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陈友旬也去了。
即使万年苦口婆心劝说:“你知道我跟哥什么关系吧,你就先去隔壁阿婆家待一天,反正我看你现在挺灵活。”
陈友旬不搭腔,只茫然啊:“我不知道你们什么关系。”
万年咬牙:“我特么抽死你,怎么世界上有你这么不要脸的人?”
他转头便跟余岁告状,说这个狗人非要跟着一起。
他哥哦一声,说那开他的车一起去啊。
最后万年开着陈友旬的车,带着余岁和没数的瘫子,一起进了城。
余岁不会开车,坐在后排照顾残疾人,嘴上问:“车不是要给万年。”
陈友旬哈哈。
余岁慢腾腾地“啊”一声。
陈友旬坐在专门给他准备的坐垫上,艰难地把自己撑起悬空一会儿,缓解骶尾部的压力,重新坐下后,他唉一声:“你讲这话,听起来像是为了我的家产。”
司机万年在前面冷笑了一声:“家产。”
余岁帮陈友旬调整姿势,他问:“你有?”
陈友旬自顾自说:“听起来,我把车房全给你们后,你们就要立刻丢下我不管了。”
余岁继续帮他调整安全带:“现在也想。”
陈友旬不搭话,摇头晃脑说:“把我手机拿来,刷会短剧。”
万年说:“让我哥当你支架,我现在就把你手剁了信不信?”
陈友旬看余岁一眼,好一会儿,他嘟囔出一句:“你们俩,以后怎么办?”
万年视线频频看向后视镜:“关你屁事。”
余岁说:“开车。”
陈友旬哎哟两声:“早说直接上高速了,谁会查你是不是实习期,走国道多开大半个小时,我骨头多要颠碎了。”
余岁把他手机掏出来,随便帮他点了个短剧,凉凉说:“你非来。”
车在路上开了两个多小时,到目的地的时候,陈友旬的脸都白了。
余岁房子订的是间价格不菲的套房,节假日,房价比平日更贵。
入住后,万年一边照顾哎哎叫唤的陈友旬,一边心疼房费:“怎么突然花这个钱,随便住个快捷酒店标间不就好了。”
余岁站在窗口往外看,底下车水马龙,再远一点有一座跨江大桥,桥对面高楼耸立,余岁说:“没住过。”
万年哦哦两声,说自己过去俱乐部打比赛的时候,被安排住过几千一晚的酒店,好在不是自己花钱。
陈友旬躺在柔软的床上,他“啊”一声,说:“我也没住过。”
万年没搭理他,走到余岁身旁,跟着往窗外看,他诶一声:“哥没去过游乐哦,连电影院好像都没去过。”
余岁哦:“高铁、飞机都没坐过。”
陈友旬在身后哼唧,非要插嘴:“没出过远门哦。”
万年手一挥,许下承诺,说,以后都陪哥去做!
余岁看了他一眼,回头指了下床上的陈友旬:“本来可以,你非要照顾。”
“……”万年顿了下,他回头看。
陈友旬顿了顿:“我回去就把车过户给万年,商铺过户给你。”
余岁说:“那多不好。”
陈友旬说:“我本来就答应了这事嘛。”
余岁说:“不太好,我俩拿钱不照顾你,那怎么办。”
万年没忍住笑了下,他哥这么跟自己讲话的时候,觉得怪吓人,换成这么跟别人说话,只想笑了。
陈友旬说:“怎么会,你俩肯定不会的!”
万年赶紧插嘴:“那也不一定,我跟我哥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友旬说,“不是好东西的人只是你!你哥过去照顾你爷是公认的孝顺和用心!”
“……”
陈友旬骂骂咧咧道:“就你不是好东西,脾气性格差,回家后不踏实工作,啃你哥。这也就算了,你还带人误入歧途!你说你们以后怎么办?你倒是玩够了,可以像读书的时候一样撂挑子就走。”
万年我靠一声:“你站在什么立场讲这种话的?我走去哪儿我走?”
