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杨柳青枝
“这些来往的密信就是姜家藏匿的证据。”商矜拿起一张泛黄的信笺, “如何处置由你来决定。”
细作的供词早就被销毁,能够证明陈家清白的,只剩下这些被姜氏用来当作把柄的信文——与在陈氏找出来的那些似是而非的描述不同, 这些密信中都点出来了收到这些密信之人的确切身份, 绝非陈家父子。
甚至直白地道明,与柔然有所往来的是一位王侯。
将从姜太妃宫中搜罗出来的信笺与大理寺封存的陈氏通敌案的证据对照, 就可以证明陈家父子的清白。
绝无仅有的机会。
而面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人接过沉甸甸的证据,脸上却露出不该有的犹豫。
商矜:“怎么?”
“我在想,眼下是不是合适的时机。”能够为父兄申冤固然重要, 但从这些信笺中透露的内容看来, 朝中有人与柔然勾结多年,甚至这个人的地位颇高。
如果他拿着这份证据对簿公堂, 或许会打草惊蛇。
比起朝堂上的汲汲营营,父兄更在意的是天下的安定。
哪怕是阿姊愿意远嫁和亲, 也不是为了苟活而含辱忍垢。
他们心中,都有比活下去更重要的事情。
所以, 哪怕他心中有怨恨冤屈,他也不得不将苍生的利益放在家仇之前——那是他父兄所希望的。
比起文人们在意的清名,无论是他还是阿姊都认为, 对死人来说, 名声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何况, 姜家能够在这世道里一手遮天,却也管不了后世人如何评说。忠奸正邪, 青史另有定论。
他在乎的是父兄枉死的遗恨和一城百姓性命的血仇——比起虚无缥缈的所谓名声。
“我想,父兄当年未竞的遗憾,阿姊的痛苦,都该由我来一一讨回。”他望着手中这些轻飘飘的密信, 眼神微动,“等那个时候,我才能够以陈家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告诉天下人,陈家无愧于心,无愧于苍生。”
陈家未竞的遗憾是什么?
——被逼求和的屈辱;和亲公主无人知晓的血泪;一城百姓的性命;出征后死在蛮夷刀刃下再不能归家的谁家儿郎……
是国仇家恨。
他看着商矜的表情,这么多年来终于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殿下放心,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我要把阿姊的尸骨光明正大接回来。”
商矜定定看了这个陈家最后的血脉半晌,渐渐地,他的唇边也露出一丝几乎不可察的笑意。
“去吧。”
“从今天开始,控鹤司再没有‘青凤’,做回你的陈山云。”
陈家最后的遗孤,从满门流成河的鲜血中挣扎着爬出来的少年,将踏上那条和他父亲、兄长、姐姐如出一辙的路。
………
商矜还是将这份证据转交给了林施琅。
最近见过朝中纷至沓来的大案的林施琅见到这些密信的时候,还是禁不住脸色一变。
“这……”林施琅低声喃喃,“这似乎与陈家的案子,关系重大。”
显然他也记得那桩案子。
——其实朝中上下谁曾真正遗忘过呢?
“陈氏旧案,是你入朝为官之前的事情了。这样的陈年往事,你却也还记得清楚么?”
商矜轻声询问。
其实话中叹息的意味更多些。
“臣曾翻阅过陈家旧案的卷宗。”
林施琅斟酌着说。
陈家旧案的内情何等复杂,涉及党争,亦关乎先帝平生名誉,因而凡知情者都讳莫如深。
这位殿下同陈家不曾有过什么交情。若是强行攀扯,论起来便是商矜的表姊、薛家长女薛净秋曾与陈家的长子定下过婚约。
但是这两人都已经死了。
京中曾隐约有过传言,道薛净秋是殉情而死。
林施琅却不觉得这是薛家人会做出来的事情。
薛家出权臣、出权后,从不出情种。
商矜对林施琅的答案不置可否,这本也是一个无需在意的答案。
“去办吧。”
*
月亮落下又升起,今年的除夕夜格外孤冷。
即便商矜的身份大白于天下,他却还是暂住在清河公主的府邸内。国不可一日无君,礼部的意思是想让商矜先继位,告宗庙,等过了年关再举办登基典礼,却被商矜一句“再等等”按捺下去。
姜回庭败退,李枕书身死,薛氏一门更有退避之意。朝中上下,还有谁敢违逆商矜的意愿。
桑星摇贴好最后一张窗花,她端详半晌,最后还是放弃了重贴一遍的念头。
今年的除夕似乎也和往年一样冰冷。
桑星摇心想。
不,其实还是有一点点不一样的。
那位南梁王世子一早便登门了。
温好的酒在晶莹剔透的琉璃盏内冒着氤氲热气。纯黑棋子在棋盘上叩出沉闷声响,商矜面无表情地盯着萧照方才落子的位置。
萧照并不让他。商矜略一失神已被他逼至绝境,围困于棋盘一隅。
“……”萧照含笑注视着面前人沉思的模样,不管这张脸上露出或喜或怒的表情,都足够让人心动。
黑子落下时并无犹豫,但于局势而言已是于事无补。商矜眉眼间不见恼意,只是抿了抿唇角,看见萧照的棋子落在意料之中的地方。
“殿下可要认输?”
