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贵州的偏远山村内,村民正盛装庆祝。苗族姑娘头顶十公斤以上的华丽银饰载歌载舞;而苗族壮丁则捧着乐器芦笙吹奏,气氛极盛。
苗族姑娘的面胚短而圆,眼睛明亮,鼻子小巧,长相甜美纯朴;苗族男子长得粗中带幼,体魄健壮但又精通奏乐。这群为数近百名的年轻男女正进行一项名为“讨花带”的活动,姑娘们早已准备好自己缝制的长条形布带,只要她喜欢的男子挨近她,她便会把布带挂在他吹奏的芦笙之上。芦笙是笙管和音斗组成的乐器,大型的芦笙可以高达七公尺,捧着它来吹奏,显得威猛又具男子气概。而那挂于笙管上的彩带,与音韵轻摩相缠,意喻男欢女爱,浪漫到不得了。
苗族男子装束轻便,潇洒自在;苗族姑娘头上、颈项上、腰间、背上、裙摆下、手袖上……全身上下都是大块大块的银饰,她们看上去华丽、厉害、娇艳、名贵。仿佛象征着身无一物的男人,在得到一个女人之后,他得着的不止是一颗心,还有数十公斤的响亮饰物。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来,爱上我吧……
女人,从来就等于瑰宝。
十六岁的桑桑也挂满全身银饰,但她没走到外头参与族人的活动,她留在全村中最豪华的吊脚楼之内,进行她的削苹果魔法。
她头戴高九十厘米的银冠帽,那两枝巨型的银角上雕有双龙抢宝的图案,而银冠帽之上,密密麻麻地挂上立体的凤雀、排马、花草等银饰。她的上衣是蓝色的染布,颈上挂有三圈银环,另加一排巨型银锁,这块六英寸阔的银锁沉甸甸地垂到腰腹之上。银锁通常是自幼跟身,象征平安福乐,要在出嫁后才能取下。银锁上的雕花极精致,图纹有双狮、鱼、蝶、龙、花草、绣球,下沿垂挂银链、银片、银铃。桑桑的下身穿着花带裙,手工极精致,花带裙以银珠连花带,而花带上的图案,是衣物拥有者自行一针一线刺绣于上。
穿着如此隆重瑰丽,却又与庆典无关。桑桑不认为她的爱情会在芦笙的歌舞中出现。她知道,她要找的人就在镜子之内。
已经试过三次了,这一夜,桑桑试第四次。母亲和姨姨生前教导过她削苹果看意中人的魔法,只要在月圆之夜的子时对着镜子削苹果,一边念出心咒,当苹果的皮被完全削下来之后,那个命中注定的人便会出现。
桑桑一边削苹果,一边念念有词,而镜中反映出来的,是她那张娇美的脸。她的样子长得像父亲,脸胚较尖长,而眼睛则比一般苗族少女圆大,鼻子亦较同族的女孩高而尖挺。长得像亡母的部分,是丰厚的双唇,以及比例匀称的身形。
母亲和姨姨的心诀不会出错,桑桑知道她今次一定会成功。而就在苹果皮全掉下来之时,她亮起大圆眼瞪着镜子,狠狠地瞪了数十秒,眼皮支持不住要覆盖下来,然后她合上眼休息一会再瞪大眼,如此这般重复着瞪眼、合上眼的动作。终于,也让她看见她想看到的奇异影像。
镜子内的确是个男人,他长得英俊挺拔,浓眉大眼、鼻子高、嘴唇棱角分明,英气之余又富贵气,无论以哪一种角度去品评,镜内出现的男人也是无懈可击的英俊。
桑桑沉住气,瞪着镜中人眼也不眨。继而,她就说了一句:“相公,干吗你长大之后变成这个样子?”
