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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洗浴室水雾朦胧,汇聚靠拢,形成豆大的水珠,悬在模糊的磨砂玻璃上,越凝越大,欲滴未滴。
忽然而来的急促拍门,震落水珠四裂,拖着长尾向下滑落。
“景霄,你怎么样?”
趴在地上的谢景霄,艰难地抬起头,正打算说自己没事,门就已经被人踹开。
看到檀淮舟着急忙慌的神情,强行扯动嘴角,淡淡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
话未说完,他就被檀淮舟搀扶着坐在椅子上,莹白的脚掌被半跪的他握在手心,
“不小心摔了一下……”
“哪里疼?”
檀淮舟目光在他光滑细腻的膝盖,来回扫视检查。
膝盖处红红的,稍稍肿起一点,他用指尖刚触上,就听头顶传来极小的抽气声。
“去医院。”
说罢,檀淮舟就要起身抱住他向外走。
“没关系的,只是皮外伤。”
谢景霄轻拉檀淮舟裹在身上的浴巾,但那是他随意挂着的,哪能经得起什么力度。
顷刻间,系在腰间的白色浴巾就拎在谢景霄手上。
谢景霄瞬间脑袋宕机,接着又想到自己也是身无一物。
羞赧地低下头,不敢再去看檀淮舟脸上表情,忍着腕骨的疼痛,抬手把浴巾递给他,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檀淮舟并没说什么,接过浴巾,随意绑在腰间,不过这次系了个死结。
又从一侧摸了件浴袍披在他单薄的肩膀上,他蹲下身子,沁凉湿润的长指顺着谢景霄脚踝,轻轻按压。
手上力道不轻不重,熨贴着他的肌肤,跟随视线缓慢向上移动。
谢景霄浑身湿漉漉的,蒸腾着水雾,散落额前的碎发,似是吸饱了水,鼓鼓囊囊悬挂在发梢。
檀淮舟注视着他藏在发丝下的眼睛,指尖不疾不徐地用力,似乎稍有刺痛,就能感受到他身体会轻微瑟缩一下。
谢景霄纤长的睫羽也会跟着颤,连带震落发梢的水珠,顺着他的眉眼,滑落至下巴尖,滴答滴答地落在微蜷的膝盖上。
整个人宛如一只沁透凉雨的小猫,无辜地缩成一团,舔舐着伤口。
檀淮舟心头不经意被刺痛,他垂下头,轻抿薄唇吹了吹,瓷白皮肤上微凸的薄绯,仿佛含苞待放的睡莲花瓣,洁白娇嫩晕着点浅粉,稍有动静,便会褶皱,损了它易碎娇柔的色泽。
谢景霄没抑制住,紧抿的唇发出一声轻嗤,被握在他掌心的足弓跟着曲了曲,
“我又不是什么小孩子……”
“不是小孩子?那是什么?”
谢景霄没料到他会突然抬头,视线交融前一刻,他又再次收敛眸光。
湿透的发丝遮挡着他的视线,透过缝隙,小心翼翼地偷看半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他上身不着一物,碎光之下,坚毅优越的肌肉轮廓显露无疑,敷着水色,冷白的肌肤更显迫人的诱惑,犹如精雕细琢出来的完美雕塑,每一刀的下落点都精确无误。
胸膛上的水珠,沿着肌肉轮廓下滑,又续着上一滴留下的迤逦水痕,缓缓蔓延至檀淮舟劲瘦的腰腹。
望见逃逸出的黑色纹路,谢景霄只觉呼吸一紧。
纤白的指骨缩了缩,想起之前他说的纹身,只当他说开玩笑,没想到竟是真的。
“想看?”
