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朝嘉今年十四岁,身份证日期比实际出生日期晚写了几个月,但也在前几天顺利到达了十四周岁。
他出生在迂县下面的一个叫万山头的村里,自他有意识起来,家里都很穷。
有重病在床的爷爷、年迈体弱的奶奶,还有没工作在家照顾老人的妈妈,以及同样不事生产,整天在村里打牌当工作的亲爹。
万朝嘉自小聪明,几岁就能看懂他爸打牌,给他爸送水的时候,会不着痕迹帮他爸偷看牌,再偷偷暗示他爸。
他爸赢了钱后,会像捡到钱了似地到处乱花。
输钱后会骂骂咧咧回家,或者没钱付,带着上门讨债人一起骂骂咧咧回家。
家里因此会出现很多争吵声,讨债人的,他爸的,还有他妈尖锐的诅咒声。
他妈常在家里发出诅咒,咒好吃懒做的老公,没什么用的奶奶,帮不上什么忙的他。
最常听的还是他妈对卧床爷爷的咒骂声。
——又弄脏了衣物床单,昨天才刚给擦干净换上新的,老不死的东西。
——家里一毛钱都没有,整天求人帮忙带去医院治疗,要动手术,要装支架。
——怎么还不死?怎么这么多年还不死?
万朝嘉从小就听着这些声音长大,他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好像人类都是这么长大。
他读书时成绩很好,在乡下小学读到三年级,学校不知道怎么要关门,最后乡里一起合计,把所有孩子送到县城小学去读书,统一一辆大巴接送这些孩子。
在乡下读书的孩子不多,一整个小学加起来不过三十多个小孩。
万朝嘉就每天五点多起床,车马颠簸地去求学。
第一次听到万喻恒这个名字,就是小学三年级,刚进县城读书那阵。
他妈随口说:“你有个哥在县里。”
他没见过,也从来没听说过。
他妈说:“你哥小时候发烧,我跟你爸当时在忙,没顾得上照顾他,他就听不见声音了。”
“那然后呢?”万朝嘉问。
他妈想了想说:“然后啊,然后当时我们家条件不太好,怕耽误他治疗,就咬牙把他送到条件比较好的别人家去,让人照顾一下。”
万朝嘉哦,心想,什么条件比较好的人家?
他六年级,小学快毕业的时候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家。
他那天放学回家,他爸在家门口抽着烟跟他妈和邻居闲聊。
他爸说:“万喻恒那边老头子前段时间下葬,小恒给送葬摔的盆。”
他爸抖抖烟灰:“听那周边的人讲,老头病床上躺了几年,都是小恒床边服侍的。”
万朝嘉想,那多惨,病人完全不能自理,要好辛苦照顾。
他也会像妈妈一样,晚上被病人痛苦的呻吟声吵醒,而破口大骂老不死的吗?万朝嘉又想。
他爸继续说:“老头之前有个儿子,小时候出意外死了,两个女儿也外嫁了,平时都不回来,也没怎么照看过老头。”
万朝嘉的妈妈坐在旁边嗑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老头那是不是有房子?”
他爸说:“还有个店铺呢,房子和店铺加起来能卖个十来万吧。”他爸说着转而一想,“不过那块房子老,指不定过几年就要拆迁呢,那估计能拆个四五十万。”
他俩说话间,万朝嘉妈妈突然转头看了万朝嘉片刻,她放下手上瓜子,拍了拍手:“小嘉跟小喻小时候长得很像。”
他爸的视线也望了过来,点点头:“亲兄弟嘛,那孩子身边也没个人照顾他。”
他妈朝他招了下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有空可以去看看你哥哥,不要惹他生气,听话。亲兄弟有血缘关系,相处久了总会亲近的,对你哥好一些。”
万朝嘉哦了一声。
县城里有房子,还有商铺。
那他哥肯定不用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去小卖部买东西,也不需要请别人借些钱给自己吧。
-
一切都好像没什么不对。
或者说他这个耳朵听不见,讲话又费劲的哥,实在有些太好讲话了。
自己随便编个父母不管的理由,他就让自己待下了。
即使他那个很凶的朋友,对自己显然不欢迎,他也没让自己走。
他们俩的关系或许没有表面上看的那么好,万朝嘉想。
万喻恒,不对,余岁太好讲话,有的时候,万朝嘉觉得他看穿自己了,但下一刻,他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让事情继续发展下去。
他忽视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万年对自己的敌意,让自己在那敌意里也不自觉开始厌恶起万年。
他放任的。
万朝嘉想。
万朝嘉在这个瞬间,恍然地醒悟了过来,他瞪大眼睛呆愣地看了余岁好一会儿。
余岁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带太多情绪的懒散模样。
好像刚刚说“赔偿”是一件跟“吃饭”一样不需要情绪起伏的事。
就像他在万年的不爽中,平静地给自己拿了一桶泡面,再平静地让自己留下来一样没有情绪波动。
他让这些事情发生,让矛盾产生。
万朝嘉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耳朵都能听到自己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肾上腺素在身体里猛烈地流窜。
是余岁,对不对。
是他放纵的一切。
是他纵容万年讥讽自己,也纵容自己留下来跟万年对抗。
他什么都不用做。
不是,他只要暗示。
他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安抚万年,再暗示自己万年性格糟糕。
他暗示自己万年从小欺负他,在自己说血包的话题时故意问该怎么办。
他暗示自己他想要摆脱万年,暗示自己可以跟他合作。
他冷漠地看着自己跟万年对抗,他用近乎了然的目光纵容自己的行为,不拆穿自己随口胡编的谎言。
他暗示自己可以赶走万年,暗示自己才是他唯一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万朝嘉瞪着余岁眼眶发酸,脱口失声道:“是你,余岁!”
