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春日将至,连拂面的风都透着暖煦。
澹台德挑开车帘,呆呆地看着老马爬山,时间久了他在马车上实在是坐不住,手一撑着车厢就翻身下了马车,徒留书童在后面叫唤,自己一下子跑到了前头。
他自己跑起来的速度比起马可快多了,三两下就将马车抛在身后,迎面吹来的风,透着山谷里的清爽,叫他整个人惬意地深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
一个不小心将飞虫也吸进了嘴巴里,急得他咳嗽了半天。
大概是因为距离立春没几天了,这座山比起外头已经更快地感受了春的降临,就连这些小生物也比平时活跃。
小少年像是一只灵活的猴子,一下子窜上一块大石头,站在上面向四周眺望。很快就看到在往上的台阶上,有着一位背着药篓正缓步行走的僧人。
澹台德立刻追了上去,他的脚步轻快,常人需要走一段时间的路程,于他而言不过几个呼吸。
那背着药篓的僧人听到了急急追来的脚步声,便站定回头看。
嚯!
这僧人长得还挺好看的。
但再仔细一瞧,已然上了年纪,只是保养得好,看不太出岁月的痕迹。
“大师,敢问山外寺可是在这山上?”
澹台德之所以来山外寺,是家里头要求的。说是来京城之前,必定要来山外寺拜一拜,取一个什么签来着?
小少年心性并没有怎么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马车即将抵达京城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此事,连忙叫人改道,先寻着山外寺来了。
好在这山外寺对京郊人来说也是个耳熟能详的地方,几经问路,还是找到了地方。只是这山爬着也是有些高度,也不知今晚能否及时下山来。
那药篓僧人双手合十,朝着小少年欠了欠身:“再往上行半个时辰,便是山外寺。”
澹台德用自己的脚程一估算,半个时辰,那这座山还挺高呀。小少年乐呵呵的跟在僧人的身旁,说是要陪着大师一块上去。
澹台德的性格不招人烦,也还算健谈,一路上与僧人东拉西扯,竟也聊了不少。
只是等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山外寺门外,小少年才发觉,这所谓的半个时辰,其实是依照着僧人的脚程来算的。如果是他自己来,说不定一刻钟就能冲到山上了。
这时候小少年已经忘记了他身后还在追赶他的马车,背着手跟着僧人进了山外寺。
一路上,山外寺的和尚见到了他俩,都会双手合十行礼,当然更多的是冲着为首的那位僧人。澹台德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位大师在山外寺中的身份大抵不同寻常。
僧人带着小少年一路到了大殿,将他交给了住持方丈。
这位住持方丈看起来有些胖乎乎的,很是和蔼,在看到小少年的时候,他略微笑了笑,语出惊人:“施主可是皇室中人?”
澹台德惊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奇地问:“方丈可是有什么奇异之术,这也能看得出来?”
他一来没有表露身份,二来身上穿的衣服也是寻常的布料,这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
住持方丈笑着说:“我这师弟也能看得出来,只不过我与他能看出来的法子不尽相同。”
就在他们说话间,那位莲池大师已然退出了大殿,不知去向。
在小少年追问之下,住持方丈才说,他看得出来小少年是皇室中人,仅仅只是因为他曾经看过其他皇家血脉,隐约在面相上看出几分熟悉的感觉,方才有此猜测。
毕竟血脉相通的人,在面相上总会有几分相似。
“至于师弟所用之法子,还是请施主自己去问吧。”这毕竟是个人的门道,方丈也不会随意往外说,“施主今日前来,可是为了祭拜取签?”