语调偏冷,没有参杂任何其他情绪。
似乎只是在询问他意见,而并非蓄意的撩拨。
黑色纹身蔓延至白色浴巾里,消失不见。
至于腰腹之下是什么,无需多言。
谢景霄脚踝用力,试图挣脱他的桎梏,但却无果。
檀淮舟眸光依旧浅淡,腰身挺得笔直,动作保留着分寸感。
若不是他唇角意味不明的笑意,真只当他是禁欲自持的贵公子。
他检查完谢景霄受伤的地方,确定只是轻微摔伤,那颗悬着的心才逐渐放下。
再回看谢景霄时,羞赧的神情,引得他按耐不住想去逗弄他。
“我不疼了…你要不要先回去……我自己可以…”
谢景霄没敢接他的话,半截小腿被他握得微微发麻,但想要抽回,却只会被他攥得更紧。
更过分的是,他那如玉髓冰凉的长指,竟向着膝盖以上移动。
他立马并拢双腿,堵住他指尖的去路。
谢景霄见他没反应,又小声喊了他的名字,“淮舟,我没事了……”
去没料到檀淮舟倏地抬起头,毫不遮掩对上他的眼。
而后缓缓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极沉,
“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嗯?”
谢景霄刚想颔首低眉,掩藏他眼睛的碎发被檀淮舟拨至耳后。
“你是谁?”
檀淮舟问得咄咄逼人,沐浴露清爽的气息,混着木质冷香扑在谢景霄的锁骨处,凉飕飕的。
谢景霄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木讷地吐出三个字,
“谢景霄。”
“我是你的什么人?”
谢景霄稍作迟疑,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未婚夫?或者说男朋友?”
这些天檀淮舟陪他做的事,算得上是个称职的男朋友,这样说应该没错。
檀淮舟似是不满意,站起身,弯腰凑的更近,鼻尖快要触到谢景霄的鼻头。
谢景霄紧张到忘记呼吸,身体欲要后倾,却被人扶住脖颈,想要抬手阻拦,却被人钳住手腕。
他如同提线木偶般,掌心不受控地触上檀淮舟小腹上的黑色纹身,灼烧感瞬间烫得他耳尖潮红。
结实的肌肉在手掌中上下起伏,谢景霄喉结滚了滚,手沿着黑色纹路继续向下,浓烈的灼意让他仿佛触了电,力气也是在那一刻,出奇的大,挣脱了檀淮舟的束缚。
但指尖烫意尤在,他蜷了蜷,眼尾立即晕开抹绯意,连带胭脂痣红的宛如淬了血,“淮舟…我…”
谢景霄瞬间明白他的用意,他能在独栋别墅,只因他同他有婚约。
婚约虽说是一张单薄的纸,但也是责任与义务。
作为未婚夫,檀淮舟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一直在享受他提供责任。
今日看来他是要自己履行义务了。
“怎么了?佛爷”
檀淮舟感受到他呼吸变得局促,单薄的肩也在他手心里,一点点绷紧。
他手上的力度小了点,给予谢景霄足够的缓和空间。
却没曾想,下一秒,谢景霄会环住他的脖颈,冰冷的触感染上唇角时,他都没反应过来。
“我怕疼,你慢点…”
哑哑的嗓音如同奶猫舌尖的小齿,酥酥麻麻的痒意,让檀淮舟绷紧的那根弦瞬间断了。
他抱起谢景霄,他的两条腿也如水蛇般,环住他的腰腹。
单手打开花洒,细密的水珠倾盆而下,重新将二人彻底打湿。
谢景霄面对突如其来的水,有着莫名的恐惧,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在浴室摔倒的原因。
他本能地想要躲开,但却被人禁锢着,动弹不得。
紧接着,檀淮舟的唇吻了上来,谢景霄怔愣瞬间,些许僵硬的舌尖就跟着他的节奏,一同纠缠。
他甚至用齿贝轻轻触咬檀淮舟滑腻的舌,但换来的只是对方变本加厉的惩罚。
花洒倾泻而下的温雨,稀释谢景霄唇角滴落的丝状液体,一路蔓延,在地面留下一条靡丽痕迹。
伴随他口齿的一声嘤咛,下颚崩得极紧,而后全身软了下来,摇摇欲坠的身体,仅靠檀淮舟一个掌心托着。
檀淮舟嗓音也沾惹上欲,磨得极哑,
“佛爷纾解了”
谢景霄迷糊地睁开眼,对着满天温雨,以及极强白炽光,他第一次觉得并没有记忆里那么可怕,视线缓慢下移。
看清檀淮舟腰身处的黑色纹身,沉塘睡莲,独自绽开,美得不可名状。
他伸手去触,却被檀淮舟误解,抱起他,随意擦干身上水珠,抱回卧室。
再一次切入正题。
翌日。
谢景霄从床上醒来的时候,直觉全身像是打散重组般,忍着疼,迷迷糊糊在枕边摸索,却被人轻咬一口。
只是一瞬间,他睡意全无。
转过身,就见檀淮舟懒洋洋地睁开眼。
“早安,宝贝。”
宝贝!
