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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他们这是回来了?”
郭师傅仿若枯树皮的双手颤抖着,情难自已,瞳孔倒映着对面重新燃起的窑炉,
“这是重新开窑了吗?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对不起,郭师傅,”
檀淮舟将谢景霄拉至身后,方才的情绪尽数敛去,眉目清冷淡漠,如肩侧落至的皑皑薄雪,
他侧过身,立于瓦罐堆砌的矮墙侧,低垂眼睑,视线落至半山腰醒狮队,缓缓抬起手,俨然一幅上位者居高临下的矜贵雅致,
“你看,他们想给你个惊喜。”
郭师傅攀着矮墙,向下望去,人群浩浩荡荡,最为突出的就是前方打滚的舞狮队,红黄相间的狮头正巧向这边眨了眨眼。
视线对上后,锣鼓霎时间响起,狮子也像是得到准允,在前开心地打滚撒着欢,朝他们走来。
醒狮队一点点靠近,郭师傅脸上的笑意愈来愈浓,渐渐看清后面跟的昔日故友,但却寥寥无几。
他们步履蹒跚,少了当年的意气风发,互相搀扶着向山上挪步。
“好好好……”
“我按照三十年前的名单寻找,但能找到老艺术家已经屈指可数,所以……”
檀淮舟语气顿了顿,搂着谢景霄腰身,向后退了几步。
故人相逢,他们二人只是观者。
郭师傅自然明白檀淮舟的意思,但听到故人不在,他的泪水还是不受控地流下来,颤声说道:
“能回来一些就好……”
故人相逢,总是有数不尽的话,相依相拥,醒狮围绕他们打着转,忽然调转方向,向谢景霄这边做了一个假扑的动作。
谢景霄原本倚在檀淮舟的身侧,醒狮扑来时,本能向后钻去,却没曾想撞进他怀里。
顺势被人抱得更紧,他回过神,想要挣脱出来,“周围好多人……”
“这样暖和……”
谢景霄被他拥着,他身上的寒意很浓,就连他以往滚烫的手心也冰冰凉凉。
理智告诉他,檀淮舟身体不应该是这个温度的。
探手摸了摸他的衣摆,只有一层单薄的西装,身后的披肩外套早已被霜雪打湿,此刻重新凝成冰晶,寒气逼人。
不知在此之前,他在外面呆了多久,谢景霄试探的手,重新被他抓回去,被衣料沁凉的指尖,被檀淮舟轻捏慢揉。
“这么多人,怎么能乱摸呢?”
檀淮舟枕在他肩膀,任由谢景霄的发丝剐蹭着他的眉眼,唇瓣碰触着他绵软的耳垂,声音压得又低又哑,似是从鼻息间硬磨出来的。
面对赤裸裸的撩拨,谢景霄却微微蹙起眉。
因为他的唇瓣冰凉如水,鼻息却又太过炽热,好似翻滚岩浆,冲出雪山,席卷剔透无暇的冰面,心中不安感加重。
“外面冷,你穿的太薄了。”
“以为你会喜欢的……”檀淮舟的语气瞬间软下来,无辜地像是犯错的小猫,撒娇地蹭着他耳后碎发。
谢景霄再也忍不住,在他怀里转身,踮起脚尖,额头碰上他的。
滚烫,灼得人吃痛。
“谁会喜欢你穿这种……”
谢景霄后半句哑在嗓子里,之前他确实在手机上看过类似的男主播,只不过是多停留几秒,觉得檀淮舟这样穿也会很好看。
这家伙明明当时说这样穿会很冷,但偏偏下雪穿上这套,跑来山头见他,是当这冬天是摆设吗?