“是的。”
澹台德一时间还想着方丈刚刚的话,差点没回过神来,想起来家中长辈的吩咐,连忙点头。
住持方丈便引着他往里面去。
小少年跟在他身后,有些疑惑地问:“方丈怎么知道我是来祭拜取签的?”虽然少年现在也根本没想起来要取的是什么,可是自打进了这山外寺,总有一种被人看透了的感觉。
不过小少年也并不讨厌,毕竟人间阅历总是有差,等他往后成长起来便不会了。
方丈笑呵呵的声音传来:“大抵是皇室自从前就遗传下来的习俗,但凡分封在外的皇室中人,要回京前,都会到山外寺来求一枚签,而后供奉诵念三日,悬挂于外头古树上,方会进京。”
澹台德想起来了,他老爹的确一再嘱咐过,必须在山外寺停留三日之后才可进京。
为什么呀!
就算小少年没将这话说出来,方丈也能感觉到那蓬勃而出的求知欲。对于这样年纪的孩子来说,会有这种好奇也是寻常,方丈也不是第一回遇见。
只是少有这种年纪便独自出门的,也不知道家中长辈如何安心。
尚且还在山道上哼哧哼哧爬着一行人:“……”
小主人跑得实在是太快了,他们怎么都追不上啊!
虽然小少年很好奇,不过他知道事情轻重缓急,既然都到了大殿前,便也谨言慎行,一步一步跟着方丈的指引,叩拜上香求签,而后将求来的签递给方丈。
方丈看了看上面的签文,眉头微挑,片刻后说道:“距离供奉还有些时间,若是施主有意解签,可取这签文去寻方才那位大师。”
澹台德兴高采烈地应了,抓着签文就急急往外走。
“方丈这是祸水东引。”
一个在正殿里面洒扫的和尚抬起了头,有些无奈地看着乐呵呵的方丈。虽然这方丈胖乎乎的,看着和蔼可亲,不过有时候真是一肚子坏水。
“怎能将小施主当作祸水呢?”方丈摇了摇头,抬手示意,“只是这位命格不凡,莲池师弟与皇家牵扯比我们深,此事由他处理,再好不过。”
扫地和尚不言不语,只是哼笑了一声,没有戳破方丈这番大道理。
有山外寺这个名头摆在这,就算想和皇家不牵扯,又能躲到哪里去?方丈这话不过面上说着好听,实际上仍然是躲懒。
只不过有句话倒是说对了。
最近二三十年间,与皇家牵扯最多的,的确是莲池师弟。
莲池师弟似乎对几代前的秘闻甚是好奇,多年来钻研其中,对于许多事情定然比寺中人知道得清楚,问谁都没有比问他来得快。
澹台德兴冲冲往外走,寻了个小和尚,问过刚刚带路的那位僧人在何处。小和尚起初有些茫然,听了会儿小少年的描述,这才反应过来,笑着说。
“是师伯呀,我带你过去。”
这小和尚的年龄跟澹台德相仿,说话也没有其他和尚那么一板一眼,两人嘻嘻哈哈走了一道,到了一处小院子外,小和尚才停下脚步。
“往里头去是我们这的药圃,多是莲池师伯负责的,他一般都在这。”
澹台德和他道了谢,进了这药圃。
外头还以为是个小院子,一进来才发现这地方也不小,走了一会,看到一间小屋,小少年正在犹豫是要先在外头叫几声,还是径直去敲门……而就在这个时候,屋内传来僧人的声音。
“施主直接进来吧。”
小少年微愣,有些奇怪地搔了搔脸。
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有刻意掩饰过自己的脚步声,但他习武多年,气息沉稳,按理说来,寻常人应当也听不到才对。
难道莲池大师也是个练家子?
不过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小少年并没有遮掩,推门就进来了。
这一进门就是一张方方正正的桌子,莲池大师坐在一旁,刚才药篓里面的药材已经都倒了出来,正在慢条斯理地挑拣着。
“施主可是已经求好了签?”