谢景霄瞪大双眼,这才发现屋内一片狼藉,就连窗帘都被撕扯下来,随意地丢在地上。
他像脑袋短路般,扫视房间一周,又将视线落在手背的牙印,
“干嘛咬我…”
他语气浅淡,只是单纯询问原因,但檀淮舟停在耳朵里,直觉软软糯糯,想再啃一口。
与此同时,檀淮舟察觉到他眼神迷茫,但不介意替他回忆一下,他坐起身子。
白皙肩头上一连串牙印,清晰夺目,胸膛,胳膊上的抓伤一览无余。
这些,谢景霄自然也尽收眼底。
就像是一个开关,昨晚的靡色回忆瞬间挤进脑海里。
檀淮舟指了指巨大的落地窗,啧啧两声,“有人想要看下雨,还能把窗帘拉下来。还有那桌子……”
“别,别说了…”
谢景霄不敢直视落地窗,昨日不过是说了句‘下雨了’,就被檀淮舟鸭在玻璃上,欣赏萧瑟雨夜。
他只道那是不认真的惩罚,疼得谢景霄将窗帘扯了下来。
还好这里是人迹罕至的郊外,不然被旁人看见,他可以换个星球生活了。
“你今天不用上班?”
“请假,陪你继续。”
谢景霄慌忙摆手,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双腿一软,跪在窗帘布上,引得身后男人轻声嘲笑。
“大清早佛爷就行这么大的礼?”
檀淮舟刚想下床去扶他,却不料禁欲十几年一朝释放,腰间巨疼,跌倒在对面,半晌直不起身。
“檀总彼此彼此。”
根据笑容守恒定律,当一个人脸上笑容消失时,另一个就会笑得十分开心。
……
最终,谢景霄挣扎几下,但涌上脑海的疼痛,宛如海水中溺毙的水鬼,拼命地将他往下拉,疼得他鼻腔直哼哼。
索性,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绵软的窗帘布上,像条失去生活欲望的咸鱼,靠着床沿,随手拉下床上的被褥,盖上裸露在外的半截小腿,优哉游哉地打开手机。
打开某音软件,发现右下角‘消息’有几个红点,这些日直播他已经积攒一些人气。
但还没等他点到,推荐视频就已经加载出来。
不出意外,又是男主播擦边视频。
变装的音乐无非那几首,但凡只有一首火了,就会发现全网的视频都是同一样。
‘风又起,叶落地,思念更浓郁……’
画面里红叶漫天,男主播一身禁欲西装,肩头披风缓缓滑落,眉目间皆是隐忍。
谢景霄单薄的指尖,不经意触到男主播脸庞,思绪飘远。
他又想起神德寺那日,红绸纷飞,银铃脆响间,男人一袭黑衣,举手投足,都是刻在骨子里的克己复礼,仿佛一幅绮丽缱绻写意画。
“这衣服我有一堆。”
头顶冷不防传来一声不冷不淡的嗓音,谢景霄打了个颤。
倏地抬头,就见檀淮舟不知何时坐在自己身后,视线落在他亮着的手机屏幕。
被抓包的谢景霄指腹不自觉地用力。
屏幕熄灭。
檀淮舟的目光又移到谢景霄脸上,唇瓣勾着不可言说的弧度,
“怎么?佛爷喜欢?”
