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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柏林

黑犬 伊恩·麦克尤恩 3318 2026-08-13 14:46

  两年多后,在十一月的一天清晨,六点三十分,我醒来时,发现詹妮正睡在我的身旁。她去斯特拉斯堡和布鲁塞尔呆了十天,直到昨天深夜才回来。我们翻过身,迷迷糊糊地抱在一起。小别后的重聚胜似新婚呐。她让我感到既熟悉又陌生——一个人习惯独自入睡是件多么容易的事情。她合着眼,嘴角浮出一丝浅笑,一边把脸贴在我的锁骨下方——似乎随着岁月的流逝,那里已经自然地契合了她的脸形。我们至多还有一个小时(很可能不到一个小时呢),孩子们就会醒来,并发现她回家了——对此他们一定会更加激动不已,因为我曾担心詹妮可能赶不上最后一趟航班,便没有明确地告诉他们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的手向下游走,揉捏着她的丰臀。她的手轻抚过我的小腹。我摸索着她小指末端那熟悉的凸起,那里曾有一根畸形的六指,不过在她出生后不久就被切除了。她的手指头,用她母亲的话来说,就和昆虫的腿一样多。几分钟后(或许中途我们还打了会儿盹),我们便开始了甜蜜的交欢,这是婚姻生活的特权与妥协。

  我们正在肉体急切的愉悦中逐渐清醒,一起更加激烈地用力扭动,这时,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我们本应该记着把线拔掉的。我们对视了一眼。在沉默中,我们达成了一致:现在时间还早,这么早打来的电话应该不同寻常,可能是紧急情况。

  最可能打电话来的是莎莉。她以前曾经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过两次,但家庭生活的压力实在太大,我们没法留下她。几年前,在二十一岁时,她嫁了一个男人,他给她留下的是虐待的创伤和一个孩子。两年后,由于莎莉的性情过于激烈暴躁,不适合抚养她的小男孩,结果她的孩子被别人领养了。多年来她终于克服了酗酒的恶习,但却又陷进了另一段悲惨可怕的婚姻。现在,她住在曼彻斯特的一家青年旅社里。她的母亲琼已经过世了,莎莉只有从我们身上寻求亲情和支持。她从没向我们要过钱。我始终觉得,自己要对她那不幸的生活负责。这个念头挥之不去。

  詹妮正仰面躺着,于是我就倾身去接电话。但来电话的不是莎莉,而是伯纳德,一句话都已经说完一半了。他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叽里呱啦地叫唤。我能听到他身后有人正在兴奋地评论着什么,但随即被一声警笛打断了。我试着插嘴,喊着他的名字。他说的第一句我能听清的话是:“杰里米,你在听吗?你还在那里吗?”

  我感到自己朝他女儿的怀里一缩。开口时我保持着理智的口吻。“伯纳德,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清。重新来,慢慢说。”

  詹妮向我做着手势,示意要从我手上接过话筒。但这时伯纳德又开始了。我摇了摇头,双眼盯住枕头。

  “把收音机打开,亲爱的孩子。或者开电视,那样更好。他们正在蜂拥通过。你绝不会相信的……”

  “伯纳德,是谁正在通过什么?”

  “我刚才告诉你了。他们正在把柏林墙推倒!真叫人难以置信,但我现在就看着这一切发生,东柏林人正在通过……”

  我的第一个自私的反应是:他现在没什么要我立即去做的。我没必要现在从床上爬起来,到外面做些有用的事。我向伯纳德允诺自己会再打给他,然后挂上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詹妮。

  “太不可思议了。”

  “太难以置信了。”

  我们尽量不去理会这条新闻的重要性,因为我们还不属于外面的世界,不属于那个人们穿戴整齐、奋力拼搏的群体。一个重要的原则受到了威胁,那就是:我们的私人生活至高无上。于是,我们继续刚才被打断的甜蜜进程。然而,咒语已经被打破了。在卧室里那黎明前的黑暗中,我们可以想象,欢呼雀跃的人群正在汹涌而过。我们的心都飘到了别处。

  最后,还是詹妮开口了:“我们下楼去看看吧。”

  我们穿着睡衣,端着茶水,站在起居室里盯着电视。在这种时候坐着似乎不大合适。穿着尼龙夹克和褪色的牛仔短上衣的东柏林人,推着婴儿车或者牵着孩子们的手,排着纵队,鱼贯穿越查理检查站 ,无人检查。摄像机上下左右地来回摇晃着,闯进一个个热烈的拥抱当中。一位妇女泪流满面,一道电视聚光灯打在她的脸上,使她看上去表情可怖,她张开双手,上前想要说些什么,却因为过度激动而哽住了,说不出话来。成群结队的西柏林人欢呼着,善意地拍打每一辆外形滑稽、勇敢地驶向自由的特拉贝特 的车顶篷。一对姐妹紧紧地贴在一起,不愿分开去接受采访。我和詹妮热泪盈眶;而当孩子们跑进来迎接妈妈时,一小幕重逢的短剧和拥抱爱抚在客厅里上演,把一切辛酸悲苦从柏林的欢乐事件中抽走——这一切令詹妮喜极而泣,放声大哭。

