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黑犬

第一部 威尔特郡

黑犬 伊恩·麦克尤恩 3456 2026-08-13 14:46

  琼·崔曼的床头柜上有一张镶着镜框的照片,这张照片放在那里,令琼回忆起年轻美貌时的自己,同时也提醒着她的访客,照片中那位漂亮姑娘的脸庞,不像她丈夫的那样,没人能看出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这张快照摄于1946年,是在他们结婚后的一两天里,也就是在去意大利和法国度蜜月的一周前拍摄的。这对夫妇挽着胳膊,就在离大英博物馆入口不远的栏杆旁边。或许这是他们的午饭休息时间,因为他们都在附近工作,而且直到距出发几天前,他们才最终获准离职休假。他们斜倚着靠紧对方,看样子都格外惦记着不要被拍到相框外面去。他们对着相机露出笑脸,透出发自内心的欢悦。你不可能认错伯纳德。他的样貌一直没变,六英尺三英寸高,手脚都非常粗壮,下巴大得有些可笑,但看上去却仍显得和蔼友善,还有那头仿军人样式的发型,使他那对茶壶柄状的耳朵显得更加滑稽有趣。四十三年的光阴只给他留下了可以预见的岁月痕迹,而且这些变化都只发生在边缘地带——头发稀疏了点,眉毛更浓了,皮肤也更粗糙了些——然而,这个令人惊讶的怪老头,从1946年到1989年(这一年他拜托我带他去柏林),在本质上始终还是同一个伯纳德,那个手脚笨拙、容光满面的大个子男人。

  然而,琼的面容就如她的人生一般,偏离了预定的发展轨道,而且,当有人进入她的私密房间时,也几乎不可能从这帧快照里预见到她这张绽出满面慈祥、笑容欢迎的老脸。照片里,二十五岁女子那美丽的圆脸蛋上浮现出快乐的微笑。她趋于散开的烫发依然太紧,显得太拘谨,一点也不适合她。春日的阳光照耀在她业已松散的发丝上。她上身穿一件带高垫肩的短夹克衫,下面搭一条很相配的百褶裙——这种低调的奢华体现了战后的“新貌”服饰风格。她穿的白衬衫带有V字形的宽松领口,领口朝下越来越窄,一直大胆地延伸到她的乳沟。衬衫衣领翻在夹克衫外边,这让她看上去清新活泼,带着战时招贴画里的姑娘们那种英国玫瑰般娇艳新鲜的气质。从1938年起,她就是阿默珊姆社会主义骑行俱乐部中的一员。她用一只胳膊把手提包拢向自己,另一只胳膊挽着丈夫。她依偎着他,头还没到他的肩膀高。

  这张照片现在就挂在我们在朗格多克 的家中的厨房里。我经常独自一人端详它。我的妻子詹妮,也就是琼的女儿,怀疑我本性难移,对我迷上了她的双亲感到生气。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摆脱他们,而且她感到我的兴趣会将她拉回到父母身边,这一点没错。我把脸靠近照片,试图瞻望未来的生活、未来的面孔,以及在那次非凡的勇猛表现后所产生的忠贞决意。欢乐的微笑让她光滑的额头泛起了一道细小的皱纹,正好在她的眉心上方。这道皱纹后来成了琼那张老脸上最明显的特征:从鼻梁上隆起,垂直地把她的额头分成了两半。或许我只是在想象这微笑背后被隐藏在下巴褶皱里的艰辛,一种坚定的态度,观念的执着,一份对未来所抱有的科学的乐观。就在拍这张照片的那天早上,琼和伯纳德刚刚到位于格拉顿大街的英国共产党总部所在地,在那里签了字,加入了党组织。他们即将离开工作岗位,可以自由地表达自己对党的忠诚,而在整个战争期间,忠诚心已经发生动摇。如今,党内对这场战争的定性依然没有统一结论——这到底是一次高尚正义、为自由解放而战的反法西斯战争,还是一次帝国主义国家之间的掠夺性侵略战争?——这种动摇让许多党员产生了怀疑,一些人还退出了党,而就是在这个时候,琼和伯纳德毅然加入了进去。除了希望建立一个理智、公正、没有战争和阶级压迫的世界之外,他们还觉得,作为党员他们就可以与青春、活力、智慧、勇敢作伴相依。他们即将跨越英吉利海峡,奔赴混乱的北欧,虽然有人劝他们不要贸然前往,但他们仍执意要去尝试他们新的自由,无论那自由是指个人的还是地域上的。从加莱出发,他们将一路南行,去享受地中海的春天。那里的世界崭新而和平,法西斯主义已经无可辩驳地成了资本主义末日危机的明证,温和的革命即将开始,更何况他们年轻,新婚,而且相爱。