他摇摇头,轻瞥一眼窗外,昨日深夜的暴雨还未停,
“喜欢也没用,这几天降温,穿那个会冷死。”
谢景霄仰着头,见他目光深沉,流畅的下颌红痕斑驳,更衬得他肤色冷白。
但后半句话说出来,古旧的老照片质感一瞬间破碎,谢景霄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却被檀淮舟精准捕捉,他眸间笑意更浓,骨节分明的长指笼上谢景霄下巴尖,漫不经心地触碰他喉间的吻痕,
“很失望?”
“乱说什么?”
檀淮舟低头,在他额间落上一吻,“起床吧。”
“等等……”
谢景霄翻身,瓷玉般的长臂勾住他的脖颈,在他微凉唇瓣上轻轻一啄,
“早安……”
“这边也要……”
檀淮舟拥他入怀,指了指另一侧唇角,桃花眸温柔地注视他轻颤的睫毛,那里悬着几滴欲滴未滴的生理性泪水,润得眼尾湿漉漉的,氤氲起一层浅淡的绯色雾气。
往下看更是斑驳一片,不禁抿唇轻嗤,他仿佛沉塘旧池绽开的纯白睡莲,淋了一夜凉雨,而后又被自己采撷,放在指腹间轻轻揉捏。
果然,弯起的唇角等来缕古檀薄香。
“檀淮舟……”
“嗯?”
“你很好看,没必要去学别人……”
檀淮舟身形一顿,明白他说的是自己改变穿衣风格,语气也带上诱哄的意味,
“那看我,别看他们。”
谢景霄还想说什么,就已经被人抱起来,“放我下来……”
然后,双腿着地,撕裂的疼痛,两膝一弯,栽进他怀里。
他绝对是故意的。
谢景霄双眼轻阖,又睁开,咬了咬牙,莹白如玉的指尖揉进他绸制睡衣,极低喊了声,“抱……”
……
中午。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谢景霄扶着门框,光着脚走出房门。
柔弱无骨的细指撑着墙,圆润的脚趾缩了缩,似是在努力适应地面的冰凉,浓黑的发丝悬在耳鬓边,有意无意剐蹭有所消退的迤逦红痕。
洗漱时,檀淮舟被一通电话喊走,但临走时,还不忘督促他吃药,甚至找出了一堆五花八门的瓶瓶罐罐。
谢景霄刚想阻拦,药劲上来,脑袋昏昏沉沉,困意涌入,再次睡了过去。
以至于后续檀淮舟怎么给他上药,怎么把他放回被褥里,都不清楚。
醒来后,才发现自己仿佛浸泡在药坛子里,满身草药的气味,但清清凉凉的触感,痛感也跟着减轻不少。
他半握着手机,看了眼时间。
【14:23】
再抬眸,又看见走廊尽头的红色房门。
赤红色,跟昨晚的仿赛摩托车一样的张扬肆意。
这栋别墅,每间房子他都去过了,除了尽头那个被郑助理再三叮嘱的赤色房间。
上次闻到特殊的香薰,差点闯入,之后询问过郑助理。
郑束只道那是檀淮舟的禁忌,劝告他不要靠近,
‘叮咚’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檀淮舟的消息适时来到。
好像是警告他不许越界。
所以谢景霄抬起的脚,又变转方向,朝着楼下走去。
他绕过客厅,娴熟地去冰箱找吃食。
一般檀淮舟都会让郑助理准备午饭,但由于他起床时间不定,又怕影响郑助理工作,索性就让他直接放在冰箱里,想吃的时候热一热。
提起便当盒,放进微波炉里,又取出一份小蛋糕,坐在床边,含了一小口,揿亮手机屏幕。
顶部邮件图案在来回跳跃,谢景霄心生疑惑,自己深居宅院好几载,不太与外界接触,谁会给他发邮件。
轻点一下,一封电子邀请函缓缓展开。
【谢景霄先生:
感谢您长久以来对某音软件的关注,您是一位优秀的非遗文化传播者。
我们将于12月中旬举行‘走进非遗’活动,特邀您来参加。
活动报名表附在其后,如有意愿,请于11月30日之前提交报名表。】
谢景霄这才想到,之前注册账号的时候,填入了不用的邮箱,所以才会收到邮件,
不过他喜静,对这种线下活动并不感兴趣,人声鼎沸他容易头疼。
邀请函结尾还标注了奖金,可是他目前并不缺钱,昨日山茶瓷坊开了个大单,货款只是时间问题。
想至这里,他点开檀淮舟方才发来的信息。
檀先生:【钱转你银行卡了,你查收一下。】
谢景霄:【什么钱?】
指尖下拉屏幕,果然是一条到账短信,有零有整。
眉骨轻弯,想什么来什么,这比收入,够他一阵子的花销,他更没理由去参加某音举行的线下活动。
檀先生:【瓷坊的开单入账。】
不过怎么不是整数?