萧照眉头一挑。
“又或者……殿下愿意求一求我,未尝没有转圜余地?”
商矜对此不置可否,只道:“落子无悔。”
一局棋的胜负也没什么可计较的。
“殿下果真铁石心肠,连说两句好话哄我都不愿。”
萧照叹息。
商矜只慢慢收捡着棋子,长而密的眼睫扇动,显露出他终究还是分了两分心神给萧照的事实。
“殿下连一局棋都不愿意让我。”
萧照继续道。
“………”
商矜终于抬起眼,好笑道:“分明是你赢了。”
“孤又不在乎输赢。”
他有比求胜更浓烈的欲望与渴求,只要能够通往他最终想要的话结局,中途的输赢不值一提。
商矜莞尔,起身道:“走罢,世子殿下。”
“今夜金吾不禁夜,灯火喧市,咱们也去瞧一瞧。”
*
*
焰火映照夜空白如昼,十里长街鱼龙舞,这是一年中最热闹的一夜。
商矜披了件大氅信步走在街道上,身形隐没在人潮如水中。
“其实你早该起身回南梁。”
“我年年长伴父王母妃身侧,不差这一年。”萧照挑眉含笑,“再则我不在南梁父王大抵更高兴。”
商矜应当夸一番南梁王夫妇神仙眷侣、恩爱非凡。但略知内情却让他夸不出来。
“你母妃大抵还是担忧你的。”
“那你可不了解她。”萧照头一次对人提起自己的父母,特别是在外界眼中无比神秘的南梁王妃,“我第一次上战场那年,她说我十之八九不知哪天就会死在战场上,不如从这时候开始就当我已经死了,省得日后伤心。”
“我问她是不是不希望我上战场。她说倘若国仇家恨家恨在眼前,我却罔顾私情,倒还不如真的死了。”
“我母妃,是个个性很固执的人。”萧照微笑着感叹。所以哪怕南梁王再如何对待她视若珍宝,她也不会为了情意而动摇自己的底线。
“昔年我曾有幸见过她一面。”商矜轻描淡写一语带过,不欲深谈。
“王妃的性情,的确特别。”
“看来你很喜欢我母妃。”
萧照替他挡开冲撞的人群,为他在人声鼎沸中开辟出一条畅通路途。
人影渐稀,焰火在夜幕中绽开的声响也淡去。
“不如等回了南梁,我亲自带你去拜会她。”萧照唇边的笑意在模糊不定的焰火下模糊跳跃,最后凝成一线玩味。
商矜看他一眼,只是道:“我母后大抵是会和王妃那样的性情合得来。”
“可惜我无缘拜见薛皇后。”萧照凝视着他的眼睛,漆黑深邃,将人拖入无边的漩涡中去,却也心甘沉沦。
“见与不见,其实没什么要紧的。”商矜仰起脸,有焰火的余烬飞作流光坠入他的眼底。波光流转,冷意消融,在这漫长的严冬尾声多了些脉脉温情。
“但孤还是要携殿下去见一见父王母妃。”萧照接话。
这是他第二次提到这件事情了。
商矜却还是避而不答。
“那日宴席上你领兵而来,本可以做鹬蚌相争后的渔翁。萧照,你会后悔那天的决定吗?”