莲池大师显然不是那种拖沓的性子,开门见山地问。
“是的,这是我的签文。”澹台德在他面前,不知怎么的态度总会拘谨一些,就像是从前读书的时候,面对着教书先生一样。
莲池大师停下动作,起身接过了小少年手中的签文,仔细看了一会,而后抬头又认真打量了他的面容。
澹台德又站直了身,还有点紧张。
莲池大师笑了笑,他的笑容比起方丈那种有些憨厚的笑容,更带着几分安抚的力量,“施主的命格贵,未来不可估量,只要遵从本心,便可无拘无束。”
这话前后听起来似乎有些相悖,然而小少年却高兴起来,眼睛亮亮地看着莲池大师。
“大师会算命吗?”澹台德有些唐突地问,而后又有些害臊地挠了挠脸,“我是想说,如果大师会算的话,能不能看出来我将来……是不是一代大侠的风貌!”
虽然很想克制,但是这话说到最后,少年又没克制住,手舞足蹈起来。
莲池大师脸上的笑意更深,颔首说道:“只要施主想做,没有不成的事。这样的命格,贫僧一生之中也只见过两个。”
澹台德虽然不太在意这个,可人受夸赞,也是会高兴些的。他没有贸然去问另外一个人是谁,将签文取回来之后,又朝着大师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高高兴兴地捧着签文回去了。
小少年一再纠结此事,自是有原因的,因为家里人并不太愿意他外出闯荡。
这一次送他来京城,虽然也有惦记着长辈的缘故,但更多的……怕是想要将他压在皇城,不叫他再起心思。
唉,一想到病重的外祖父,澹台德心中也有些忧愁。原本高兴的神色收敛了一下,他捧着签文重新交给方丈,背着手站在门口,俊朗的脸蛋上带着愁闷。
只是这些愁闷的心思还没持续多久,就被他赶来的下仆打破了,一个两个要么抱着他的腿,要么抱着他的腰,沉沉地压着他。
实在是这少年太过活泼,也太过肆意妄为,以至于这些常年伺候他的人知道,如果语言劝阻没有用的话,那就只能把自己变身成秤砣了。
好歹小主子再厉害,也不可能拖着这么多秤砣到处走。
澹台德无奈地说:“快起来,还要在这再住三日呢,这般可成何体统!”
山外寺很快就给他们安排了住处,虽然寺庙中的生活有些清苦,可是早起做早课,每日又跟着武僧练武,这样的生活对于小少年来说却是有几分欢喜。
住到第三日的时候,比起那些面有菜色的仆人,他反倒是有些不想走了。
真好啊,这不就是他日思夜想都想去的地方吗!
要不是因为惦记着外祖父的病情,澹台德说不得还真不走了。
明日就要收拾行囊出发,左不过他们也没带什么繁杂的东西,仆人在简单收拾着这间住了三日的屋子,而小少年则是背着手外出溜达。
这几日除了做早课跟练武,每到下午,澹台德就漫山遍野地跑,今日也是如此。
走着走着就越往里头去,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密林遍布,有些望不着日头的地方。
澹台德倒是还记得回去的路,只是听着山间似有清泉流动的声音,没忍住又抬脚往深处走了片刻,最终繁茂的枝桠豁然洞开,眼前正是一处难得的美景。
许是此地山坳深陷,也许是地貌影响,此处远比山外更早迎来了春日。
遍地都是绿色,又有点点星星的小花绽放,一条溪流在地上流淌着,途经之地生机茂盛。
就在溪水边缘的石头上,坐着一个少年。
他似山中精怪,脚腕浸泡在溪水中,皙白而细嫩。
听到那若隐若无的脚步声,他朝着澹台德的方向看来,长及腰的墨发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着,露出了一张清纯而妖美的脸庞。
他的眼尾带着一抹极淡的红,仿佛是含着些许薄怒,似好奇又似懵懂,脆生生地开了口。
“你是谁?”