从桑桑的魔法中活现出来的男人,是死神LXXXIII。
而挂在桑桑房间之外、帘缝之上的一串圆镜风铃,摇摇晃晃,叮铃不断。
但又明明,这夜没有风……
苗族少女桑桑的父亲是城市人,本身是大学工程系教授,因着研究,于是与开发队伍于贵州暂居。
故事的发展带着经典的浪漫,教授爱上了村落中最美丽的少女,心氏的大姑娘。心氏大姑娘除了能歌善舞,善于刺绣之外,更有一项独到的技能:她是魔法的传人。是这点点的魔力,把教授迷倒。
那时候,心氏大姑娘每天捧着要漂染和刺绣的布匹经过教授居住的吊脚楼之时,都会对他作出当日的预言。她以山歌的音韵唱颂出来,令他知道当日的河水状况、泥土的合适度、天气的变化、怪鸟出没的时分、晚餐的内容、同事会否病倒、家书何时已被城中父母收到……她甜美娇柔地晃动身上的银饰,又向他抛来散满闪亮魔力的目光。
教授着迷到不得了,每天不见过她,他都茶饭不思无心工作。同事们以少数民族蛊惑悲剧劝戒他,他却不理不闻,继续沉醉在那银铃触碰的歌声中。
一天心氏大姑娘于清晨时分对他唱:“啊呀……我族的贵宾……你今夜会于竹林中得到你的所爱……”
教授立刻脸红耳热。而心氏大姑娘摆动着一身叮铃,唱着舞着,笑脸如花,她半分羞怯也没有,神情就像往常唱玩一个故事那样轻快自由。
教授痴痴迷迷的,顾不得那么多,立刻就跑到竹林中等待,由早上待至入黑。他什么也不想理会,只一心盼望姑娘歌声中所预言的爱情。
夜里,圆大的月亮照耀竹林之上,竹林内的气氛阴柔动人,软绵绵的,暖暖的,教授半躺竹丛间,心痒痒地冀盼着。未几,银铃的叮铃飘至,风送来铃声,又送来少女的体香,教授张大了嘴巴,一颗心噗通噗通地跳。
心氏大姑娘的笑容很甜,她呈上自己的神态就如呈上一盆水蜜桃那样,自然的、欢欣的、慷慨的。她跪下来,在教授面前脱掉颈上的银环,又拔掉髻上的发簪,浓密的长发热情妩媚地飞散下来。而身上其余衣物,她就由这个男人为她一件一件脱掉,最后,月亮之下竹林之内,有她那秀美娇柔晶莹的小小身躯。教授如着魔一样拥吻着她,他亦忽然明白,人生的真正快乐是什么一回事。
虚幻如梦又美如仙……
美人在怀的日子一夜接一夜,教授发现,他已在爱河中沉淀得深深,救生圈再有效用,也拯救不起。继而,他就决定向心氏一家提亲,并且打算留下来生活,永远向城市告别。
而奇异又惹笑地,当教授到达心家之后,才发现,心氏有两名女儿,两个同样貌美如花,同样懂得魔法,而容貌与举止亦一模一样。这两姊妹是孪生的。
教授惊愕地瞪着眼,而心氏的大姑娘与二姑娘,齐齐趋前去,一左一右地倚傍着她俩的爱人。
傻笨的教授无法想象得到,那些于竹林的美妙晚上,是这两姊妹接力地把爱欲传送给他……
他就笑得更傻了。完全不能相信自己的好福气……
但少数民族的婚姻法律与城市一样,教授只能迎娶其中一人。最后,因为怀孕的是大姑娘,于是她就成为教授的妻子。
心氏两姊妹仍然每日轮流侍候教授,也是在心氏大姑娘肚皮胀大之后,教授才懂得分辨二人的不同。
桑桑被生下来。这小娃儿幸福到不得了,自小就有极疼爱她的父亲、母亲和姨姨。
从小,桑桑就格外与众不同。除了承受父亲的学识之外,又得到母亲和姨姨传授的魔法,只可惜她品性类近父亲,对魔法的天资不足,只算略懂皮毛。
快乐又可爱的桑桑,在特殊的家庭中成长,每天唱唱歌又变走小鸡小猪,日子写意到不得了。
而认识陈济民那一年,桑桑五岁。父亲的同窗带同家人由城市到贵州探望,桑桑就认识了九岁的陈济民。陈济民又是另外一种人,他不会魔法不会教学不会吹奏芦笙,但他会说洋文。陈济民的父母是海外留学生,他们在美国诞下儿子,在他六岁那年才一起回祖国工作。
陈济民是名俊秀的小男孩,常常不自觉地仰起小脸,一副高傲不妥协的模样。桑桑呆呆地看着他,觉得他是不可言喻的好看。村落中的男孩子,无人能有陈济民这种看不起其他人的神态。这个当然了,没见过世面的村童,凭什么高傲?
陈济民就如世界风光,让桑桑开了眼界。
陈济民望着桑桑,问:“你的名字是Song Song吗?你是一首歌吗?”
桑桑不懂得他的意思,只会傻笑。
陈济民见她傻傻的,便不知再与她说些什么才好。他其实不太习惯落后的人与地方,才住了几天,他已不住皱眉又皱眉。
桑桑见他没再说话,然后她就决定变魔术给他看。她随手向三英尺外的黄狗一指,黄狗就不见了。
陈济民目瞪口呆。从这一秒开始,他就不由自主地爱上了她。
桑桑仍然傻笑。她当然预计到他会有些什么反应。母亲和姨姨常说,男人逃不过女人的魔法。
陈济民是名很认真的小男孩。他考虑了两晚之后,就对桑桑说:“我打算娶你为妻。以后你就在我面前表演魔法给我看。”
桑桑大笑,露出了没有门牙的嘴巴。她把裙子上的其中一条花带拆下来递给陈济民,她答应了他的亲事。
而陈济民也懂得回礼,他送她那盒父母打算用来向地方官员拜访的瑞士巧克力,桑桑如狼似虎地全部吞进肚子中,只剩下一片留给陈济民。
桑桑亮着闪出星星的大眼睛,为着饱尝了美食而惊叹。然后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