他喉头哽得难受,半晌,才吐出两个字,“傻子……”
“靠得这么近,是要亲亲嘛……”
他开始不似往日那般沉稳,一开口哼哼唧唧,许是烧糊涂了。
“乖,我们先进屋……”
“要亲亲,才听话……”
谢景霄拉他拉不动,他一幅不亲就不动的架势。
许是外面太过吵闹,屋内的非遗老师们早已闻声赶出来,跟舞狮队混作一团,锣鼓热闹非凡,丝毫没有人顾及到他们所处的角落。
他也就没再多想,轻轻在檀淮舟唇边落上一吻,诱哄道:“走吧,傻子……”
檀淮舟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冷白的脸色氤氲着不合时宜的红晕,任凭谢景霄牵着,穿过醒狮队,走进郭师傅的宅院。
完全没有留意到对面阁楼的视线,刚才的一切都映在檀君屹眼里。
他轻推一下金属眼镜框,眉眼弯的极为好看,手里摩挲着一小块断掉的玉髓,目光温柔细腻,似是透过他们去看原来的自己。
……
发烧的檀淮舟,像是变了一个人,从高冷睥睨的小猫king,变成了奶呼呼只会撒娇的小奶猫。
只是上个楼的功夫,他就跟耍无赖一样,一会要抱,一会要亲。
谢景霄揉揉发疼的眉心,将青瓷手炉塞进他怀里,“拿着……”
“这是什么?”
“是你。”
檀淮舟眯着眼,看清楚炉盖精雕的四个字,【掌上明猪】,轻笑出声,“对,我是你的掌上明珠!”
不得不说,他现在的样子很好看,谢景霄来不及过多欣赏,将腕骨上的佛珠叼在嘴里,深吸一口气将他抱了起来。
虽然不是很有把握,但还好抱起来了。
檀淮舟显然是吓了一跳,迷糊的瞳孔有了片刻的清明,但很快搂住谢景霄的脖颈,含含糊糊地念叨:“捧在手里才是掌上明珠……我是你的明珠……”
“嗯嗯……”
谢景霄齿贝咬着古檀念珠,每走一步,牙齿便多用一份力。
刚到二楼,一抬头就看见檀君屹,正想说什么,但嘴里含着佛珠,说不出半个字。
檀君屹怔楞瞬,而后了然于心,立马转身往回走,当做没看见。
毕竟年轻人总喜欢玩些他不懂的。
“二叔!”
谢景霄口中佛珠滚落在地,上气不接下气,
“淮舟他发烧了。”
檀君屹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径直走到他们身边,帮谢景霄将檀淮舟抬进卧室里。
看着檀淮舟连山晕着不正常的绯色,伸手探探,温度高的吓人,“怎么烧成这样?”
谢景霄解开他身上的西装,回答道:“受风寒了,衣服都湿了,换件衣服送医院吧。”
“这里离医院太远了,我那里随身带了些药,先看看能退烧不。”
檀君屹说着就向外走去,再回来时,檀淮舟已经重新穿上温暖的棉质睡衣,额头上覆着湿润的毛巾,屋内的温度也被谢景霄调到最高。
谢景霄接过药,往他嘴里喂,却没想到檀淮舟将脸一扭,“不吃,苦。”
他无奈地回头看向檀君屹,问道:“二叔,他以前也这样吗?”
“他小时候不在檀家,我也是第一次见他这样……”
檀君屹也蹙紧眉头,摇摇头,
“我去问问这附近有没有诊所……”
“嗯,麻烦二叔了。”
檀君屹走后,谢景霄面对耍无赖的檀淮舟,只能再一次软下声音,“乖,吃药才能好。”
“我没病!不要吃!”
谢景霄在水里加了糖,往他嘴里塞,但是力气终究是比他小,他一直嫌苦,“那什么是甜的?!”
“这里!”
