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餐的时候，万年嘴巴不停地跟余岁复盘起小时候的事。
两人架了个桌子在院里吃饭，夕阳西斜。
晚餐是凉拌黄瓜、茭白炒肉和清炒藕片。
万年一筷子夹在黄瓜上，分析：“哪一次？”
余岁嚼了嚼嘴里的东西，思考：“每一次？”
“我九岁的时候……”万年复盘。
万年九岁那年读中心小学三年级，他一直是附近这片区域的霸王，在学校当然也不遑多让。
那一年三年级开学没多久，他早起在书包里偷偷塞了很多弹珠、卡片等玩具，准备带去学校和他的好朋友们一起玩。
平时他妈不让他带玩具去学校，他那天早上风卷残云似吃完早饭，打游击战似地偷塞玩具进书包就往楼下冲。
他走得很快，还嘻嘻哈哈地畅想跟同学愉快的游戏时间。
“这里漏掉了个细节。”余岁咬着脆生生的藕片，打断万年的回忆。
“哪里？”万年无语，“那天你看见我了，还能知道我脑子里怎么想的？”
“前一天，你拿泥巴扔我。”余岁纠正，“被我，差点直接送走。”
“……”万年顿了顿，他默默地夹了一筷子菜在余岁的碗里，“行吧，多吃点。”
万年顺从地修改自己的记忆：“那我当想着昨天被你恐吓的事，心里计划着要怎么告诉家长，快步跑下了楼梯。”
余岁哈了声，时隔十多年的时光，开始算账，他凉凉说：“哦，是要报复我。”
“……”万年默默地看了余岁几眼，“还没复盘到你怎么报复我。”
余岁又哦了一声，他抬手，礼貌示意万年继续。
九岁的万年几步跑下了楼梯，当时应该才六点多钟，清晨的薄光已经照满大地。
万年一脚踩进阳光里，然后他听到“咚”得一声。
周围有刺耳的尖叫声响起，万年条件反射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记忆中的爸爸长得很高，常让自己骑在肩头玩耍。
他爸长得严肃，没表情的时候有些凶。
但是面对自己的时候，总是一副微笑柔和的模样。
也可能是记忆添油加醋给的滤镜，万年记忆中一直觉得自己的爸爸是个非常好的人。
那天万年亲眼看见他倒在血泊中，表情既不严肃当然也不温和，神情和肢体都扭曲。
以至于万年一时反应不过来，他茫然四顾，抬头，左右观看。
直到有个邻居过来，伸手把他反身抱揽进怀里，挡住他的大部分视线。
他还是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低声说要去上学，没被挡住的一小部分视线依旧在茫然四顾。
“等一下。”万年打断自己的话，突然记忆大复苏，“哥当时是不是也在现场？”
余岁拖长嗓音“啊”了声，他给万年夹了两块黄瓜：“上学的点，好多都在吧。”
万年“嘶”一声：“那你亲眼看到我爸从上面摔下来？”他顿了顿，“哥没做过噩梦？”
万年有一段时间经常做噩梦。
他一直到三年级上学期几乎快要过去，都几乎没再去过学校。
他的生活变得一团混乱，白天和夜晚都不是什么舒心的时间。
家里来来往往很多人，警察、亲戚、邻居，吵吵闹闹一片。
他妈还曾带他去薛茵茵家讨过说法，但理所当然被薛茵茵爸爸大声辱骂出来。
万年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过门，万年晚上做过很多噩梦，吓醒时候心跳剧烈跳动，浑身近乎抽搐，但是没人在他身边。
妈妈也变得不太爱讲话，经常冲他发怒。
他生活得如履薄冰，不明所以，他好痛苦，他得不到任何解决办法。
事情结束后好几个月的冬天，周围还是常有视线看过来，偶尔一些指指点点。
他妈很崩溃，准备把房子卖了，离开这个令人伤心难堪的县城。
卖房的广告才贴没多久，乡下的爷爷奶奶立刻登门，不允许她卖房离开。
家里又吵闹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他妈在某个冬天的下午，提着行李箱，打开家里大门，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爷爷奶奶当天下午过来，皱着眉头思考应该拿他怎么办。