谢景霄:【怎么有零有整?】
檀先生:【餐厅账单。jpg】
檀先生:【昨晚吃饭账单,谢小佛爷不是说请客,怎么?只请客,不买单?】
九十七块四毛五。
谢景霄看着一长串数字,哭笑不已,指尖在屏幕上轻敲。
谢景霄:【檀总还挺好说话。】
檀先生:【一向如此。】
他熄灭手机屏幕,轻舔钢叉上沾染的奶油,不经意侧眸,发现昨夜仿赛摩托淋了一晚的夜雨。
印象里这样的机车价格不菲,这样淋下去怕是会损坏内部零件。
他穿上外套,在鞋柜里翻找到昨日檀淮舟随手乱扔的车钥匙,披着细雨,出了门。
面对这辆张扬的仿赛,谢景霄按耐住内心涌起的抗拒,但伴随他一步步靠近,那种发自灵魂的抗拒压得他喘不过气。
顿住脚步,周围环境变换,再次回到那场雨夜。
如柱的水珠从紧贴的发丝,沿着面容轮廓形成细流,冲的眼睛睁不开,视线更是模糊一片。
鼻腔充斥着血腥味,只不过被大雨冲得极淡,透着如坠冰窟的寒意。
“救救他……”
“救救他……”
虚弱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谢初远那双冷冽的眼,位居高位,眸底寒凉一片,没有零星半点情感。
突然重心不稳,摔倒在地,他不在乎谢初远俯视畜生一般的眼神,忍着身上剧痛,缓慢抬手,揪住他的裤脚,唇齿含糊不清地重复那三个字。
然后是什么?
散在眼前的白纸黑字,混着血水画押。
谢景霄回神,凝成实质的黑色散去,他探手摸了摸眼尾,指腹触及红色泪痣。
这里,应该是那时候伤的吧。
在谢家那段暗淡无光的时光里,以前的回忆像是锋利的刀刃,一点点刮着他。
在痛苦中不断暗示,这些记忆才能被埋在内心深处,不被别人知晓,亦或是不被自己知晓。
才能活得肆意。
今天,又重新想起来了。
他在雨夜苦苦哀求谢初远。
那晚,他一身傲骨在谢初远面前断得细碎。
但这之前的记忆,要去救谁,他一旦用力去想,换来的都是头疼欲裂。
应该是身体保护的机能吧。
他不敢去问谢初远那人是谁,那人现在如何,又在何地。
问了,他不会说,自己也不一定会信。
只能日复一日去庙里求那一根根空签。
不敢算尽,恐天道无常。
只要他想,曾经要救得那人,就会生活得很好。
长指微曲,握紧那枚被雨水沁凉的车钥匙,插进锁扣,扭动几下。
发动机立马发出巨大嗡鸣声,刚想跨上去,又缩了回来,叹口气,徐徐推着机车,走进车库。
檀氏集团。
位居正位的檀淮舟心情极好,将手机开了关,关了开,长指漫不经心轻点着木制桌面。
“檀总,报表您审核一下。”
身材高挑的女孩将一叠文件递给檀淮舟面前,他没抬头,视线还是停留在他与谢景霄的聊天框上。
总裁办公室落针可闻,女职员吞了吞口水,他家老板最近不知道中了什么邪。
这些天一直变化穿衣风格,这几日戴着副金属无框眼镜,看似斯文柔和,但本质上没有丝毫改变。
她目光落在他整洁衣袖裸露出的半截腕骨上,精致的腕表覆于其上,黑金色表盘反射出细碎光子,倒映出他手机屏幕的虚影。
微信聊天界面。
还是以绿色收尾。
女职员轻舒紧蹙的眉心,他家老板在等消息,或者说恋爱了。
鼓足勇气,又喊了一声,“檀总……”
“郑束看了吗?”