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殿下,我分得清什么才是重要的。”萧照声线低沉,“我从不做后悔之事。”
如果他为了权力背弃商矜,那就意味着他再也不可能得到商矜交付信任。
萧照不做这种赔本买卖。
但这也意味着他势必要从商矜身上加倍讨回。
“你爱我。”
商矜轻声说。
崇尚婉约曲折的文官世族们很少将话说的这么直白。
所以那些幽微难明的心意在直接的字句冲击下反而有些狼狈。
“是。”
“你知道,商矜,我爱你。”
萧照知道,他爱着面前这个人。
哪怕万劫不复,哪怕黄粱一梦。
爱欲从来如此。
他亦不能独善其身。
“我知道。”
商矜的声线更轻了。
他吻上萧照冰冷的唇角。
天地无垠,一片焰火在头顶炸开又如流星下落。
无论爱意之中纠缠着多少欲望、算计、怀疑,起码相拥这一刻,是最纯粹的真心。
…………
越京城外不到二十里,有一座望山亭。昔年高祖攻伐天下,入主越京之前曾于此地眺望天下,笑曰:“今为吾家天下,百年后又焉知为谁家江山耶?”
望山亭,望的并非一山,而是天下江山,千秋百代的帝业宏图。
因此高祖之后诸后人皆不敢轻易踏足此地,直到武帝携尚书令登临,尚书令曰:“百代江山,不过一眼中。”武帝抚掌称是,于是下令依望山亭修建来往休憩的驿所,此后望山亭才渐渐成了南来北往的旅人必定驻足一观之地。
“我少年时曾经来过这里两次。”商矜负手而立,衣袍广袖盈风舞动,“一次是定城公主远嫁柔然,去北境的路一眼看不到尽头。”
“另一次是先帝出殡。”
“从这里望去,确实可见天宽地阔。”
萧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即使残夜里只能见幽微星火,但依旧可辨四野苍茫无垠,无边长夜,蔓延向天尽头。
“那我有幸陪殿下故地重游。”
“你不是陪我。”商矜摇了摇头。
他说完这句话却不再开口了。
萧照手中提着的琉璃灯盏被风卷得颤了一下,火舌疯涨,隔着灯罩张牙舞爪地舔舐他的衣袖。
“………”
他怔了怔。
“你看——”商矜伸出手去,遥遥一指。
在残月的余烬下,一点远山的影子伫立在沉寂的夜色里,如披轻纱。
越京这一片的地势萧照只见过舆图,好一会才从记忆里找出对应的名称。
“那是……北邙山。”
历代王侯将相最后的归处。
“如果有朝一日你我死了,也会葬在那里。”商矜尾音里染着夜风的凉意。
萧照吃了一惊。
生死的话题太过沉重,不被轻易提起。
在他讶然的视线里,商矜缓缓补完了最后一句。
“无论谁先死。”
——那是商矜的允诺,与绝不轻易显现于人前的微末真心。
萧照笑了:“是合葬吗?”
“………”
商矜转过脸去。
萧照又笑,带着些喟叹的意味:“殿下啊殿下,你这可叫我舍不得了。”
他话音未落下,便一个手刀劈在商矜后颈,不设防的青年身体跌落在他怀中。
…………
天线露出一际鱼肚白,在山脚等候已久的马匹不耐地撅蹄子,被人勒住缰绳警告。
萧照的亲卫统领方停归盯着前方,直到一道人影出现在视野中。
“世子。”
萧照示意他噤声,方停归这才注意到萧照怀中还抱着个人。
即使面容被遮掩在怀抱中,这人的身份依旧在他心中呼之欲出。
方停归下意识皱起眉头:“您……要带走清河公主?恐怕控鹤司绝不会允许我们轻易带清河公主离京……”
更别提清河公主如今身份与往日不同,一举一动牵系社稷安危。朝廷里那些文官老头也不会同意萧照的举动。
在越京这些高官看来,南梁何等僻远险恶,万一出了什么变故谁担得起责任?
想到这里,方停归神色紧绷,如临大敌。
倒是师岐拍了拍他的肩:“既然这样,不叫人知晓不就好了。”
“先生不要开玩笑了。”
方停归苦着脸。
未来的天子丢了,哪里能叫人不知道呢?
控鹤司难道是个摆设?
师岐但笑不语。
萧照将人拢在怀中,广袖一拂,遮住青年沉静面容。
“走吧。”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人。
“可真是耽搁不得分毫。”
语气竟有几分愉悦。
车驾在将明未明的晨光里一路向北而去。
商矜一路上断断续续醒来几次,但意识尚未被完全唤醒,又在萧照怀中昏昏沉沉睡过去。
他态度安静得令萧照有些意外。
“过了这道关卡,就到南梁境内了吧?”挑开一线帘栊,看着与中原腹地截然不同的风土,商矜淡淡问。
他身上仍旧没有什么力气,因此连语调听起来都显得有几分虚弱。
“是。”
萧照笑着把玩他的头发,乌黑如檀木的一缕在指尖滑落。
“公主府的人大概也已经收到消息了。”
——
“荒谬绝伦!”
