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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麦田 葵田谷 3235 2026-08-13 05:05

  后来,黄绢还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那个孩子了。只不过,她没有亲口说,而是留了一封信。

  那封信,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写好的。因为2012年秋天,从病情突然恶化到抢救无效,中间不过三五天的时间。而且,那时候她已经半睡半醒,不大可能提笔写字。但是,收拾她留在医院的衣物时,那封信就平躺在病床旁边的抽屉里。由此推测,黄绢可能不想让别人认为她是早早写好了信,所以在入院的时候偷偷带在身上,然后放进抽屉。

  坦率地讲,有时我不是很理解黄绢这种思想上的包袱,对那个孩子也是。不过,我想,也许是因为他们两个人的情感,都过于厚重吧。

  黄绢的葬礼上来了好多人,当然主要是因为那个孩子的关系。好多人我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那次则看到了真人。仪式结束以后,那个孩子在原地站了很久。所有人都上前和他握手,然后逐一离开。最后只剩下我一人。

  停了一会儿,那个孩子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林叔叔,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什么做错了?”我问道。

  “喊来一大群无聊的人,妈妈估计会不屑一顾吧?我呀,无论怎么长大,都始终是那个跟在妈妈和哥哥后面的屁小孩吧?一筒鼻涕,满心渴望得到肯定。”

  我没有搭话。那个孩子需要的不是别人的指手画脚,他只是想在母亲的墓前,把内心的话说出来而已。

  “林叔叔,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假装成哥哥吗?是因为我想变成他吗?变成一个品学兼优,受妈妈钟爱的好孩子?其实不是的,我只是想对妈妈进行报复而已。”

  “你可以不告诉我的,我走开一下也可以。”

  “不不,是你的话,一点问题都没有。何况,我也不习惯一个人自言自语。”那个孩子苦笑了一下。

  我点点头,露出倾听的神情。那个孩子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我听见妈妈对哥哥说的话了。”那个孩子吸了一口气,说,“1997年,准备动手术的前一天晚上,妈妈来到我和哥哥的病房里。我想,那时候我和哥哥身上一定都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双目紧闭,一动不动。虽然医生说我们两个人都在深度的昏迷之中,但其实某些时刻,我的意识是清醒的。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是奇迹吧,就和十年之后我在北京的舞台上能听见妈妈的呼喊声一样。总之,我总是能听见她的声音。所以,我听见妈妈对哥哥说的话了。妈妈跪在哥哥的床前——我猜的—— 一开始轻声呼唤,然后声音渐渐变大,她一定是哭着说的……”

  我知道黄绢说了什么话,黄绢告诉过我。但这时候,我自然会把说出来的机会留给那个孩子。

  “‘文成——’”那个孩子说道,“妈妈喊着哥哥的名字——‘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你是我的全部,对不起,我应该选择救你的,对不起,我应该救你才对……’唉,她一连说了好几次,我想听不见都不行。林叔叔,你知道吧?就在事故发生的前几天,我刚刚发现自己不是妈妈的亲生儿子。因为这件事,我甚至把自己从一家人的合照中剪去……”

  黄绢的养子苦笑了一下:“所以,醒过来以后,我决心要报复。你可能会说,既然要报复,不是更应该以弟弟的身份活着吗?但是,这样就没意思了。你知道的,我的性格从小就那么刁钻。我偏偏要装成哥哥。她不是更想要哥哥活着吗,那我就把哥哥还给她。看着一个以我的身体活着的黄文成在她眼前走来走去,她会更加不安吧?我可不愿意看到妈妈因为失去哥哥而愁眉苦脸的样子,这让我更不能忍受……唉,好吧,我承认,其实我想知道的是,妈妈失去我以后会作何反应。所以,我时常在她面前提起‘弟弟’的各种事情。以哥哥的身份说自己的事,就没有顾虑了。我想让妈妈记住我,记住顽劣的儿子也有乖巧的一面,从而感到后悔……这就是我的报复。”

  我想起黄绢说过的话:“那个孩子对我的惩罚,每次都一矢中的。”

  “但是,后来你改变主意了。”我说。

  “是啊,这样的恶作剧做了一段时间,我就后悔了。”那个孩子露出思索的神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哥哥的周年忌那时吧。我看着他的墓碑,忽然发觉自己做了极其恶劣、无法饶恕的事情。是我的鲁莽害死了他,然后又毫不知耻地接受人家的心脏,得以活下来。在这种情况下,不但不抱着愧疚和感恩之心,居然变着法子羞辱自己的母亲和死去的兄长,简直可恶至极。那天,我把妈妈支开以后,对着哥哥的墓碑说了无数次对不起。”

  “那么……”

  “为什么我还要继续装下去吗?”