他猛然起身,毛巾从他额上滑落,唇瓣贴上谢景霄的嘴角,笑得如同得逞的狐狸,
“这里是甜的。”
谢景霄一时间不知道他是装的,还是真的,不过确实他这样,自己也没办法。
下一秒,檀淮舟从他手里顺走一枚药丸,塞在谢景霄唇瓣间,而后轻轻咬住,喉结滚动,药就这样被他吃了下去。
谢景霄脑子发蒙,这种喂药方式,他也就电视上见过,却没想到被檀淮舟活学活用。
见他又要再来一次,谢景霄瞬间从床边坐起,将药全塞进他手里。
果不其然,檀淮舟俊朗的脸垮了下来,嘟囔道:“苦……”
谢景霄脸上笑意瞬间消失,指着他手里的药丸,狠声说:
“檀淮舟,劳资数到三,你不吃别怪我不客……”
话还没说完,他就将剩下的药全吞了,连水都没喝。
事实证明,蜀道山确实很有用。
不过结果就是,檀淮舟咳个不停,剧烈的咳嗽让他脸庞泛一阵潮红。
谢景霄马上拿起水杯递到他面前,他喝了几口,这才稍稍平缓,但是眼眶依旧红红的,以往满是冷意的眼睛,水光潋滟,似是有泪水在眼底打转。
“不许凶我……”
他的嗓音弱弱的,听起来满是委屈。
“对不起,但你要乖,现在睡一会,我去看看二叔有消息没。”
谢景霄替他掖好被角,正欲起身,却被他抓住衣角。
“不要去,卿舟。”
谢景霄重新坐回他床沿,将毛巾放在他额头上,“好,不走。”
待檀君屹再回来时,檀淮舟已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他有些沮丧,将手中搜集到的退烧药物放在桌上,说:“诊所、医院都在镇上,这里山路本就不好走,下雪地滑更麻烦,要去医院得等天亮……”
谢景霄又在檀淮舟额间探了探,温度下去大半,
“没事,你给的药有作用,淮舟烧差不多退了,谢谢二叔,你也忙了一晚上,早些休息。”
“那就好,那我后半夜过来,守一阵子。”
“没事,我自己可以应付。”
谢景霄从袋子中翻出退烧贴,贴在檀淮舟额头上,朝檀君屹催促着,
“快去休息吧,别担心。”
许是退烧贴冰冰凉凉,有些不舒服,檀淮舟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头,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声音断断续续:
“卿舟,你在……这里,不用陪阿宴吗?他不是也……病了?”
说完,又合上眸子。
“什么阿宴?”
谢景霄开口问,但换来的只是他轻微的鼾声。
第32章
“轻舟已过万重山……下午闷头睡大觉”
“对对对,”
戴着金属框眼镜的少年,倚着门框,正午的暖阳正好投在他面容,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摇着手中厚厚一叠资料,“下午临时加了门思修考试,不知卿同学,还有印象吗?”
似是看到对方笑容一点点消失,少年清朗的笑声毫不遮掩,彷如盛夏盛满碎冰的梅子汤,碎冰碰壁当啷响。
“轻舟已撞大冰山……”
少年笑意渐渐回拢,无奈地摇摇头,将藏在背后的餐盒拿出来,单指悬着,
“好消息是开卷,坏消息你要喊声‘爸爸’,资料、午餐才能一并给你……”
“爸爸!”
“哎?!”
趴在床沿的谢景霄,突然抬头大喊一声‘爸爸’,吓了刚起身的檀淮舟一哆嗦,但他很快勾起唇角,靠近他,声音带了些许蛊惑,
“这是梦见叫我爸爸?是床榻上吗?”
谢景霄意识还有些蒙,晃了晃沉重的脑壳,眼前事物渐渐清晰起来。
他这才想起昨晚,檀淮舟没头没脑叫出一个名字,‘阿宴’,害得他一整晚都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但却只有一些模糊隐约的片段。
后半夜好不容易睡着,却依旧做着很多关于那个少年的梦。
那些支离片段组合起来,谢景霄已经对‘阿宴’有了初步印象。
是他生命中遇到的一个温柔阳光的男孩子,气质和檀君屹极为相似,戴着副金属框眼镜,常年笑意盈盈,唤他‘卿舟’。
但他的相貌,却依旧是团模糊的光晕,想不起半点。
谢景霄思绪回笼,没有理会檀淮舟的调侃,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微折的眉心这才缓缓舒开,
“总算不烧了……洗漱一下,我们回去给你再看看。”
“我没事了。”
檀淮舟从额间取下他的手,揉了揉,“今天有祭窑神,现在回去,可就看不见喽!”
“可是你……真的好了吗?”
谢景霄狐疑地打量着他,他生病的样子跟平日完全不一样,平日惜字如金,昨天连睡觉都在嘟嘟囔囔撒着娇,
“还有你,真的不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了吗?”
檀淮舟摇摇头,他只记得很冷,脑袋昏沉的可怕,记忆在与他接吻后,戛然而止,
“我干什么出格的事情了吗?”
“干了不少。”
檀淮舟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赶忙检查谢景霄的身体,想到他昨晚可怜地趴在床沿睡着。
难道昨天他把人家睡完,还将人家赶下床?
沉默半晌,见谢景霄并没有痛苦的表现,檀淮舟缓声说道:“对不起,我脾性比较奇怪……”
谢景霄赞同地点着头,“确实奇怪。”
“伤到你哪里了吗?”