桑星摇快步走下台阶,看着还稳如泰山坐在中庭的纪师之,又急又怒。
“南梁王世子怎么敢做出这等事情!京中局面初定,哪里能离得了殿下!”
“纪先生,你别喝茶了,快想想办法呀!”
纪师之喝了口滚烫的茶水,才笑吟吟道:“桑姑娘先消消气。这事么,说起来严重,但也没那么严重。”
“南梁王世子狼子野心,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说不定他往日对殿下态度都是装出来的!”
殿下出门时虽交代过,但到了第二日黄昏尚未归来时,桑星摇便隐约觉察到不对。此时恰逢有殿下手书传来,桑星摇才打消疑虑。
殿下独来独往,行踪无定在从前也是常有的事情。
因而她并未起疑。
她哪里晓得那封手书居然是萧照口授,一字一字逼着商矜写下来的呢。
直到京中南梁王府人去楼空,殿下依旧未归,桑星摇才忽然惊觉——出事了!
“桑姑娘是关心则乱了。”纪师之摇头,“你不妨仔细瞧瞧,控鹤司送来的那封密信上盖的是谁的印鉴?”
桑星摇迟疑着又打开看了眼。
“……殿下的私印?”
“姑娘见得此印,便知此事在殿下计划之中,不必担忧了。”纪师之微微而笑,“京中事务殿下已事先有所交代,按殿下的意思,暂且称病不出。若有实在紧要之事紧要之人,且让影卫先替着,再传加急交予殿下便是。”
“殿下怎么不提前告知于我?”桑星摇心中焦躁平复,“纪先生也和殿下一块儿骗我!”
她想起来这事,顿时瞥了纪师之一眼。
“这也怪在下么?”
纪先生愕然,但还是坦然接受了。
“此事一来是突然之举,难以预测。二则为避免桑姑娘忧虑,年关在即,殿下也是怕你没有心思过年了。三则,是为了取信南梁王世子的耳目。”
桑星摇喜怒形于色,实在是难以装出什么样子来。
“我没有怨怪殿下的意思。”桑星摇惆怅地又看了看密信,“殿下一贯行事如此。我只是怨恨自己从不能为殿下排忧解难,反而要殿下时时为我担忧。”
“桑姑娘何必妄自菲薄,人各有所长。桑姑娘本就不善谋算人心,但能将这诺大的公主府管理得井井有条,也是姑娘的手腕。”
纪师之开导她。
“暂且先这样吧,前朝的事情就要多拜托纪先生了。至于近日,旁的事情也就罢了,但不日薛家五姑娘出闺,殿下必定得露面。如果殿下不能及时赶回,只能叫影卫假扮——薛家人个个精明,难免不会看出端倪。”桑星摇呼出一口气,“只盼望无事。”
*
*
自从临近南梁,商矜原本昏昏沉沉的神思也逐渐清醒过来。
是每日下给他的药效减弱了。
商矜翻着手中的书页,漫不经心想。大约明日,彻底落入萧照掌控的势力之中,他衣裳上便不必再熏染沉梦香。
虽说这香料并没有什么害处,只是叫人每日乏力不振,神思昏沉,可总是身不由己的感觉不叫商矜喜欢。
再则,一些床帷秘事不便启齿——萧照总爱作弄他。马车内的空间本就狭窄,兼之商矜没有力气推拒,简直是任由萧照施为。
他懒洋洋支颌,心道,风月里的一点手段就是叫人计较不好,不计较也不好。
萧照挑开帘栊上车来,语气温和亲昵:“殿下,我们在此休整一夜。明日便可抵达南梁。”
其实已经到了南梁王府掌控的势力之内。南梁王府在北境扎根多年,爪牙枝蔓控制住的何止南梁区区之地。
不妨说,大半个北境雍州都要看南梁王府的脸色行事。雍州官员更是十之七八都拜谒过南梁王府。几个重要的关卡城池上安插的都是萧氏的心腹。
萧氏南下夺取中原或许不容易,但要打开北境门户让塞北蛮族将商氏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却只需要一念之间。
但所幸,萧氏历代还是出好人。
……萧照除外。
被按在怀中无力动弹,只能被迫迎合萧照狎呢之举的商矜,冷冷想道。
他终究是忍不住伸手拂开萧照,拢了拢散乱衣襟。
“殿下不恼我么?”
