸,泛黄的名笺印着排排整整齐齐的小字,笔酣墨饱,雄健洒脱。
片刻后,谢景霄读完信,眼眸里是按耐不住的光彩,但很快又暗淡下来。
书信是炉镇的郭师傅寄来。
前半段讲的是自从炉镇重新开炉后,大家很有热情,一切生产都步入正轨,之前的直播,也吸引大批游客慕名而来,在自媒体宣传下,炉镇青瓷重新走进人们的视线里。
后半段却在说,他们小镇最近接到一个大单,但老板要求要创新,郭师傅本想拒绝,但老板的一通话点醒郭师傅。
炉镇青瓷断代多年,感兴趣的人多,但知道的人少,且烧制的大多器皿现在并不实用,现在的青瓷就是网红产品,一阵风吹过,又被遗忘在他们泥沟沟里。
他并不想这样的事发生,更不想炉镇青瓷只做他们那代人的东西,最后断代在他们这辈手里,想创新,但懂行的年轻人,能想到只有谢景霄一个,所以想寻求他的帮助。
看到落款时间,谢景霄眉头蹙紧,这已经是近半个月前的事情。
他将信件小心翼翼收起,正如郭师傅信中提到那样,青瓷从祖辈开始就是同样的烧制方法,同样的烧制器皿,虽然代代都有创新,但无非也是大盘变小盘,花纹变腾纹,虽说郭师傅在创作过程中在创新,可是本质的流程从未改变过。
谢景霄经常揣着的‘掌上明猪’手炉,就是郭师傅的创新,但他们的老板肯定不满足于修改外形,所以这事并不简单。
而且过去一个月,不知道是否还能赶得上。
沉思片刻,他才倏地站起身,对祝桥认真说道:
“明天你不用来了。”
“啊?我下次不创新做菜了!你不要开我!”
看到小姑娘差点要哭出来,谢景霄忙摆手解释:“不是开你,你的菜很好吃,我要出趟远门,这里暂时不需要你,工资照常给你发,不用担心!”
“谢谢!”祝桥眼角的泪瞬间收了回来,“等你回来,我再让你尝尝我的新菜!”
“好!”
第44章
信中,郭师傅并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只有一个地址,是谢景霄在炉镇居住过的瓷坊。
因为他居住地址的变动,这封信件已然耽搁多日,按照原地点寄信回去,肯定不现实。
时间紧迫,谢景霄没多做考虑,购买了第二日机票,只身前往炉镇。
谢景霄站在上次下车的地方,望了眼山顶。
距离上次来到炉镇,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当时刚刚入冬,山里面还不像如今这般严寒。
厚重的风雪已然将四周的山峦装饰成素白,毫无一丝杂质,隐隐可见高低不一的轮廓,砖灰色的小镇蛰伏在群山之中,彷如一张徐徐展开的水墨画卷,古朴却拥有底蕴。
谢景霄下意识身体缩了缩,将衣服的拉锁拉至顶端,戴好口罩衣帽,把自己包了个严实,把山中凌冽的寒风隔绝在外。
踩在雪地里,抬头望着山顶,鼻间呼出寒气,模糊视线,山顶的小房子变成一个星点,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他深吸一口气,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开辟出的小路,向山上走去。
令他奇怪的是,在这个寒冷萧瑟的季节,炉镇的游客还挺多。
走几步,便能看见打开拍照的游客,路边的瓷坊,也纷纷开门营业,有不少网络博主在直播拉坯制瓷。
这里俨然从之前被人遗忘的小村落,变成一方热闹的小天地。
越往上走,人越少,风更大,气候更冷,郭师傅的小院子正式坐落在最高点的那个。
连日的大雪,纵使小路上的积雪,有人定时定点清扫,但还是在铺就的青砖路面上,积攒一层薄薄的冰,更不用说青砖缝隙中夹杂的青瓷碎片,一不留神便会摔倒。
谢景霄足足步行一个钟头才走到郭师傅的院外。
院落跟上次离开时,并没什么不同。
唯一不同的就是上次来时是晚上,他并没发现窗沿边郭师傅烧制的小泥人,齐整整地排列,每个瓷人身上或多或少覆盖着一层薄雪,但却仍然精神抖擞。
谢景霄缓缓抬手,细嫩的白指微蜷着,‘哒哒哒’扣响了沉重的木门。
周围静谧,叩击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一层层回荡,惊扰了枝头未离去的麻雀,它们拍着翅膀,打落一树清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