他接着点头,指了指腰,薄唇吐出两个字,“腰疼。”
昨天抱他上来,谢景霄确实腰扭到一下,虽然不至于直不起来,但还是会时不时隐隐作痛。
檀淮舟再次抿唇不言,微微敛眸,藏匿住眼底的情绪,片刻后,薄唇微动,
“你先养伤,我争取最近不碰你……”
他清冽的嗓音,努力保持平稳,掩饰语气的落寞。
“哈?你在说什么?你是骚还没退吗?”
谢景霄轻挑眉尖,望着檀淮舟神情淡漠,又恢复之前的模样,不过张口就是虎狼之词。
“对不起,我并非故意伤到你。”
“好好好,”
谢景霄愈发无奈,他满脑的黄色废料,也懒得纠正。
与他相处,他总有用不完的力气折腾自己,现在他亲口要禁欲养性,不失为一个难得的机会,
“依你,最近不要碰我。不过,你昨日一直在喊其他人的名字。”
檀淮舟瞳孔倏然放大,不假思索地出声反驳,“不可能!我情能自已的时候,除了喊你还是喊你。”
“是你睡着喊的。”
“喊的谁?”
“阿宴。”
听到这两个字,檀淮舟肉眼可见颓然下去,紧抿的唇角挂起抹苦涩的笑容,缓声道:“他跟你有关,与我并不熟络。”
他斜睨一眼谢景霄,见他表情淡然,再次开口:“你是想起他了?”
“没有,只是有点模糊印象罢了。”
“无关紧要,无需想他。”
谢景霄打量着他,戏谑地开口:“你不希望我想起他?你的情敌?”
“嗯。”
“那便不想了。”谢景霄站起身,活动活动发麻的腰身,“不是说有祭窑神吗?你还不起来吗?”
檀淮舟摸索身边的衣物,却发现空无一物,“我衣服呢?”
“外面雪太大了,我的衣服你穿不上,找郭师傅要了这个,新的,你穿吧。”
说罢,谢景霄将一个厚重的袋子,扔进檀淮舟怀里。
……
时隔三十年的祭窑神,炉镇的人们都很注重,清早,广场就聚集了大量的群众。
谢景霄站在人群中,向四周寻找其他人的身影。
因为劝说檀淮舟不穿他那薄如纸的西装,谢景霄浪费了很大功夫,外加广场在山下,他们又住在山上,所以耽搁了些时间。
跟节目组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几分钟。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终于在不远处找到檀君屹的身影,不远处就聚集着节目组。
谢景霄拉着身旁的檀淮舟,向他那边走去。
“二叔!”
檀君屹听见声音,转头就看见谢景霄,视线在他身后搜索,“淮舟没跟你一起来吗?”
“二叔。”
熟悉的冷淡音节,檀君屹循声望去,就见一个穿着军大衣,头戴火车头棉帽,戴着黑色口罩,捂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双漠然的桃花眼在外。
他先是一愣,难压唇边笑意,但又不好意思笑出声,只能将头扭到一边不去看他。
“二叔,想笑就笑。”
檀淮舟能穿这身出来,只是为看谢景霄一笑罢了,对于别人的看法,其实无所谓。
“其实……挺好看。”
檀君屹说得是实话,军大衣厚重保暖,可是檀淮舟身材高挑,宽肩窄腰,军大衣难得的修身,外加他养尊处优而来的端方气质。
不但不显臃肿,翻到像是黑白胶片中走出的年轻少帅。
“你看,我就说很好看吧。”
谢景霄习惯性顺腕骨上的乌檀佛珠,但指尖却什么也没触碰到,应该是昨日抱他,掉地上没有捡回来,无措地缩了缩指。
“嗯。”檀淮舟俯下身子,在耳侧小声低语道,“我不穿更好看……”
因为昨夜大病一场,他的嗓子哑哑的,反倒是有了几分莫名的磁性,如同细小的羽毛,不疾不徐,刻意剐蹭着谢景霄的耳根。
但偏偏谢景霄装作没听到,像是没事人,淡然地看向檀君屹,
“节目组是怎么安排的?”
见他没理睬,檀淮舟也没再说什么,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双手插进绵软的衣兜里,暖意十足。
没等檀君屹开口,被人群簇拥着的谢景云率先说道:
“迟到,不找队友汇合,刻意拖慢我们进度?”
谢景霄直接忽视他,依旧注视着檀君屹,问道:“他说的是真的?”