澹台德从没有看过这么漂亮的人,一下子有点失神,再回过味来后,他刚想回答,便看听到另一道脚步声传来。
本能地,澹台德朝着那方向望去。
一个高大而强壮的身影自林间走来,那些树丛枝桠好似自动分开了左右,丝毫不敢阻拦在他身前。某种强大而压抑的气势笼罩下来,让小少年那一瞬间提起了神,身体也不由得紧绷住。
那是习武之人在感觉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这个突然出现的高大男人很危险。
对于澹台德来说,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觉到这种压抑到连话都有些说不出来的危机。
他紧紧地盯着那个男人,可那个男人却连一丝眼神都没有分给他,而是漫不经心地朝着溪边石头上的少年走去。
那个如同山间精怪的少年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却没有转过头去,反而是负气一般地攥紧了衣袍,背对着那个已经走到他身后的高大男人。
“岁岁,怎还在生闷气?”
澹台德听到那高大男人开了口,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些许笑意。
“莫着恼了,方才的兔子,我已经为你捉来。”
而这个时候澹台德才留意到,高大男人的手中还拎着两只兔子,因为是一箭洞穿,并未留下多少血腥味,刚才被男人的气势所慑,他一时间竟没有发现。
听了那高大男人的话,少年漂亮的脸蛋上浮现一层薄红,却不是羞的。
“我没有恼!”
少年的声音动听得很,就如同这山间清泉,尽管带着些许薄怒,却是大珠小珠落玉盘,声声悦耳。
“只是许久不曾狩猎,方才失手了。”
漂亮少年的抱怨仿佛撒娇,又带着一点闷闷不乐,伸出手拽了拽高大男人的袖子,而那男人也依着他的动作俯下|身来。
“我以后,肯定会给你打很多猎物。”
那心有不甘的模样,比起失误,更像是在不能喂饱高大男人而担忧。
听着他们低言碎语,旁观了片刻,澹台德只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好像不该出现在这里。
有种误闯入别人家的感觉。
澹台德松开了手,任由那些枝桠重新掩盖了他的视线,他冷静地想。
还是早点回去吧。
他面朝着刚才的方向倒退了几步,直到确定拉开了安全距离,方才一个转身,结果冷不丁地对上一双清润狡黠的眸子。
竟是刚才那个在溪边的少年!
怎么可能!
澹台德眼珠子都快瞪下来。
他根本没有听到半点声响,这个少年是怎么绕过他,抢先到了他的前头?如若少年真有这样的能耐,他也不至于连一只兔子都抓不住啊!
如果忍冬知道眼前这小少年心中的诽谤,那大概是要狠狠地赏赐他一套猫猫拳。
猫没有连兔子都抓不住,猫只是松懈了!
谁叫忍冬在看到兔子的时候,既没有使用妖力,也没有变大身形,只顾着跟兔子赛跑,结果猫冲得太猛,兔子受惊之下,后腿一脚就给猫蹬飞了。
忍冬大吃一惊,简直是奇耻大辱!
结果因为这林子实在太乱,澹台阗根本不放心猫横冲直撞,在人耐心诱哄下,猫不甘不愿地坐在了溪边。
要是往那石头上一看,怕是都能发现上面横七竖八的抓痕,那都是猫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抓出来的。
就在澹台德出现的前一刻,忍冬刚刚收敛了指甲,将脚浸泡在溪水边,开始盯着溪面下游动的鱼儿。
忍冬蠢蠢欲动差点要变成猫。
小猫想抓大鱼。
“你的武功很厉害吗?”
就在忍冬盯着这陌生小少年看的时候,那小少年也盯着他,不知为什么,那眼睛看起来特别的兴奋,“你刚才那是什么厉害的轻功?能教教我吗?”
啊。
忍冬想,猫只会妖术来的。
猫眼巴巴地盯着小少年的身后,一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跟随而来。那小少年好似感受到了危机,下意识转过头去,又对上了那高大男人的眼眸。
而这个时候,他听到身后那个漂亮少年兴高采烈的声音:“我不会,但他会!”
忍冬快快地走到了澹台阗的身边,一把抱住了人的胳膊,扯着他又走到小少年的身前,“他会很厉害的轻功!”
忍冬快快地说,隐形的尾巴都要翘起来!