他茫然地站在家里，手足无措，他像被丢弃的垃圾，被人审阅是否还有价值。
刚开始的时候，为了他能够继续在县城读书，两个老人家在县里带过他一阵。
后来大概连番的打击太大，奶奶身体不太好，爷爷一直惦记着自己乡下的地，两人开始犹豫要把他带回乡下。
至于以后会怎么样，万年不知道。
那是新年前后，一年中温度最低的日子，气象预报说即将遭遇几十年一遇的寒流。
万年从整天穿得干净整洁漂亮衣服的小孩，变得脏兮兮，他的书包破了个洞，弹珠和卡片从破洞滚出掉到地上，也没人管。
他好几个月没来学校，学校的好朋友也都分别有了好朋友。
他好混乱，只一个早起贪玩的早晨，他的人生完全变得不一样。
他穿着脏兮兮不合身的棉袄，踩着不合季节的薄鞋，独自一人走在了放学回家的路上。
走在茫然不知以后的路上。
然后余岁从旁边走过来，背着一个旧书包，穿着大了些的厚棉袄，默不作声地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万年思及此处，放下筷子，抬手比划了好一会儿：“我去，哥那个时候就这么小，这么瘦，还没我高。”
余岁说：“放屁，我比你高。”
万年坚持：“肯定没有，反正你这么瘦。”他两根手指比划出两个圆形，“你小时候眼睛这样，你就这样斜抬眼睛看过，黑眼珠黢黑。”
万年说：“我被你吓了一跳，还以为你来看我笑话，落井下石，或者想要打我之类，我当时想要骂你，让你走开，结果……”
结果当时十一岁的余岁，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用他那含糊不清的口音开口说：“你，想不想，住来，爷爷家。”
万年当时在这片区住了九年，自有意识以来，他就知道他的邻居余岁这个人。
——余岁听不清人说话，不会讲话，没有父母，住在三楼的爷爷家。
余岁比自己大一岁，但他跟自己同班，他在学校没有开口说过话，老师也从来不会叫他起来回答问题，他座位永远靠前，几乎跟讲台持平。
很多集体活动余岁都可以不参加。
因为他听不清，他不会讲话。
万年过去从来没有听过余岁讲话，这是他第一次听余岁讲话。
他有些愣，脱口问道：“你说什么？”
余岁眉头皱了起来，神情略带不悦，他闭上嘴巴，不再开口。
好一会儿，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叠便利贴和一支笔，很迅速地写下。
大概因为写字比讲话要多，三年级的余岁字就写得快速又潦草，不像别的小学生一样方方正正。
万年认真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懂余岁的字。
【你留在这，跟我一起住在爷爷家。】
万年看向余岁，不解。
【我们可以相互陪伴。】
万年九岁，三年级之前的人生过得快乐又美好，三年级后，他人生突然变得无比混乱，本来坚信的东西全都崩塌，本来以为不会分离的人一一跟他分别。
万年的一生在寻求一种稳定。
牢固，不分割，永远停留在那里的稳定感。
九岁他的大脑分辨不出这些需求，他想，陪伴，哦陪伴。
面前这个人听不清人说话，也不会讲话，他没有父母，家里只有个年迈的爷爷，他们两个好适合相互陪伴。
“打断一下，”余岁总算吃完了自己的晚饭，他放下筷子，本来准备饭后一根烟，摸到烟盒才想起没烟了，遂放弃，他开口，“万年。”
万年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没忍住笑了下：“昂？”
余岁偏头看他一眼，坏笑：“其实是为了，让你教我说话。”
“……”万年看了一眼被余岁捏扁了的烟盒，深呼吸一口气，呵呵，“就因为我不给你带烟，你这么报复我？！”
万年往嘴里塞了满满一嘴菜，没好气道：“余岁，你完了，你毁了我对我初恋的全部幻想！”
万年谴责：“这对你有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