檀淮舟猛然抬头,轻折眉心,接过文件,视线还停留在屏幕上那行‘檀总还挺好说话’。
“总助看过了。”
檀淮舟轻嗯一声,拔开笔,在文件底下刚落笔,手机便传来一声震动。
他赶忙拿起来,发现不是谢景霄的信息,眉间的喜色瞬间荡然无存。
阮言归:【爷爷喊你回老宅一趟,带上那个人。】
阮言归:【我没有告状,我真没告状!】
阮言归:【表哥,你要相信我。】
檀淮舟自然知道他跟谢景霄瞒不过老爷子,就算没有阮言归,迟早都要带他回去。
檀淮舟:【等我处理完手头工作。】
发完信息,他面色阴沉,看了眼报表,拿起来仔细查看,几处隐蔽的小问题顷刻间被他圈出来。
报表扔回女职员手里,
“喊郑束过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11-1217:04:15~2023-11-1313:49: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橙、梅梅啦6瓶;千岛长歌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秋雨连绵,弥漫着沁入骨髓的寒意。
只有房间里亮着灯,丝丝袅袅的香薰,氤氲在暖色的灯光,房间的陈设变得缥缈虚无。
谢景霄轻晃手腕,顷刻间火柴顶端的明火熄灭,冒起一缕青烟。
正当他盖上香炉炉盖,一阵潮意从身后涌上来,敛眸轻笑,拍了拍忽然锁在腰间的小臂,
“别闹……”
男人敷有水色的下颌,蹭着谢景霄耳鬓,只是碰了碰,他的耳尖就染上抹糜色。
谢景霄难耐男人灼热的呼吸,烫意不间断地扑在耳后,更有他喉间的轻喘。
以至于他指骨微不可查地微曲,转过身。
倏地,对上男人晕着雾气的桃花眸,他视线下移躲闪。
男人浑身蒸腾着水意,睡袍领口大开,毫不遮掩胸前纵横的迤逦水痕。
谢景霄被逼在桌沿,男人依旧俯身靠近,退无可退,抬手去推他。
但掌心正好触及他腰侧芙蓉花的一瓣,仿若触电,想收回,男人却猛然前进半步,手腕竟被圈进他睡袍里侧。
贴近的肌肤源源不断接受男人身上的暖意,谢景霄全身持续升温。
男人只是垂眸轻扫一眼,挑动眉尖,“想要?”
“不…不”
男人俯身而下,谢景霄另一只手攀着桌沿,本能向后移动。
‘叮当’
香炉打翻。
随之而来,指尖被灼的刺痛。
……
“啊!”
谢景霄猛然惊醒,伴随阵银铃脆响,一个银色小球从怀中滑落,他伸手去抓。
不但没抓到,身形不稳还向前倒去。
好在肩膀被人抓住,银色小球也被那人托在手心。
“做噩梦了?”
清冽的嗓音,把谢景霄混沌中揪出来。
谢景霄重新捧着那枚银质小球,其上烟气袅袅,熟悉的柏木沉香,细腻纯净。
待他舒缓心情,这才想起今日要陪檀淮舟回老宅,现在应该是前往途中。
他偏头看向身侧男人,见他一身黑色风衣笔直挺括,掩在其下的衬衫,纽扣系在最顶端,唯一露出的是半截白皙腕骨,还覆着黑金腕表,可谓是包的严严实实。
端方自持的模样,全然是将君子礼法刻进骨子里,不似梦中那般放浪形骸。
谢景霄不敢对上檀淮舟投来的探究目光,不自觉握紧手中的银薰球,但又徒然松开手。
低垂眼眸,原来这是梦中烫到自己的东西。
“这小东西有点温度,你小心一点。”
银薰球被身侧男人夹在指尖,紧接着又被他放在鼻尖嗅了嗅,轻笑出声,
“我原以为是郑束换了车内熏香,没想到是你带的。”
“那是银薰球……”
谢景霄从他手里再次接过银质小球,轻轻摩挲它精雕的葡萄花鸟纹。
“燃的什么香?跟你之前的不太一样。”
“陈化崖柏。”
这几日,谢景霄总被尘封旧事扰得心神不宁,索性随身燃着这陈化崖柏,换来片刻的清心静气。
檀淮舟微折眉心,望向谢景霄不太好看的脸色,探手握紧他单薄的指,
“还有段距离,要不要再睡会?”