…
忍冬和澹台阗会到山外寺,多少与此事有关。
从前忍冬说过想要看澹台阗的轻功,人也说过会带他,偏生因为冬日总是有许多事情要办,所以澹台阗也抽不开身。
直到前几日,澹台阗终于不再如从前那样忙,在某天晚上,人在给猫梳毛的时候问起了此事。
忍冬兴高采烈地答应了。
猫猫,要飞!
澹台阗:“若是在皇宫中带你飞来飞去,怕是也不够尽兴,可要外出走走?”
忍冬更加快活地喵喵呜呜。
“要!”
忍冬一爪定音。
可皇帝出行并不是多么容易的事情,忍冬原本以为还要再等上些许时日,结果不到第二天,猫就被打包带上了马车。
忍冬大震惊。
“为什么这么快?难道人偷偷罢工?”
忍冬猫言猫语在人的身上爬来爬去,作为一只小猫,他的指甲有时候就算经过修剪,也很锋利,抓着人的衣袍一步一步往上爬,最后蹲在人的肩膀上的时候,那些衣裳早就已经被抓出了几个小洞。
澹台阗从来不去在意,他抬手抚摸着肩膀上的那只猫,淡淡地说道:“只是早有这样的想法,带你出宫散散心。”
喵喵,看来人闷在皇宫的时间久了,也被闷坏了。
猫懂猫懂。
毕竟就算是皇帝,来来回回能去的地方也就这么些。
小猫每天还能绕着皇宫跑几圈呢,可人呢,被那些沉重的工作压着,也不能乱跑,只有在演武场的时候,猫偶尔能看到人肆意的样子。
棒棒棒,人的武功也很厉害。
澹台阗在演武场,总能收获一只拍肚皮的小猫。那啪啪啪也不知道是在给人鼓掌呢,还是在自娱自乐呢。
反正看着看着猫往往就睡着了,直到人练完之后给猫拎走。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一次澹台阗能带猫出来,猫当然是举四只小脚支持。
猫也没问要去哪,直到在马车上睡了两天之后,晒着外面的阳光,瞅着外头不熟悉的风景,才突然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们这应当是出了京城吧。
猫从车架爬回来,伸出一只猫爪挠了挠人的衣袍,“澹台阗,我们要去哪?”
这只蓬松柔软的大面包也跟着压在了衣袍上。
澹台阗靠在车厢看书,听了忍冬的话,方才抬起手捏了捏他的小毛脸,但是动作也不重,只是虚掐了一把腮帮子的绒毛。
“要是猫都如你这般,被拐走好几日才想起来目的地,那真是随随便便就能被骗走了。”
猫一爪子将人的大手拍开。
“忍冬才不会随随便便被人骗走,猫只会被你骗走。”忍冬哼哼唧唧地说,“就只会欺负小猫。”
澹台阗摊开手,袖子上沾染的绒毛,随着他的动作飘飘落了下来,正正好落在一人一猫的中间。
此时无声胜有声。
猫毛已经肆意侵占了澹台阗的所有衣裳,也不知究竟是哪只小坏猫,这么喜欢打滚乱蹭。
澹台阗沉默了片刻,将原本想说的话吞下,幽幽地说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忍冬一跃而起,冲进澹台阗的怀里,凶凶的牙到处乱啃。
喵喵喵,虽然人什么都没说,但那动作肯定是故意的!
澹台阗这一次还真是冤枉。
他当真不是故意的。
然而人之促狭,导致他在忍冬这里已经没有了信誉。
哼哼,欺负小猫的人要挨猫咬。
此乃小猫大道理。
忍冬在人的怀里大战一通,然后得到了答案。
要去山外寺。
忍冬对这个地方也很好奇,毕竟莲池大师来自山外寺,而后人提到的传闻里面,山外寺似乎也是个很重要的地方。
小猫在人的怀里仰起头,两只猫耳朵在人的衣袍上蹭来蹭去,“人,是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除了要带猫飞飞之外。
澹台阗淡淡应了声:“前些时候,莲池大师似乎在山外寺的古籍中发现了一桩秘事,然而那卷古籍却不能带出寺庙,所以他邀我前往。”
一个和尚邀请一个皇帝驾临山外寺,听起来有些荒唐,不过澹台阗还当真这么做了,而且是微服出巡!