萧照被他推开也不恼,笑吟吟看着他整理衣裳,眼神却有些晦暗不明。
“你都做了,还问干什么?”商矜靠着车壁,瞥他一眼。
“我以为殿下会生气。”
萧照语调低沉。
“那倒也谈不上。”商矜沉默片刻,淡淡道,“……我本来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无论殿下后不后悔,都在这里了。”萧照去握他的手,“殿下天潢贵胄,一路餐风露宿,实在是委屈殿下了。孤已经吩咐人略备了些席面,请殿下赏脸。”
他说的恭敬,可没有给商矜拒绝的余地。
商矜算了算路程,心知此地大概是平余城,过了此城,就是南梁境内。
平余之地易守难攻,路通三州,北接南梁,西近辽西,说一句“兵家必争之地”毫不为过。
朝廷十年间派了四任太守,都在任上死于非命。如今这位郭太守乃是南梁王一手举荐。
商矜略抬手整了整幂篱,看这位郭太守亲自率人出来相迎,姿态谦卑,不敢有丝毫慢怠。
郭太守寒暄完后又将视线看向商矜:“不知这位贵人如何称呼?”
他见商矜与萧照并肩,萧照神态间又多有纵容和亲密,其人更是气质不同流俗,料想商矜身份必定非凡,也许是哪位王侯世家之后?
“中书令乃家中长辈。”
商矜冷淡的嗓音自幂篱下透出。
萧照含笑望他一眼,也没有反驳。
郭太守心念一动,从未听说过萧照和薛家有所往来……他于是了然一笑:“原来是中书令的晚辈,难怪钟灵毓秀、神采过人。”
他压根没有见过商矜幂篱下的模样,也难为他说得好似真情实意了。
郭太守继续道:“世子殿下与薛郎君一路辛苦,下官已经备下酒席为各位接风洗尘,还望贵客不嫌弃席面简陋。”
郭太守虽这么说,但酒席上山珍海味陈列,琉璃酒杯倾倒美酒,管弦歌舞靡靡,丝毫不输越京富贵温柔乡。
商矜捏着酒杯,眼尾含笑,打量前来献舞的美人。
是郭太守的义女。
“明眸善睐,靥辅承权。果真倾国绝色。”
美人上前朝他盈盈一拜,眼眸如春水,“妾身拜见郎君。”
两人四目相接,美人眼尾向上挑了挑,笑意更深。
“郭大人这是何意?”一侧萧照投杯掷快,冷笑道。
“请世子殿下恕罪。”郭太守急忙赔礼,“下官这小女虽非亲生,但下官视如己出,一向娇惯。因她说仰慕越京来的郎君风姿,下官这才斗胆让她前来相见。”
“若是能成就一段佳话,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佳话?”
萧照冷笑一声,俯身朝商矜望去,换了要笑不笑的模样:“薛郎可是要成全这一段佳话?”
商矜却只是不紧不慢地倒了杯酒递到萧照唇边。
“美酒佳肴,何必辜负?”
萧照看他一眼,就着他的手饮下杯中酒,面色缓和几分。
郭太守再迟钝也意识到这两人之间不对劲。他干咳一声:“绮娘,你先离去罢。”
女子抿唇一笑,再朝商矜一拜,盈盈退出门外。
她转过脸去,笑意顿收,快步离去。
“世子殿下……”郭太守起身,言辞间带出几分试探,欲言又止。
“北地儿郎才貌双全者不在少数,太守为女儿择佳婿,还是仔细挑一挑为好。”
萧照唇边勾出一点讥诮。
这话就差没明着说别打商矜的主意了。郭太守浸淫官场多年,面对萧照如此不给情面的态度脸上神色分毫未变,“我这女儿,知书达礼,聪慧过人,下官视为掌珠,难免想寻个十全十美的。世子身边有尚未婚配的才俊也可为下官引荐一二,好叫下官了却一桩心愿。”
“太守一片怜女之心,实在可贵。孤一定会为郭姑娘做一桩好媒。”
“这倒也得看郭姑娘自己的心意。”商矜饮了几盏酒,脸颊两侧漫上些许薄红,眼神却无醉意,要笑不笑的模样,“你何必添乱呢。”
萧照闻言看着他。
郭太守匆匆打圆场:“实不相瞒,下官心中还是想将小女多留在身边几年。两位贵客远道而来,怎么好让小女一点小事叨扰两位。不如容后再议、容后再议。”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挥手招来侍从。
“天色已晚,贵客不如先歇息。”
昏沉夜色里,一早收拾出来的楼宇亮起灯。商矜就着烛火看了萧照半晌,才问:“你刚刚在发什么疯?”