站在窗口的余岁叹了口气,好吵啊。
他掏出手机,打了两个响指:“拍视频了,今天拍,带病人出来跨年。”
最近几条视频点赞收藏量爆炸,趁机多拍些。
流量这东西,今天来这家,明天去那家,说不准的。余岁想。
刚刚还在吵架的两人非常敬业,余岁的手机一支起来,他俩就进入了营业模式。
万年不露脸,镜头一般都只拍他后背,或者一个虚虚的侧脸。
陈友旬本来也想捍卫自己的肖像权,但被余岁驳回,听不见似的连问了他两遍“什么”,他就只能说行吧。
镜头里拍着万年背影,背影把陈友旬抱上轮椅,余岁把镜头推近,在镜头外问:“我们今天晚上去干什么。”
陈友旬看着镜头,没好气说:“跨年。”
万年只需要留个衣角在旁边,当哑巴就行了。
余岁比个OK的手势,开始拍摄入住环境,窗外景色。
关闭摄像模式后,余岁低头看拍的内容,万年凑过来看两眼,怀疑:“哥本来就是想带这人出来的吧。”
余岁看着手机,哈了一声。
万年我靠一声,压低声音:“我以为哥想跟我约会。”
哥说:“约毛线。”
确实约毛线。
陈友旬在套房里休息到了晚上八点多,三人才出去吃晚饭。
一路上,哥都支着个手机拍摄。
万年本来在各个软件上搜了无数个饭店,想要跟余岁一起去吃饭,什么菜系都看了,好吃好看的全都挑了一遍,发到微信里,任哥挑选。
余岁说:“推轮椅,不方便。”
最后竟然决定在酒店自带的自主餐厅吃饭。
晚上八点多,都是别人吃剩的。
吃饭的时候,非常有事业心的余岁还是先拍一遍陈友旬进食,才放下手机。
饭后三人回到房间休息了一会儿,计划等着晚些下去跨年。
万年惯例先给陈友旬擦拭身体,余岁坐在床边剪了会儿视频,突然起身,说出去买包烟,人就走了。
万年手脚不停地总算收拾完陈友旬,刚坐下一会儿,没忍住开口:“我感觉我哥在报复我。”
陈友旬好奇:“怎么说?”
万年嘶一声:“他不让我管你,我非要管,所以我俩出来玩就故意带上你。”
“……”陈友旬说,“不是,小余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他就是想带我出来散心。”
万年沉默看他两眼,冷笑一声:“想得真美。”他嗤道:“你知道个屁。别惹我哥,他生气记你一辈子。”
“胡说八道。”陈友旬不认同,“小余脾气性格可好了,我认识他二十年,从没见过他发脾气生气。”
“你懂个屁,”万年翻白眼,“你今天非要跟出来他就生气了。”
“放屁,”陈友旬说,“他今天拍我不知道拍了多少素材,心里可高兴了。”
万年冷笑:“你也就这点作用了。”
陈友旬呵呵:“可惜,你连这点作用也没有。”
万年冷看他两眼,好奇:“大哥,你知道你现在靠谁活么,有点数么,整天呛我,真当我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心人?”
陈友旬立刻装死,不搭腔。
万年收拾完后,不爽地翻着白眼躺到旁边床上:“真受不了,老子累死累活讨不着点好,活该似的,难怪你妻离子散,混到四十多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真可怜。”
陈友旬大骂:“你多好!你跟你哥这样到四十岁能比我好哪儿去?”他说着说着严肃起来,“你现在二十几岁,好玩是吧,等到年纪大了,不想玩了,转头就走,那小余怎么办,他四十了怎么办呢?”
万年嘟囔几句“狗屎”,没一会儿呼吸变重了,人竟然直接睡着了。
余岁恰好推门回来,看了一眼睡着的万年,伸手把被子给他盖上,走到陈友旬床边:“怎么办?”
陈友旬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嗯一声。
余岁唉,他指了下轮椅:“你看过跨年烟花么?”
陈友旬愣了下,他转头看向万年:“你不找他?”
余岁把陈友旬从床上抱起来,小心放到了轮椅上,缓慢推出去:“他照顾你,累死了,还跨年。”
余岁轻轻把房门关上。
“带我出去,他知道又要吵死吧,他真的聒噪,你讲一句话,他能讲一百句。”陈友旬嘟囔。
余岁推他进电梯:“你不也是。”
“……”陈友旬沉默。
两人沉默无言地看着电梯下行。
出了酒店大门,屋外的冷风刺骨地吹在两人的脸上,余岁把帽子给陈友旬戴上。
陈友旬问:“你买的烟呢,抽根烟。”
余岁说:“戒了。”
陈友旬大惊:“什么时候的事情?人活一辈子不抽烟不喝酒什么差劲事都不干,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说完想起来,“那你刚刚出门干吗?”