“嗯,今天为了避免之前发生的事,所以由节目组提前安排好分组,并由他们安排人拍摄,”
檀君屹叹了口气,眼神惋惜,
“车就在山下,如果……”
“嗯。”
谢景霄抬头看向檀淮舟,耸耸肩,极淡的眼眸弯出好看的弧度,
“可以刷你的卡吗?”
“嗯?”
檀淮舟唯一露出的眉尖,向上抬了抬,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可是他笑的真好看。
从衣兜里翻找,只找到一个手机,“可以线上支付吗?”
谢景霄朝着谢景云灿烂一笑,“我退出。”
三个音节,不轻不重,但却引起节目组其他人的注意,摄像机、直播架瞬间转了过来。
直播设备的灯光一闪一闪,很显然正在工作。
谢景霄似乎不怕,朝着各路大v浅浅鞠了一躬,并未再做解释,拉着檀淮舟转身离开。
走得决绝,丝毫不拖泥带水。
这时,祭窑神的活动也开始了。
他们二人被作为嘉宾,被邀请的就近看台上观赏典礼。
鞭炮声中,舞狮在人群中戏耍玩闹,还有各种社火活动同时进行,热闹非凡。
但当时辰一到,所以活动戛然而止,人群将视线齐刷刷移向台上。
郭师傅穿得极为正式,他大声宣读祭文,按照仪式,焚香叩首,待一切结束后。
他身后尘封的窑神庙门,才缓缓开启。
那扇门关了三十年,再一次打开,炉镇的人难掩心中激动,拍手叫好。
此起彼伏的吵闹声中,谢景霄开口问道:“是你做的?”
檀淮舟的目光从高高的窑神庙缓缓下移,落至身侧,并未作答。
谢景霄从衣兜里翻出手机,刚打开某音,想记录一下这一美好时刻。
却被一连串的信息轰炸。
手机竟然被震得直接卡死重启。
不用多想,谢景霄就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凡是跟谢景云沾边的事,都能将他晦气个半死,他简直像是在养蛊,粉丝各个战斗力爆表,每次他都能收到一堆骂。
檀淮舟见此,也拿出手机一阵搜索,似是早有预料,但看见一堆词条,眸底还是难掩惊讶之色。
上上下下重新打量谢景霄,无奈地哑着声音道:“佛爷,您又上热搜了。”
……
好不容易开机,谢景霄这才看到自己的某音私信几乎炸开。
无非就是说他耍大牌、装x、搞特殊、搞针对……
“恶意炫富……”
不知何时,檀淮舟探头过来,指着就近的一条流言私信,难掩唇齿笑意,
“我记得你衣服都是网购的……”
“好笑?”
谢景霄本就喜欢捻弄佛珠,隐藏自己情绪,但是今天一摸一个空,让他很是烦躁。
指关节被他捏的‘嘎巴’作响,浑身不自觉升腾起无名的戾气,像是从地狱爬出的厉鬼修罗般,怨念十足。
“我马上叫人处理。”
“我截图发给你了,给我一个一个告。”
檀淮舟闻言一愣,轻抬眉梢,转手将他发来的截图传给郑束,并附言
【让法务部处理一下。】
发完信息后,如同邀功的小狗一般,“已经让人处理了。”
“嗯。”
谢景霄从包里取出直播架,延长,将直播打开。
直播间画面,立马出现了谢景霄那张清清冷冷的好看脸蛋,他先是朝四周环视一圈。
“我现在在南锡炉镇,这里刚刚举行完窑神祭。”
直播间开始涌入大批不知情的粉丝。
【你就是走远方节目组里,耍大牌那位吧。】
【节目组怎么会邀请你?!就凭脸蛋吗?】
“对,我长得挺好看。”
谢景霄长期直播,其实也积累了一些粉丝,立马有人出言反驳。
【小佛爷人家青瓷制得极好,怎么就不能被邀请?佛爷你今天不对劲。】
【呵呵,耍大牌!搞特殊!还非要豪车!】
【对,还不配合节目组活动!】
看到顶着谢景云头像的账号,一直发言,谢景霄冷冷一笑,开口道:
“配合节目组卖你们一堆扔进垃圾桶都没人捡的垃圾吗?”