萧照与他隔着一道珠帘对视。
云母屏风上映出跃动烛影,商矜的眉目模糊到如水墨晕开。
人间殊色,蕴雅风仪。
也难怪郭太守动了将女儿许嫁于他的心思。
但是可惜了。
这个人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孤没有发疯。”萧照道,“孤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殿下难道不知道吗?”
他尾音落在冰冷的夜色霜华里。北境的冬日比越京更为严寒,商矜呼出的气息凝结成白雾,猛然一滞。
良久,珠帘后的青年才放缓了声线,仿佛是疑惑般:“你是在朝我生气吗?”
“该生气的不难道是我才对吗?”
被掳走、被迫离开越京的人是他。萧照想要什么就得到了什么。
萧照为何生气?萧照凭何生气?
这无疑太荒谬了,不是么?
而面对他的诘问,萧照的神色却没有再一次发生变化。
一张已经紧绷到了极点的弓,很难再被触动。
要么弓弦崩坏,要么执弓人射出那支箭。
从他喉咙间挤出来的声音干涩低沉,:“生气?殿下认为我在生气吗?不——”
他冷酷地反驳了商矜的全部评判:“我只是无法忍受你的目光看向我之外的任何人。”
“为何要去注视他人?”
无论是激烈的爱或憎,都应该独属他一人。
如果说在越京、在那个萧照无法全盘掌控的权力中心,他如野火般的欲.望尚且有所收敛。直到到了南梁,这个因为无法占据商矜全部血肉,而无法餍足的男人才真正露出他残酷暴烈的冰山一角。
萧氏的欲望与野心埋浸在骨血里,不停歇的战火与杀戮、对权力的摄取短暂满足他们的渴望。
但那不足以平息。
除非他们找到一生中真正所渴求的的人或物。
攫取全部。
但商矜的目光注定不会为萧照一人停留。他是天下之主,他的目光从越京方寸之地一直掠过如画江山、苍夷天下,萧照在天地之间也只是沧海一粟。
绷住萧照那张弓弦的,恰恰是商矜还未真正成为天子。
那未举行的登基典礼,勾住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商矜久久地凝视他。
商矜忽然发现,他此前对萧照的认知完全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而萧照也有意让他保持着这个错误的认知。
杀戮、盛名、美色、甚至是世间顶尖的权力,都不足以撼动萧照。
其实这个人远比自己更加冷酷,更加不择手段。
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在这场和商矜的对峙中获胜。其他一切都可以为了这个目的让路,哪怕巧言、忍让、示弱。
萧照理所当然赢了。
赢得了他的战利品。
帝国最高贵、最璀璨的一颗明珠。
然而萧照不仅要战利品,还要战利品心甘情愿被他拢在掌心。要那颗光华四溢的明珠耀照四海,却只被他独占。
商矜低头慢慢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萧照确实如他自己所说,没有疯。他清醒至极。
谁能想到,很久之前萧照的目的就是为了捕获他呢。
他是唯一的猎物,其他都是为了捕获猎物设下的陷阱。
“从什么时候?”他问。
彼此都对这个问题的指向心知肚明。
“从孤知道你身份的那一刻开始。”那些所谓的犹疑反复,只是为了让猎物放松警惕的欲擒故纵。
为了让猎物甘愿剖开自己的心。
其实他早该猜到的。萧照的行动一直很明确。
商矜想。
“看来我真是别无选择。”
他的语调却不沉重,反而听起来有几分轻松。
他心知肚明,这个人眼下看似流露的种种脆弱真心,也不过是为了博取同情,让他不再计较萧照虏走他一事。
但是,他本来也不会为此恼怒。
“我一直为你留了后路。哪怕你现在想走——”
萧照继续说。
“是吗?”
商矜挑开珠帘,露出含笑的面容,“我走得出雍州吗?”
萧照这次过了很久才回应他:“天下之大,无你不可去之地。”
漂亮娇弱的金丝雀需要华美的鸟笼,萧照就会给它世上最舒适的金笼;苍鹰需要无垠的天空,那九州四海、天下亦可为笼。
我会为你开疆拓土,镇守四方,为你铸造最坚不可摧的牢笼。
从巍峨华美的宫楼里带走商矜不是目的。这才是。
“那就证明给我看。”
“为我肃清辽西,荡平北境。”
商矜念出他的名字。
“——萧、照。”
“为我下聘吧。以天下之大、以山河清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