余岁没推着轮椅走多远,酒店位置是特意挑的,不需要挤到广场人堆里,也能看到跨年倒计时和烟花。
“跟你什么关系。”余岁凉凉说。
陈友旬安静了好一会儿,唉声叹气:“你们这样行不行啊,以后怎么办呢?真要等到四十多岁跟我一样,父母不在了,没成家,儿女没有,人也没着没落,孤家寡人,生个病被这里嫌弃那里嫌弃。”
余岁没讲话。
陈友旬喋喋不休地担忧起来:“你们现在是还年轻好玩呢。我说实话你别不高兴,小万这小伙子跟他相处这几个月,能感觉到他还是挺好一人,就是嘴上不饶人,但说实话,他不定性、年轻嘛,对什么都好奇正常,再大一点,决定要成家要怎么办呢,你俩当兄弟没事还能窜窜门,这种事要搞得不开心了,以后窜门都不窜了。”
陈友旬说:“我过去跟你嫂子,一个村一起长大的,一直都关系很好,小孩意外过世后,我俩谁都不想回家,看到对方就难受,最后才弄得个老死不相往来的下场。你以为后来没人给我介绍啊,介绍的不少哦,我难受,没办法。”
余岁静静听完后说:“痿了吧。”
“……”陈友旬大骂,“你特么,被万年带坏了吧!”
余岁耸肩。
陈友旬深呼吸片刻,仰头看余岁,语重心长:“其实我主要是担心你,你以后怎么办呢小余。你爷爷过世后有一段时间,你好长时间没出门,你不记得有一天,你在河边坐了好久,我见到后去跟你聊了会儿,最后我俩一起回家的事么?”
余岁哦一声。
陈友旬问:“你一个人坐在水边那会儿,是在想什么呢?”
余岁说:“家里人过世,伤心呗。”
陈友旬叹气:“这样真的可以么?”
余岁笑了声:“你,爷爷,薛茵,甚至万年,都觉得我未来会很可怜,为什么?”余岁侧头,伸手指了下自己的耳朵,“因为,我是残疾人?”
余岁动了下助听器:“爷爷病后担心我以后,非要把店铺和房给我,导致他亲女儿生气,生病都不来看他。”
陈友旬嗨一声:“那是他女儿不孝顺!”
余岁“哈”了一声:“万年觉得,我不跟他在一起的未来,很糟糕。”
陈友旬说:“你们年轻人讲的那个什么词语来着,他在KTV你!”
余岁被逗笑:“你觉得,万年只是好玩,以后要走,我不知道怎么办?”余岁没忍住笑,“怎么不能是,我离开,他不知道怎么办。”
余岁哦了声:“因为我是残疾人?”他摇头,“从小,你们这些人总讲,不要看不起残疾人,大家没区别,结果就你们,最看不起了。”
“……”陈友旬沉默了会儿,“我是真的替你担心。”
余岁掏出手机随意录了几段视频:“太冷了,回楼上看。”
他把车往回推,嘴上继续慢腾腾地讲:“怎么不替万年担心,他比我还小。”
“……”陈友旬嗨一声,“他有什么好值得担心的,那么大一小伙子。”
余岁哦一声:“他就二十岁,十岁他爸当他面摔死,他妈丢下他走了。”
“……”
余岁按电梯,缓慢说:“他救你妈,但是你妈还是死了,人当着他的面死,他很难受,会做噩梦。”
电梯门打开,余岁把陈友旬推进去:“他看起来,是个健全的男人,就欺负他。”
“……”
电梯缓慢上行,两人再次沉默。
电梯门打开后,余岁把轮椅推出去,嘴角抬了下:“太高看他了,他离开我。”
万年这辈子唯一有机会离开他,就是十七岁惊慌失措察觉性取向,而后决定离开县城,去寻找一个未来和答案的时候。
余岁刷开房门,屋内的暖气让两个人同时出了一口气。
余岁把陈友旬推进房间,轮子轻轻滚动的声音,让床上的万年动了两下。
余岁把陈友旬轻轻地抱到了床上:“他从十岁后,除了去俱乐部,哪一件事,不是我让做的。”
陈友旬愣了下。
巨大的窗户外,烟花猛然炸开,成千个气球齐齐飞上天。
余岁转头去看烟花。
旁边床的万年被烟花的声音吵醒,他抓了抓头发,无意识地喊了“哥”,看向五彩斑斓的窗外。
陈友旬突然低声问了句:“那是爱么?”