  一个小时以后,伯纳德又来电话了。从他开始叫我“亲爱的孩子”算起,到现在已经有四年了,我怀疑,就是从他加入嘉里克文学俱乐部 之后开始的。詹妮坚持认为,这也就是他从那段称呼“同志”的岁月到现在为止所有的进展。

  “亲爱的孩子,我想到柏林去,越快越好。”

  “好主意,”我马上回答。“你应该去。”

  “机票就像金沙一样难求。所有人都想去。我已经抢下了两个座位,今天下午的飞机。我得在一个小时内让他们知道。”

  “伯纳德,我正要去法国。”

  “转一下。现在可是历史性的时刻。”

  “我过会儿打给你。”

  詹妮在一边挖苦:“他得去看看自己犯下的大错被拨乱反正。他需要找人帮他拎行李呢。”

  听她这么一说,我已经准备对这趟行程说不了。但在吃早饭时,从我们在厨房水槽边放稳的那台便携式黑白小电视里,发出阵阵欢呼和呐喊声,令我开始感到一种焦躁不安的兴奋,一种在连日的家务生活之后产生的对冒险的渴求。电视里又爆发出一阵小规模的呐喊,我感到自己就像一个被拦在足球决赛赛场看台外的小男孩。历史正在发生,却没有我的份。

  孩子们被送到各自的幼儿游戏组和学校后,我又向詹妮提起了这件事。她很高兴回家。她在一个个房间里穿梭,无绳电话总是带在身边,照料着那些在我的看管下已经枯萎了的室内植物。

  “去吧。”这就是她的建议。“别听我的,我在嫉妒。不过你走之前,最好把已经开始的事情做完。”

  这或许是最佳的一种安排。我重新调整了从柏林和巴黎到蒙彼利埃 的航班,并确认了伯纳德的预订信息。我给我在柏林的朋友君特打电话,问我们能否借用他的公寓。我打电话告诉伯纳德,我将在两点钟坐出租车去接他。我取消了原定的约会,留下指示,收拾行囊。电视上,东柏林人在一家银行外排起了半英里的长队,等着领取他们的一百马克。我和詹妮又回卧室缠绵了一个小时,然后她匆匆忙忙去赴一个约会。我穿着睡衣坐在厨房里,热了一下剩饭,吃了顿早午餐。小电视里,柏林墙又有好几段被打通了。人们从地球的各个角落汇集到柏林。一场盛大的聚会正在筹备中。记者和摄制组已经找不到空余的旅馆房间了。我回到楼上,站在淋浴头下冲澡,刚才的甜蜜交欢让我精神焕发,头脑清醒。我一边用意大利语哼着一段还记得的威尔第的片段,一边庆贺自己拥有如此充实而有趣的人生。

  一个半小时后,我让出租车在爱迪生路上等着,自己急匆匆地跑上一段楼梯,来到伯纳德的公寓前。事实上,他正站在打开的房门里面,拿着帽子和大衣,箱子放在脚旁。直到最近,他才开始显露出人老时的那种挑剔态度,对自己不中用的记性的必要谨慎。我拎起他的包(詹妮说对了)。他正要把门拉上,却已经开始皱起眉头,竖起一根食指。

  “最后检查一遍。”

  我放下包,跟着他进屋去,正好赶上看到他从厨桌里掏出房门钥匙和护照。他把它们举起来给我看,带着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好像那个忘了拿东西的人是我,而他应该受到祝贺。

  我以前和伯纳德共坐过伦敦的出租车。他的腿几乎碰到了隔窗。车还挂在一挡上,正在发动,伯纳德就已经把手指摞成塔尖状,搭在下巴下面,开始说话了:“关键在于……”他的声音没有琼的那种如战时广播般标准清晰的特质;相反,他的调门有点高,并且发音简直过度精确了,里顿·斯特拉奇 可能就是这样说话的,马尔科姆·马格里奇 也是如此,带有某些有教养的威尔士人说话的腔调。如果你不熟悉也不喜欢伯纳德,可能会认为他讲起话来很做作。“关键在于,两德统一是不可阻挡的历史潮流。俄国人会磨刀霍霍,法国佬会振臂欢呼,英国人会‘嗯啊’那么一阵子。谁知道美国佬们想干什么,什么最适合他们。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德国终会统一,因为这是两德人民共同的愿望,他们的宪法也作了阐明,没有人能阻止他们。他们会尽快实现统一,不会拖到以后,因为没有哪位总理会蠢到把这样的荣耀留给继任者。而统一将基于西德的体系,因为西德人才是将要为此买单的人。”

  他能把自己所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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