“不了。”
他可不想再在车上做什么春梦,目光移向窗外。
雨停了,上京城黄金地段不似郊外,这里随处可见的生机,就算接近寒冬,闹市区也会人声鼎沸,张扬生气。
不论是独栋别墅,还是山茶瓷坊,周遭总是氤氲着层烟雾,寂寥的情愫如同一张蛛丝缠绕的大网,困得他喘不过气。
就连外卖、快递都不送他们那里。
他依上檀淮舟的肩,收回视线,长指拨弄银薰球缀着的铃铛,浅淡悦耳的声音在车内回响。
“郑助理?”
忽然,谢景霄缓缓开口,打破车内的安静。
“哈?!”
坐在前排的郑束浑身一个机灵,赶忙转过头,
“谢先生,怎么了?”
“怎么了?”檀淮舟也开口询问。
“没事,没事,你别紧张。”
谢景霄瞧见他像只炸毛的猫咪,没忍住薄唇溢出一点笑意,他反握住檀淮舟的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靠着,
“你觉得我怎么样?”
“哈!你很好啊!人很温柔……”
郑束吞了吞口水,趁他们不备,擦拭了一下额间豆大汗珠,偷偷观察自家老板的神色。
他不明白为什么装死都能cue到!
“这样吗?”
谢景霄指骨悬着银熏炉,碰了碰车窗,玻璃上立马晕起一团白雾,车速极慢,可以看见两侧各色店铺,
“还有多久能到呀?”
“还有半个小时车程,不舒服?”檀淮舟低头贴近他耳侧。
他突然靠近,谢景霄又想起道那蛊惑神秘的嗓音。
似梦中一样的热浪。
‘想要?’
要什么不言而喻。
“你脸怎么这么红?”
散乱的发丝被人拨开,微凉的额头覆上一抹热意,
“不烫,晕车了?这里在闹市,有点堵车,忍忍。”
“没有,做噩梦了。”谢景霄撒了个谎。
“有我在。”
五指相交,他真诚笃定的音节,好像是从心窝子掏出来的话,谢景霄波澜不惊的眼底,暗潮涌动。
他轻咬下唇,掩饰心中愧疚,更不敢回头,视线正巧落在一个小孩子手里的千层蛋糕上,边上的果酱欲滴未滴,他唇角嗫嚅:
“就是感觉…自己跟这座城市格格不入了。”
音质极淡,仿佛是从山涧幽谷飘来的。
檀淮舟望向他,瓷白有些病态的肤色,让人只觉生机乏乏。
再次寻到他时,他便已经是这幅模样。
总是缺乏兴致,极淡的眼眸里无悲无喜,衣着打扮也是少有的安静。
就像是诗书卷轴里柔弱的病公子,光阴变迁,忘记带上他。
除了面对他母亲留下的瓷坊,亦或处在床榻之上,才会表露少有真情实感。
他与窗外的喧嚣,确实是两个世界的。
郑助理只是抬头望了眼后视镜的二人,就移开视线。
除了自家老板,与谢景霄打交道最多的人就是他,他只是表面薄情罢了。
“不如我们搬进市中心吧!”他转头,难掩眸底细碎的光子。
檀淮舟还在想办法安慰他,听到后半句话,额上的青筋不自觉跳动一下。
做了这么多铺垫,竟然只是想换个地方住!
他朝谢景霄刚才注视的地方望去。
大型连锁蛋糕店。
真不愧是他!
檀淮舟捏了捏发疼的额角,“前面靠边停一下。”
“怎么了?”
谢景霄见他打开车门,有些不解地也要跟着下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