忍冬觉得非常刺激!
所以接下来几天,猫总是趴到马屁股上面,试图督促的几匹马加快步伐,波登波登赶往山外寺。
可惜的是猫对马的时候,总没有猫对澹台阗的时候那么温柔,有时候在马背上走动一个没记住就露出了利爪,好几次都惊扰了马。
最终捣蛋小猫被人提了回来,禁锢在了怀里,不许出去骚扰马了。
可恶!
小猫明明是在督促着嘛!
一路到了山外寺的那座山,还没等他们到寺中,忍冬闻着满山遍野的生机勃勃,魂就也跟着飞了。
一下车就拽着人跑了。
澹台阗难得有这般狼狈的时候。
被拽着跌跌撞撞在山路间跑,可是少有的体验。
他的目光落在少年的后背上,眼底有着奇异的神色。
忍冬一入山野便如鱼得水,仿佛他本就是归属于自然的精怪……那种肆意鲜活的模样,让澹台阗不自觉地攥紧了他们交握的手。
忍冬并不讨厌人的紧盯不舍,可能还有点喜欢。
毕竟忍冬自己也是偷窥大王。
偷窥大王时常偷看摄像头。
自从忍冬借由摄像头的存在,发现了澹台阗瞒着猫干坏事后,他只要不跟着人的时候,都会把摄像头开着。
这是个特别好用的宝贝。
那天忍冬与澹台阗说,他也偷偷捏了个妖术(摄像头)一直在盯着人后,猫猫发现人原本平静的神情变得愉悦起来,根本没将忍冬的偷窥行径放在心上,还饶有趣味地问了许多事。
比方问忍冬看了多久,看到了什么,又问忍冬看完后是什么感觉……当澹台阗知道,忍冬发现人偷喂猫吃药丸子,就是借由这个妖术发现后,澹台阗竟是放声大笑。
小猫很少看到澹台阗笑得那么恣意,没忍住看了好一会,又变成人啃了好几口。
总而言之,今后的猫依然还会偷看澹台阗。
猫会这么做,人当然也会这么做。
人猫互看,互相抓着,实在是很公平了。
不过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
忍冬大概是觉得用人类的两只脚在山间奔跑不够劲,跑着跑着,少年的身影就骤然消失。
一小团物体包裹着衣裳滚动了下来,忍冬在衣袍下钻来钻去,最后顺利地从袖口里钻了出来。
好一只皮毛光滑的猫。
忍冬快乐地喵喵叫,朝着人叫了几声,然后就一猫当先冲在了前面。
这也便是忍冬被兔子一脚袭击的时候,澹台阗没能来得及救猫,只能看到一只猫猫球滚动着滚动着滚到了脚边。
奇耻大辱!
再一次想起此事的忍冬,恶狠狠地露出整齐的一口小白牙,一口咬在了兔肉上。
此时溪边已经架起了篝火堆,两只简单削过又清洗了的树叉安放在左右,中间架着的则是已经剥皮去骨了的兔子。
澹台阗烤肉的技术居然很不错,吃掉了第一片兔肉后,忍冬顿时已经忘掉了刚刚的生气,眼巴巴地蹲在人的身旁等待着第二片。
溪水中央,澹台德则是在插鱼。
他这捉鱼的技术也不烂,眨眼之间就抓了好几尾上来,兴高采烈地用草绳串了一串,拎着回来。
抓上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简单去了鳞片和内胆,已经处理完可以直接上烤架了。
澹台德本来是不想留下来的,毕竟他实在是不想靠近那个高大的男人,可是偏偏这漂亮少年说,高大男人的武艺高超还会飞……这,这对于武痴的小少年来说,几乎是勾引啊!
