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这个一辈子都不可能藏住情绪的人,第二天醒来听到隐约哀乐声传来,就特意拉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陈友旬家的方向已经搭起了黑棚,零零散散有人去吊唁,他撇嘴。
万年收回目光,看见余岁难得穿了一身黑衣裤,此刻人正在冰箱前,不知道在翻冷冻层的什么东西。
万年后仰头看,没看见他在翻什么,关了窗户走回来,就看见余岁手里拿着个冰格,捏了两颗冰块往嘴里塞进去。
“……”万年走过去,手心贴一下余岁额头,没摸出温度区别,又换成手背贴。
【不舒服?觉得热吗?】万年手放下来,额头再贴一下,没感觉发烧。
余岁舌头在口腔里翻卷冰块,他把冰箱门踢上,嘎吱嘎吱咬冰块:【没,昨天你电瓶车是不是没骑回来?】
万年挪开脑袋,大拇指戳了戳余岁咬冰块的后槽牙位置:【大早上起来吃什么冰块?】
他往后仰一下脑袋,端详余岁穿搭:【你要去那个姓陈的那里?】
余岁口里冰块都被咬成碎渣变成水,咽下去后他“啊”出一声,点了下头,把助听器拿出来缓慢戴上。
万年等他戴好调整完后,开口道:“电瓶车我待会儿骑回来呗,你去干什么?”
余岁侧头看他:“你,”余岁很怀疑,“去胡说八道,要被打死。”
万年说我靠,我又不是弱智,我才不会去人家葬礼上乱说,我是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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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万年也没比他说的要好多少。
陈友旬虽然亲戚不多,但县城就这么大点地方,出门走路碰见几个人大概都能沾点亲故,他妈更是在附近生活了四十多年,前来吊唁陆陆续续有不少。
余岁也去随了个礼,上完香后就准备离开。
万年没来,正坐在粉色的电瓶车上等他,来的一路上还在叨叨,一会儿说还要给钱,一会儿吐槽说这孙子该不会就想着收礼钱才故意的吧。
越说越没边,好吵,欠打,有没有人能来把他打一顿。
余岁叹气。
余岁祭拜完转身走了几步,陈友旬喊了两声追过来,他给余岁递了一支烟,帮余岁点上了,嘴上问:“小万呢,小万没来么,昨天真的是谢谢他了,太忙了,都没机会当面谢谢他。”
余岁想说人没来,但陈友旬下一秒就看到路口站着的小万了,他二话没说,拿着两包烟快步走了过去。
余岁抽着烟跟在他身后,抬手准备比个让万年闭嘴的手势。
万年已经开口了:“戒烟了,不抽。”
陈友旬说,拿等回头事办完了,请他跟小余吃饭。
万年上下嘴皮一掀,阴阳怪气道:“哟,你还庆祝上了?”
余岁眉头抬了下,没辙,他走到路沿石上站着,看着车来车往的大马路抽烟。
陈友旬显然也觉得这人的语气不正常,但没空计较,随口回了句:“那就这样,我先去忙,下次再讲。”
余岁侧头瞥一眼。
万年一张臭脸,嘴皮又一掀,张嘴问出来:“不过我还挺好奇,你是不是感到轻松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余岁凉凉的想。
陈友旬本来都往余岁方向走了两步,闻言顿住,他转头有些愣地看了万年好一会儿,再开口嗓子听起来有些干:“那是我妈。”
万年仰头虚着眼睛瞥他:“昂,所以只有你能说放弃治疗呗。”万年耸下肩膀,“虽然是我扛下楼,开车到县医院大门,再背到急诊中心的,但只有你能说不治了,然后在这搭棚子,哭丧,演孝子。”
“万年。”余岁掐熄烟。
陈友旬猛地往万年方向冲了过去:“你特么说什么呢?!”他伸手揪住万年的衣领。
万年撇开电瓶车,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陈友旬:“怎么?你想跟我打架。”
余岁眼疾手快扶住即将倒下的电瓶车,好在是薛茵挑的车,轻,一手能托住,余岁啧一声。
陈友旬推开万年,把两包烟扔到余岁脚下,他转身走开两步,又回头抬起手指狠狠指着万年的脸:“孙子东西,你这辈子哪怕有照顾过一天的病人吗?”
他转身离开两步,又回头啐了一口:“这里站着三个人,你有资格说话?”