余岁看他一眼,讲什么呢,好恶心一个中年男人。
万年转头看向两人,他我靠一声,朝余岁招手:“你俩凑一起说什么呢?哥,看烟花。”
余岁随意回了句陈友旬:“那你跟你前妻是什么?”
他没等回答,走到万年身边,坐在万年身边,两个人一起仰头看烟花。
陈友旬见状撇了下嘴,说什么天冷,回楼上看,两分钟也等不了,这分明就是想跟小万一起看吧,受不了。
更受不了的是,余岁竟然就在他眼皮底下,非常自然地亲了万年一下,眼睛没看过来,只手指朝他点了两下,示意他把眼睛挪开。
“……”陈友旬有些相信小万跟他说的别惹小余这事了。
这个小余根本不像看上去的那么人畜无害。
刚刚下楼那几分钟,以为是什么深入内心的谈心之旅,结果纯粹是都去录视频,聊得正感性呢,这人还让他发表过去从没跨过年、这次来跨年的心情感想。
真特么服了,这人是不是有点像个机器?
或者说余岁做很多事,是不是都像是在通关游戏,今天做这个任务达成某个目的,明天做那个任务完成另个目的,直到所有的目的达成,他就通关某个游戏。
比如陈友旬,这个照顾瘫痪人士的游戏,余岁把这个当成一种游戏,设定关卡,设定关卡奖励。
这段时间的辛苦照顾的关卡奖励,是他骤增的流量、曝光率和广告收入。
陈友旬移开了目光,躺在枕头上,哼了声,还有他回家后即将过户的车和商铺。
陈友旬被自己想法逗笑,他余光偷偷再次瞥向坐在一起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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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年嘶了两声,摸了摸余岁的手和脸,再摸了两下衣服,低声问:“你刚回来?怎么出去这么久?身上都是冰冷的。”
余岁伸手指了下陈友旬:“带他去跨年。”
“……”万年快速看了陈友旬一眼,无语,“带他?”
他问:“你有没有搞错什么,小鱼儿,余岁?”
他拎起被子,把余岁和自己一起裹进被子里,低声说:“跨年不是该带我?”
余岁无辜得很:“你睡着了。”
“……”万年:“根本就是借口吧。”
万年把头磕到余岁的肩膀上,连续磕了好几下后,他说:“你不高兴么?”
余岁垂眼看他后脑勺,他嘴角微提了下。万年,真搞笑。
万年低着头鼻子嗅了嗅:“你说出去买烟,但是身上怎么一点烟味也没有。”
他抬头看余岁:“你干吗去了?”他说着眼睛眨一下,压低声音坏笑说,“宝,是不是我跟这个瘫子待久了,你没人陪,很无聊啊。”
余岁看万年两眼,他眉头动一下,然后问:“那怎么办?”
万年长嘶一口气,他我靠一声,抬头亲了余岁两口:“新年快乐哥。”
余岁脑袋往后移动,垂眼瞥他:“装傻,怎么办?”
“……”万年看余岁,而后脑袋又磕到余岁的肩膀,他说,“哥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脑袋动一下,抬头,隔着余岁肩膀,正好看见隔壁床陈友旬正把自己往轮椅上挪,万年舔了下牙齿,故意提高声音说:“你让我把这孙子,现在从楼上扔下去,我都直接扔。全是我干的,跟哥没关系。”
陈友旬已经成功坐上轮椅,正在往门口方向移动,闻言头都不带回地冲两人方向竖了个中指,推开房门,到隔壁房间去了。
万年鼻腔里哼一声:“没眼力劲的玩意。”
万年把脑袋贴回余岁肩膀上:“哥要怎么样……”
话没讲完,他长长长长地哦出一声。
万年的额头贴在余岁肩膀上,正好能看见,余岁放在大腿上的虚握着的手掌慢悠悠张开。
手心里放着两枚戒指。
余岁订得这间酒店不便宜,主要因为它在一个繁华商圈,附近有大型商场,楼下有手表店、包店、金店,戒指店。
而关于爱不爱的,这种字眼,实在很难让不太能理解这种情感的人分辨和解释清楚。
余岁搞不清楚“爱不爱他”这种东西,他确信万年这种蠢货也不一定知道。
但他确信他俩都知道。
他们需要的是一种,恒定的、不会消失的、永远存在的。
有彼此,就会存在的。
一种非常朴素的情感。
爱不爱的不知道,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对家的概念,两个人的认知都比较统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