【你什么意思?!】
【成年人要对自己说的话负法律责任。】
“我今天开直播的目的,就是想让你们知道什么是青瓷,别被人骗了,还傻兮兮地替人数钱。”
谢景霄摄像头倒置过去,无疑扫过几位在窑神庙门口,正巧拍到一个网红跟郭师傅攀谈。
他向着他们走去,距离越近,就见郭师傅抿唇不语,脸上的情绪似是能黑出实质,但奈何镜头对准,只能强压着恼火。
谢景霄他们走近,就听见郭师傅咬着牙,一直摆着手,“老头子只是个开民宿的,不是制瓷的。”
这时,郭师傅也看见谢景霄,忙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
“怎么了?”谢景霄戏谑地轻瞥一眼男网红,“这是要干嘛?”
“你快跟这小伙子说说,我真的不懂什么青瓷。”
“您好,他确实只是我们民宿的老板,您别为难他。”
谢景霄压着性子,耐心地解释,随手接过郭师傅手里青瓷杯子,随意把玩着,
“这是要干什么?”
“你小心点,这可是上好的青瓷。”
“您是说这釉子极厚,要型没型,要样没样,还烧裂的垃圾吗?”
谢景霄将直播架递给檀淮舟,从墙上抠出一块碎瓷,将上面的灰尘擦拭干净。
瓷片仅有一角,但青釉之下的仕女表情栩栩如生,釉色极匀,放在镜头下比对,明眼人一看便知谁好是谁坏。
“这种东西,在这里,连糊墙都配不上。
您也不要为难这里的工艺师傅们,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别想顶着‘炉镇青瓷’卖出去!”
“什么?!”
郭师傅一听这种东西都称得上‘炉镇青瓷’,瞬间怒气上涌,丝毫不再顾及情面,
“你要把这…把这玩意当我们炉镇的青瓷?!”
“这难道不是青瓷吗?”
网红脸瞬间红了,他身后的谢景云看到这边争吵,便走了过来,出声反问。
镜头转向他,谢景云面色从容,云淡风轻的处事模样,瞬间给了网红底气。
“对啊,这不就是青瓷吗?”
“你知道打着‘炉镇青瓷’卖货会怎么样吗?”
谢景霄并不着急,视线落至郭师傅,嘴角上翘出弧度。
炉镇能再次开窑,无非就是檀淮舟想办法将‘炉镇青瓷’的品牌购买回来,当初三十年炉镇百姓不能以青瓷为生,想必注册品牌的人已经将所有路全全封死。
檀淮舟能替他续这千年炉火,想必,所有品牌版权都在他手里。
所以他很有把握。
郭师傅看了眼全身包裹的檀淮舟,瞬间了然,气消大半,笑而不语。
“郭师傅,可以带我们四处转转这里吗?”
“没问题。”
谢景霄转身正欲离开,却听见身后谢景云嘲讽道:
“你在这里勾搭别人,不怕你金主知道吗?”
金主是谁?
不言而喻。
闻言,谢景霄笑出声,抱胸不走了,
“您这是羡慕了?是羡慕我金主看我睡青旅不舒服,给安排vip豪华包间,
还是羡慕我金主看我小巴坐得不舒服,给我安排豪车接送,
还是羡慕我金主看我在节目组不开心,赔那五倍违约金。
怎么了?
你一个要演技没演技,要脾气一大堆的流量花瓶,不知道上这种节目是来卖货的吗?
你知道制造青瓷有几道工序?烧制要多少度?知道炉镇为什么今天开窑?
就好意思在这带货?”
“都听见了吧,你等着收律师函。”
谢景云看到谢景霄发疯,让身边的摄像机去拍他。
谢景霄挑了挑眉,根本不在意,从衣兜甩出二百五块,轻飘飘地拍在他脸上,
“那我再骂你这瘸腿飞舞二百五十块的。”
“景云,”谢景云的经纪人文舒突然小跑过来,“刚才直播间热度飙升,我们的货全被人买完了。”
听到后,谢景云更加云淡风轻,语气更加不屑,
“我懂不懂无所谓,但是明眼人都知那是好东西,所以全卖出去,帮助到本地经济了。”
谢景霄没理会他,斜眸瞥见檀淮舟一只手拿着直播架,另一只手在自己手机拨弄什么。
似是察觉到他望了过来,檀淮舟抬起眸,满眼笑意,摇了摇手里的手机。
“那真是恭喜……”
还没等谢景霄说完,文舒那边收到一个电话,接听后,脸色越来越黑,手颤抖着,险些连手机都拿不稳。
“这是怎么了?卖出去的货被人退单了吗?”