  虽然颇为苦闷,伯纳德仍保留着党籍,直到1956年苏联入侵匈牙利时,他才觉得自己已经把退党的事拖得太久了。这种变心反映了一种众所周知的逻辑,代表了一段为整整一代人所共有的理想幻灭的历史。而琼的党龄只有几个月,到她在蜜月途中经历的那次奠定本回忆录标题的遭遇为止。那次遭遇给她带来了剧变,令她经历了一次心灵的转世重生,那副面孔就是证明。一张圆脸蛋怎么会拉得如此之长?或许不是基因,而是生活,使她微笑时额头上现出的小小皱纹深深扎根,长成了一棵大树,一直延伸到她的发际线上?她自己的父母年老时并没有发生这样的怪事。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当她住在疗养院里的时候,她的脸和奥登 老年时的面孔很像。或许,多年来地中海的阳光使她的面孔粗糙变形,长期的隐居与思索令她的皮肤扩张,然后又重叠堆到了一起。她的鼻子和下巴都随着脸部而拉长,然后仿佛又改变了主意,试图折回去,以弧线形式朝外生长。在她休息的时候,她的脸如斧凿一般轮廓鲜明,表情抑郁阴沉,仿佛是一个雕像,一张萨满教巫师为抵御恶灵而雕刻的面具。

  在这最后一点上,可能确实存在某种朴素的真理。或许,她的脸不断拉长,是为了与她的信念保持一致:自己曾与一种象征性的邪恶直面相遇,并被这种邪恶力量所考验。“不,你这傻瓜。才不是象征呢!”我听见她在纠正我。“那可是实实在在,千真万确的喔。你不知道吗,我差点没命了!”

  我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如此,但在记忆中,1987年的春、夏天里,我每次(只有寥寥数次)去疗养院探访琼,都凑巧撞上了风雨大作的日子。或许,只有一次天气才很糟糕,但就这么一次,让我把其他几次来时的好天气忘得一干二净。好像每次我到达后,都要从位于老马厩旁、离大门老远的停车场里跑进这座维多利亚中期风格的乡村房舍。风雨飘摇,七叶树也随之摇曳,发出巨大的声响;没有修剪的草丛平贴在地面上,银白的背面朝向天空。我把夹克衫拉到了头上,感到又潮湿又闷热,心里为这又一个令人失望的夏天而愤愤然。我在门廊下停下喘口气,等待呼吸和情绪都平稳下来。难道仅仅是因为这场雨的缘故吗?我是很高兴看到琼的,但这个地方却令我感到沮丧。慵懒深深渗入我的骨髓。门廊四面嵌着橡木色调的镶板,让人感觉压抑;地毯上旋动的图案中相间的红色与土黄色十分刺眼,令我呼吸不畅。一道道封闭的安全防火门使屋内的空气长期得不到流通,从而弥散着一股体味、衣味、香水味、油炸的早餐味混合的陈旧气息。缺氧使我打起哈欠来。我还有精力去拜访她吗?我可以轻松地走过无人照管的接待台,在走廊里溜达,直到我找到一间铺好床的空房间。我会飞快地将需要填写的表格填好。正式的入住手续过会儿再办,我可以先睡下,等有人推着橡胶轮胎的手推车进来叫醒我,提醒我吃送来的晚餐。然后我再吃片镇静药,接着打个盹。一年一年的时间就这样悄悄地溜走了……

  想到这里,一阵轻微的恐慌把我拉回现实之中,让我想起了自己今天来的目的。我穿过门廊走到接待台前,用掌心拍打着旅店门铃。没有动静。这老古董也只是个摆设。疗养院里预想的就是这种隐居乡间的氛围,而取得的成效是超出预期的床位和早餐。在这里,“吧台”就是餐室内一张带锁的橱柜,每天早上七点钟打开,一个小时后就关上。在这些不同的表象下就是真相本身——虽然没有十足的信心以明文承认事实,但实际上,这里就是一家营利性的疗养院,专门收容那些濒危病人。

  保险单上的附属细则所带来的麻烦,以及保险公司令人咂舌的苛刻要求,令琼无法去她想要的那家安乐护理医院。几年前,围绕她返回英国生活的每一桩安排都很棘手,令人丧气。我们历经曲折,中途好几次推翻了前任医师的诊断结果,最终才确定她是患了一种相对十分罕见的白血病,一种不治之症;为此伯纳德沮丧万分;我们把她的物品财产从法国运过来,还要清理掉那些不需要的垃圾什物;财政、资产和住宿问题都要解决;我们还和那家保险公司打了场官司,后来不得不放弃;出售琼在伦敦的公寓时我们遇上了一连串麻烦;一个糊涂的老家伙说他能让琼在他的妙手下恢复健康,于是我们驾车朝北长途跋涉去找他治疗,结果在琼的恶语侮辱之下,这同一双妙手差点扇在她的脸上。我婚后的第一年实在是阴影重重。我和詹妮以及她的弟弟们,还有伯纳德和琼的朋友们,都被拉下了水,大家紧张兮兮地投入了大量精力,还误以为卓有效率。直到1983年,詹妮生下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亚历山大后,我们——至少是对我和詹妮而言——的生活才回归正常。

  接待员走出来并拿出访客登记簿让我填好。五年过去了,琼依然在世。她本来可以住在自己那幢位于托特纳姆法院路 上的公寓里。她本应该留在法国的。就像伯纳德所说,她走向死亡的时间就和title();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