黑棚里有人喊陈友旬,他回头再啐了两口,说了声“滚”,转身离开。
万年伸手整了整自己被弄乱的衣领,他回头,余岁扶着车看他。
万年顿了顿,走回来,捡起地上的两包烟,塞到余岁口袋里,接过电瓶车头,他说:“我没有要跟他吵架,我甚至没出现在他面前,他自己跑来发疯的,我就是随便说了两句。”
余岁慢腾腾地哦一声。
万年跨坐上车,再往前挪了挪:“上来吧,回家。”
余岁侧头看万年,好一会儿,他笑了下,字正腔圆地陈述:“万年,哪怕照顾过,一天的病人吗?”
万年低头在思考昨天有没有带头盔出来,准备让哥戴上,但昨天出去买酱油就不到一分钟的路,好像没带出来。
他嘴上随意回了句:“那照顾过的,都该盼着病人赶紧去死么?”
万年说完,突然抬起头,余岁正静静地看着他。
万年怔了下,他哥大多时候都是脸上没什么情绪,开心的时候,嘴角会微翘起来,眼尾轻弯;使坏的时候,嘴角扯一下,眉头轻挑两下;心情不好的时候,就面无表情地做些重复又机械的事情,刷鞋,玩游戏砍树之类的。
但很少见此刻表情。
不高兴,甚至痛苦或者有些恨。
万年急忙伸手,他轻轻握住余岁的手掌:“哥,你不高兴么?”
余岁抽出手指,两根手指弹开他的手,情绪转瞬即逝:“还行。”
万年直勾勾盯着他看:“你不高兴。”
余岁抬腿坐上车后排:“回家。”
万年说:“你搂着我。”
余岁没搭理他。
万年拧动电门,电驴缓慢地开动起来,万年说:“哥,爱你。”
余岁哦一声,车速加快了一些,余岁的胸口贴到万年的后背,他后仰了下头,好一会儿,他把下巴支在了万年的肩膀上,他看着路前方,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万年的车速慢下来,他低声问:“那个陈友旬说,之前哥向他借过钱,是因为爷爷生病的事么,你说爷爷有医保,他女儿也会打钱来。”
余岁盯着前方,凉凉开口说:“停下。”
“……”万年迟疑一下,拧刹车,他诧异地回头,“这总不可能是假的吧,那爷爷生病都怎么去医院,靠麻将馆赚钱的那些钱?”
余岁从车上下来,哦一声:“真的,不然怎么治,我哪有钱,只能等死。”
万年诶一声:“下车干吗啊哥?”说完回头就看见两个交警在他们巷口查电瓶车有没有戴头盔。
“……”万年,“哥。”
余岁瞥他一眼:“把车骑回家,我走路。”
“……”万年,“不然先放这吧,下午再来骑,没戴安全帽要罚钱。”
余岁已经走上人行道,侧背对着他,还特意抬手挥了两下手跟他道别。
万年无语,双肘搭在车把手上,静静地看着他哥离开的背影,转到小巷子里,消失了。
万年笑了声。
生气,折磨我。
他叹了口气,默默把电瓶车骑过去,顺利被交警拦下。
交警问他,怎么不戴安全帽!
万年唉:“忘了。”
交警摆摆手中的设备,说,罚五十块钱或者当志愿者,每天中午在交通信号灯那志愿执勤一个小时,连续三天。
万年拖着嗓子“啊”一声,侧头往巷子里看,还能见到他哥的背影。
走路慢悠悠的,今天难得没穿拖鞋,穿运动鞋走路都不能拖着步子,每一步都踩得很结实,万年笑。
交警喂——
万年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一条:【@小余,哥要交五十块钱罚款。】
他偏头看,越来越远的小余掏出手机,转进了麻将馆里。
他手机震动了下,低头看,小余冷酷地回:【没钱。】
你的茵姐:【要五十块钱干什么,你怎么混到这种地步了,昨天四十块钱要找余岁报销,今天五十块钱也要报销。】
万宝路:【@你的茵姐,茵姐给我转五十。】
你的茵姐:【干吗。】
你的茵姐:【[红包]。】
小余:【你用。】
万宝路:【……】
万年叹气,他把手机扔回口袋,朝交警伸手:“我当志愿者,要给我什么,袖章还是小红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