余岁看向他,轻侧了下头。
万朝嘉感觉自己快喘不上气,他大脑产生一种缺氧了的空白。
“是你,都是你做的,你纵容的,你暗示的。”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激动的泪水滚了下来。
然后呢,然后他在派出所,当着警察的面,当着万年的面,当着薛明瑞妈妈的面,说,你做的一切我都知道。
万朝嘉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睛。
然后呢?
你做的不够好,所以你出局了?
万朝嘉张嘴用力地深呼吸了一口气,他声音尖锐,每个字吐出来又像碎掉的玻璃片:“你凭什么,凭什么?!”
他说话变得有些语无伦次:“甚至下午你看到那个视频,看到我找薛明瑞,你还说没关系!你都说没关系!可你已经想好要怎么让我出局!!”
哇哦。万朝嘉看到余岁唇形清晰地吐出了这么两个词。
而后余岁抬起手,手指轻拍了两下另一手的手心,鼓掌。
万朝嘉更加喘不上气,浑身包括血液都被刺激得滚烫。
而薛妈恰好从旁边放了出来,听后更怒气冲冲来了句:“就说是你儿子欺负我儿子,你听到他说没有?!你别嚣张,我儿子说他不止在学校欺负过我儿子一个人,还有别的同学。他带管制刀具去上学!你等着,我肯定让家长都来派出所!这事没完!”
万朝嘉气得头昏脑涨,张口咆哮说:“是!就是我!你们这些人住在县城的,身上那么多零花钱,给我花一点怎么了?!我活该穷,活该整天看着你们跟弱智一样傻乐么?!”
余岁慢腾腾地“啊”出了一声,眉头挑一下。
万年在他旁边我靠,略有些不解,低声问:“他干吗突然发疯?”
余岁耸了下肩膀。
万朝嘉显然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大脑,他才十四岁,从小就被人夸聪明,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他做很多事,都毫不费力。
他跟同龄人玩游戏很少输,他遗传了他爸不好的特质,在输了之后会骂骂咧咧,会破防。
会要求,会请求。
再来一局,再来一句好不好?!这次我一定可以赢回来。
万朝嘉看向和余岁说话的万年,他们俩一个姓,为什么是他出局?
他神情一凛,往两人方向走了一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余岁,他说:“哥!哥!游戏卡不是我弄坏的!我没有弄坏你的游戏卡,我怎么会弄坏你的东西。”
他抬手指向万年:“是他,肯定是他,他知道你宝贝那些东西,故意弄坏了想要你赶我走!”
万朝嘉看一眼万年:“我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他就是了么,哥?”
他殷勤看向余岁:“我没有对哥不好过,也没做任何对不起哥的事,我只是不喜欢他而已。”
万年我靠一声,他胳膊挡着余岁后退了一步:“谁家小孩啊,赶紧带走啊,感觉再不控制要失心疯了。”
-
万朝嘉最后是被他妈和警察联和抱走的。
薛明瑞的妈妈还在那骂骂咧咧,余岁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噢,都晚上九点了,耽误了好长时间。
余岁把手机给万年看一眼,说:“问下我们可以先走么?”
万年昂了声,问了下警察,警察点头同意,说后续赔偿相关事再来调解。
余岁点了点头,跟万年路过薛明瑞一家的时候,他脚步一顿,提醒了一句:“好像前几天身份证上满十四岁了。”
万年好奇:“那怎么?”
余岁推开派出所的玻璃门,走出去:“可以进少管所。”
万年快走两步跟上来,认同道:“确实,满嘴谎言,还随身带刀霸凌同校人,都这份上了还要栽赃一下我,我真服了,确实要进少管所管一管。”
余岁走下派出所台阶。
夏季夜晚的天空澄净,一轮弯月挂在紫色的夜空中,夜晚的风轻轻柔柔地吹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像母亲的拥抱。
余岁侧头把耳朵上的助听器摘下来,揉了下戴久有些酸痛的耳朵。
万年走着走着突然一把勾住他的肩膀,另一手掏手机打字,直接发在微信群里:【哥今天讲话真好听,嘿嘿。】
余岁没看手机,慢腾腾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万年非把手机往他眼皮底下怼,余岁看完,再转头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用眼神似乎吐出了“蠢货”两个字,他收回目光,懒洋洋地抬手比:【滚蛋。】
万年贴靠在他身上,哈哈笑,非常得意,高兴得很。
余岁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远了的派出所大门。
他收回视线,眉眼抬了一下。
一种得意。
微不可见的得意。
这个家里确实每个人的基因的都不好。
他笑了下。
余岁从小脑子里就有个笔记本。
他会一笔一笔的记账,对他好的,他偶尔记、懒得记、记不太住,可但凡谁惹到他,笔记肯定要划上一笔。
他从小到大在自己笔记本里划出无数个“正”字,只偶尔跟一点好抵消一笔。
他的笔记本里写满了字,桩桩件件。
每一个报复。
比如万喻恒的爸妈,你们凭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