听闻谢景霄这般嘲讽,文舒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你不要说话!”
“嗯?恐吓我?我要告你!”
“你们就是这么对金主的吗?”
檀淮舟扯下口罩,露出那张俊美的脸蛋,宠溺地朝谢景霄眨眨眼,
“已经告了……”
谢景霄这才发现直播弹幕快速滚动,他凑近一看。
【我曹,刚从外面回来,佛爷杀疯了!】
【我特么就说了一句,佛爷您怎么给我律师函了,您快收回去QAQ】
【以前听说这哥背后是那位,这次真信了!】
【乱杀!】
【谁能告诉我,那么一长串零是多少钱?】
【我曹,还没完!这节目组也是山寨的,正牌节目组已经开告了!】
【你们知道刚才那老先生是谁吗?郭佑!制国礼瓷那位,他说他不会制瓷!】
【上期节目那些老师们,各个都大咖!快去看!有新瓜!】
……
大致明白缘由的谢景霄,挑衅地望向身旁的谢景云,薄唇一启一合,“傻缺”
第33章
几周后。
透明的落地窗,此时被屋外寒气侵透,水气凝聚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珠子,缓缓下滑,流下几道斑驳的水痕。
室内燃着的安神香,袅袅起着烟,弥漫开来的细烟里,少年坐在摇椅上,身上盖着鹅毛绒薄毯,修长的指轻敲着手炉的瓷壁。
谢景霄微敛目光,视线落在散发微光的手机屏幕上。
关于谢景云的热搜占了好几条,墙倒众人推,是娱乐圈的常态,他本就不多的代言,因为他的债务危机,纷纷解约。
直播画面里售卖的“精品瓷器”,连炉镇筑墙的瓷片都不如,他的粉丝们瞬间意识到被人当傻子耍了,大量脱粉,有的粉转黑,甚至挖出了他更多的黑料。
面对巨额的违约金,大厦将倾的谢家肯定是拿不出来的。
但意外的是谢初远并没找上他。
谢景霄抬眸,窗外的细雪飘飘洒洒,单薄的指尖轻轻敷在窗户的冰晶上,雪意缓缓消融。
趁着冬至之前,他和檀淮舟一同搬到了市区。
这里不同于之前住的地方,夜色晕开,却化不开市区燃起的霓虹灯,隔着雾蒙蒙的玻璃,楼下喧嚣地像是一张弄倒颜料的画卷,谢景霄只是看着,心中便是欢喜。
玄关处突然传来响动,谢景霄缓缓挪眸,正好碰上匿在黑暗里的阴影,眉眼弯出好看的弧度,
“回来了?”
“嗯”
精瘦清隽的影子笼着层薄薄的寒气,随着他缓慢靠近,透过玻璃的斑驳霓光,渐渐照亮他的轮廓,有了些沉在雾中的朦胧,引得谢景霄想要伸手触碰。
“在看什么?”
谢景霄的思绪回笼,浅笑着敛了目光,嚅动薄薄的唇,“想着你该回来了……”
安静地等着檀淮舟的回答,但头顶却没传来他的声音,下颌被人用沾染雪气的长指勾住,寒凉的温度不由地让谢景霄下意识瑟缩。
“抱歉。”檀淮舟忙收回手,但却被人中途抓住,被迫重新熨贴上对面人温热的侧脸,领带忽然受力,他被迫弯下腰。
与他的距离,倏地逼近。
“景霄?”
谢景霄小指把玩着他绸制的墨色领带,一圈圈绕呀绕,浅淡的眸子注视着他。
真挚,赤。裸,毫无保留。
檀淮舟从未见过他如此主动,更没这样触及他眼底深处的情感,自从再见到他,他就像晨雾中一尊被遗弃的石像,真实的模样被蛛网跟灰尘彻彻底底掩盖,只能依稀辩清轮廓。
而今天,那层雾气消散了,露出被蛛网缠绕的破落模样。
不由地,触碰谢景霄的手增添了几分力道。
“不逗你了。”
谢景霄松开手,笑意愈浓,合眸间,又恢复以往的清清冷冷,目光挪至檀淮舟手里的东西,侧头询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