于是澹台德就腆着脸留下来了。
他看得出来高大男人不爱说话,也不怎么愿意搭理他。
懂的懂的,大师就是这样的。
大师有大师的傲骨。
所以澹台德没有主动和高大男人搭话,反而问了漂亮少年,“你要吃鱼吗?”
“你的烤鱼技术怎么样?”
忍冬深思熟虑才问道。
如果烤得烂烂的,猫就不吃了。
澹台德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立刻撸起袖子:“我的烤鱼自然是一绝,你且等着!”
得亏他每一次出来的时候,身上的装备都带得齐全,就算一不小心在外头沦落几日,也能凑合着活。
他的身上都带着各种各样的香料小包,一掏出来就能用。
澹台德一边削树枝,一边问:“你们也是来山外寺的吗?怎么不走正经山道,反而走这小路?再往上去可是有些陡峭的。”
他今日就从那下来,自然是清楚。
“对呀,我们是要去山外寺。”忍冬双手捧着澹台阗给他递过来的宽大叶子,上面盛放着一片新的兔肉,“山中景色很漂亮,走着走着就到这。”
说完后,忍冬嗷呜一口咬上肉片,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吃好吃。
人的烤肉技术这么好,以后猫也想吃。
一来一回,那只兔子大半的肉都喂给了忍冬,吃得猫想喵喵叫。
澹台德没忍住看了一会,只觉得这冷酷男人对自己弟弟倒是挺宠爱的,自己是一口都没吃,净想着给人喂了。
“兄台,那个……刚刚你弟弟说你会武艺,是真的吗?”
到底还是武痴,犹豫着,犹豫着,就把谨慎给犹豫没了,澹台德大胆出击。
“会一些。”澹台阗冷淡地说道,“算不得大家。”
他将篝火堆上已经剩下骨架的树枝取了下来,又架起了另外一只兔子,手中的匕首闪烁着锋利的光芒,不知怎么的叫小少年缩了缩脖子。
这人可真是凶得很。
手中起码有好几条人命。
只是虽然有些紧张,他却还是忍不住接着问。
“那种飞来飞去,你也会吗?”澹台德眼前一亮,紧接着问,“咻咻的那种?”
他双指并起,挥舞来去。
忍冬也兴奋起来,抬头盯着澹台阗,渴望地注视着他。
简直将“猫想飞”这几个大字写在了脸上。
澹台阗:“……”
飞来飞去咻咻咻这样的事情,那得是修仙罢。
忍冬凑过来靠在人的身边,叽里咕噜地说:“可是忍冬也不会。”
小猫妖也不会咻咻咻,他倒是能够用妖力让自己身轻如燕,但是会飞好像目前还是做不到,更别像是电视剧里那些修仙者那样踩着剑御风而行。
澹台阗起了身,朝着忍冬伸出手。
猫快快将自己的爪子递了过去,人将他拉了起来,另一只大手抱住了少年的腰。
澹台德沉默了一瞬,诶,怎么有点不太对劲?
就算是兄弟,这种举动是不是有点亲密?不过他作为独生子,也不知道其他人家的兄弟姐妹是怎么相处的。
而在下一瞬,澹台德已经完全忘掉了这件事,他也跟着一骨碌站了起来,看着轻飘飘沿着树往上蹬的两人。
“哇!”
澹台德学过轻功,也有自己的独到见解,然而在看到那个男人这么轻易就带着另一个人飞上去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露出了震撼的神情。
他们就像两片轻飘飘的叶子,沿着树枝往上。小少年瞪大了眼,仔细盯着澹台阗的每一个动作,试图要牢牢记在心中。
轻盈而优雅,简直是人前显圣的绝佳利器!
而忍冬呢,这只窝在澹台阗怀里的猫,那就更兴奋了。
如果不是现在有外人在,猫的两只耳朵都要冒出来!