  “是啊。”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退场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呀。”那个孩子又苦笑起来,“你知道我考上高中的时候,妈妈抱着我哭了很久吗?”

  我点点头。我以前就和诸位说过,那是黄绢在失去了一个儿子以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完全放纵自己的情感。那时候,她深信回来的孩子是哥哥、失去的是弟弟。那个孩子以全年级第二的成绩,考上了省重点高中。当黄绢捧住那张奇迹般的录取通知书时,一瞬间情绪就决堤了。

  “让妈妈再失去一次哥哥这种事,我无论如何都没有勇气去做。真是进退两难呀,所以只能继续装下去了。”

  “你从那时起,就下定决心要以文成的身份一直陪伴你妈吧?”

  “嗯,我知道哥哥对妈妈来说太重要了。我想,那就将错就错吧。毕竟我的心脏是他给的,由我代替他陪着妈妈,也算是完成了他的心愿。”

  “所以,报复变成报恩了?”

  “哪里是报恩,应该说是赎罪吧,从一开始就是因为我的任性……”

  那个孩子摇着头,席地坐下来。我也陪着他坐下来,面对黄绢的墓碑,坐在绿草地上。周围一个人都没有,秋风习习,空气甜爽,真是适合诉说和怀念的时光。

  “只不过,把自己伪装成另外一个人,比想象中的还要累呢。”那个孩子惨然一笑,“除了要硬着头皮吃榴梿和胡萝卜,更糟糕的是不能听皇后乐队的唱片,也不能碰吉他和放声歌唱。很快我发现,自己根本坚持不下来。”

  “所以,你妈才会叫你好好过你自己的人生。”

  “是啊,这是高三我出院时妈妈和我说的话。她要我珍惜这段来之不易的生命。不知道为什么,那一次心脏突然出毛病,比我和哥哥一同掉进竖井的时候,更让我深刻地感受到活着的宝贵。说来也奇怪,自从那次心内膜炎好了以后,我的身体再也没有出过问题。原来,我以为是哥哥的心脏提出了抗议,后来才发现,其实那是哥哥在提醒我:‘喂喂,在使用我心脏的那个笨弟弟,请你好好生活好吗?’所以,出院以后,我一方面继续以哥哥的身份陪伴妈妈,但与此同时,也积极回应自己的内心。我既是黄文成,也是我自己。我能做、想做的那些事情,绝不能用哥哥作为借口而放弃,不然哥哥也会无法安息的。”

  “嗯,我记得你从出院以后就变了。”

  那个孩子笑了笑:“不会太明显吧?那些事情我都是偷偷去做的。完全放开了手脚,应该是上大学以后,但是一开始也瞒着妈妈。现在想来挺滑稽的,我担心被妈妈察觉,所以偷偷摸摸,但其实妈妈早就知道。妈妈说了好几次暗示我的话,譬如,让我好好过自己的人生;让我把哥哥送给我的琴带走,尽管去用,等等。我却傻乎乎地继续伪装……话说回来,她到底是怎么发现的呢?我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不错。”

  “就是因为你哥送给你的琴。她发现那把琴的琴弦没有松,所以知道了你偷偷去琴行练琴的事。”我回答道。

  “噢……”那个孩子低低呼了一声,“难怪大二回来的时候,妈妈刻意让我带走那把琴。对了,甚至用上激将法,说我毫无音乐细胞……这么说,她很早就知道了……”

  “就是你住院的时候,你妈给你收拾房间时发现的。你妈以前从来不进你的房间,所以你疏忽大意了吧。”

  “又是因为那次心脏病吗?”那个孩子低头沉默,“果然是他干的呢。”

  “他?”

  “哥哥呀!一定是他出手了,给我当头棒喝;同时,告诉妈妈我的秘密。这么一来,我就可以无牵无挂了……”

  我看到那个孩子的眼眶略显湿润。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镇定。

  “对了,林叔叔,你知道的吧,”那个孩子继续说,“在那之前,我一直浑浑噩噩的,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对有些事我还是无法释怀……或者说是疑惑不解,因为忍不住想去查探究竟,所以老是惹妈妈不高兴呢。”

  “你是说你妈是怎么做选择这件事?”

  “是啊。妈妈为什么要选择救我呢?明明哥哥才是她的亲生儿子,她最爱的又是哥哥……而且,换心手术的风险不是比换肝脏更高吗?医生没有道理不提出应该救哥哥的专业意见——我是百思不得其解。”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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