他的两只手攥紧了澹台阗胸前的衣裳,头靠在人的肩膀上四处乱看,直到他们堪堪停在了大树伸延出去的枝丫上,方才转了回来。
已然变得灿金色的眸子里满是兴奋。
“喵!”
猫抱住了人的肩膀,脸在人的脖子四处乱蹭,“好刺激!好好玩!”
忍冬要是变成猫的话,也能从树下爬上来,虽然这树很高很高,但对猫来说也不在话下。
可这种感觉是不一样的!
就好像突然体验了一把飞翔的快乐。
还想玩!
猫抓着人的大手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将人的掌心贴在了猫脸上顶来顶去,含含糊糊地问:“怎么做到的,人是怎么做到的!”
明明那只手跟平时看起来也没什么区别,可为什么轻轻搭在树上就能带着猫飘起来?是内力吗是内力吗?
那热乎乎的气息拍打在人的手心上,有些奇异的瘙痒。
澹台阗将兴奋得在身上乱蹭的小猫往后推了推,不过搂着少年腰身的那只手却也没有放松,“小心摔下去。”
忍冬却一点也不怕,甜甜地挂在人的身上撒娇:“人,抓得猫紧紧的,猫不怕。”
摔也摔不着,掉也掉不下去。
澹台阗可比猫要谨慎多了。
澹台阗往前靠,蹭了蹭忍冬的鼻子,“小坏猫。”男人的声音淡淡的,却透着些无奈的宠溺。
忍冬也跟着蹭了回去:“猫还可以更坏。”
澹台阗:“如何坏?”
忍冬思考了片刻,爪子搭在人的肩膀上:“将你的衣服抓烂,让人裸|奔!”
刚刚人变成猫的时候,衣服掉了一地,还是人给猫捡回来的,不然猫也要裸|奔了。
澹台阗轻轻咬了一口忍冬的嘴巴,淡声说道:“还有外人在,不给我留些颜面?”
忍冬:哦哦。
猫忘掉了下面还有人。
忍冬靠在人的肩膀上咬耳朵:“他好像特别想和你切磋。”
“不切磋。”澹台阗很随意地说,“我只会杀人。”
忍冬瞪圆了眼,然后仔细想想在演武场的时候,澹台阗好像也的确没有跟其他人对练过。
忍冬踩在澹台阗的脚背上,正在思考着猫能不能学轻功的时候,就听到系统幽幽的声音。
【那个人,是男主。】
“谁?”
【底下那个十五岁的小少年。】
忍冬脚尖一蹬,一把子抱住了澹台阗的肩膀,越过去挂在他的肩头倒着往下看,正正看到底下已经蹲下来哼哧哼哧重新烤鱼的小少年头顶。
这个人,就是男主?
原来男主已经快到京城了
那刚刚的会面,难道就是男主与男二的史上第一次会晤!
他们还差点把男主吓跑了。
一只手拍了拍猫屁股,澹台阗不紧不慢地说道:“忍冬对他那么感兴趣?”
挂在人肩膀上的忍冬蠕动了下,严肃地说道:“不许揍猫。”
澹台阗的手指又轻轻摩|挲了下皮肉,声音慢慢悠悠,却带着些冰冷的潮湿感。
“难道忍冬现在,不正是好奇他的身份,好奇他的出现,好奇地想知道,他的一切吗?”
忍冬的尾巴都要冒出来了。
人,怎么猜到的!
不对,虽然人说的好像和猫想的差不多,可为什么从澹台阗的嘴巴里说出来就怪怪的,好想猫红杏出墙一样!
猫没有。
不许污蔑猫!
“人难道,不好奇吗!”
忍冬反问,毕竟好奇心人皆有之。
“不好奇。”澹台阗坦然地说道,“对忍冬之外的存在,我都不好奇。”
忍冬:“……”
可恶,猫输了。
毕竟好奇心害死猫,猫简直就是好奇的代名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