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耽美百合 你对寡人的猫有什么意见?

第42章

  许多年来,澹台阗在诸多事中学到了一个词,忍。

  年幼时,刚出生不久,先帝就封他为太子,这是何等尊荣之事。然不过两三年,先帝的态度骤然翻转,一度提起废立太子。

  然而当时的太后是个重视江山社稷的,她绝不容许轻易改立太子,除非皇帝能够给出合适的理由,又或者当时其他诸位皇子中有超脱非凡之人。

  当年先帝能够登基,是由太后一力拍板的。而今太后不愿意的时候,先帝也无法强势违抗她的意愿。更别说在诸多皇子里面天赋最为卓越之人的,便是澹台阗。

  皇帝实在也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给不出能够说服太后的理由,此事就暂时作罢。

  大概是无法遵从自己的意愿,以至于先帝对太子越发不喜。而到太子十来岁的时候,那时皇权巩固,就连太后也无法再施加什么影响,那时前朝后宫谁不知道东宫的位置摇摇欲坠。

  多年来,澹台阗对先帝的杀气。

  不论是因为当年皇后的仁慈,还是因为年少时的实力不足,都必须忍。

  忍。

  纵然再想要见母后,纵然再想与其亲近,可有先帝在上头压着,可有诸多旁伺的奸细眼线,不忍无以成事。

  倘若他真从东宫的位置跌下去,如狼群围伺的后宫里,以皇后那样仁善的性格,绝无法活下来。他不仅要太子之位,还要登上九五至尊,将先帝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忍耐只不过是必经之路。

  就如同那些从出生开始便不绝于耳的呓语与妄想,也同样是必须忍耐的一部分。

  在尖啸的呓语里面,忍耐着那些剧烈的痛苦去分辨何为真实,何为虚幻。

  忍耐着,活得像个正常人,不叫母后担忧。

  忍耐着,在一次又一次的疯狂之后,还要保持着理智。因为不忍无以活下去。

  倘若真的失去理性,怕不是会在疯疯癫癫中自|刎。

  眼睁睁看着自己所杀之人凭空消失,目睹如此疯狂之事,陷入癫疯的,只有六皇子?

  哈哈哈哈哈哈……

  当年望月湖边,太子可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了。

  毕竟少时的太子对于痛苦的忍耐,尚且不够。极其偶尔的时候,他也会被那些疯狂的呓语所压垮,痛苦得好似失去了抵抗。

  而往往在这个时候,刺杀也会随之出现。

  第一次,也是最为严重的一次,是乳母动的手。那把剪子在戳进他的心口的时候,太子杀了她。

  热血喷涌而出,洒满了他的手掌,于是他发现就连血液滚烫的温度都能够引发另一种病症。

  当真叫人恶心。

  可在陷入疯狂的时候,太子往往又会变得暴戾。

  望月湖边,不过是又一次袭击。

  而那一种极致的痛苦往往会催化着太子,叫他爆发越强大的力气,将那人以一种缓慢的方式溺死。

  是一种残暴的戏耍,也是一种血不沾手的方式。

  在活生生将那人溺杀之后,太子当然发现了六皇子,只不过朝他看了一眼,年幼的六皇子就把自己吓晕了过去,并在醒来之后发了高烧。

  他的热症与惊慌,给太子惹来了不小的麻烦。毕竟那时候的皇帝巴不得换掉太子,倘若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想必长乐帝会欣喜狂热地将他废除。

  所以在六皇子的高热与癔症不退中,长乐帝将整个望月湖犁了三遍,却根本没有找到一具尸体。

  当时整个望月湖畔,只有两个人的脚印,一则是太子,二则是六皇子。而对于望月湖旁凌乱的雪痕,太子也有合理的解释,说当时得了风寒,剧烈头疼,所以忍不住跪倒在地。

  如此看来,一切都有了理由。

  由于实在找不到其他踪迹,长乐帝只能悻悻然放弃追查,而将六皇子在高热中的那些话当做癔症。此后,六皇子也渐渐在皇帝跟前失去了宠爱。

  等六皇子彻底清醒后,一切已然天翻地覆,他搞不懂为什么没有人相信自己说的话,也不清楚为什么从前对自己宠爱有加的父皇会疏远他,他抱着母妃哭,将整个宫殿砸了个稀巴烂。

  母妃也只能抱着他,劝他要忍。

  可他是皇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生于皇室,为什么要忍?

  从前过多的宠溺,叫六皇子养成了骄纵的脾气,而当时整个后宫也清楚,东宫的位置不稳,皇后也从来不管事。

  一气之下,他带着人就冲进了东宫里。

  东宫伺候的宫人比较少,从前倒是有多几个,但是太子说他们不安分,擅自爬床,于是在杀了几个之后,余下的那些人也就安分了,那东宫也显得越发寂静。

  就算东宫门口的太监拦着六皇子,但是年纪小小脾气却大的他带的人本来就多。叫人把他们全推开之后,六皇子一路畅通无阻地直到正殿。

  那时的太子正在温读经书。

  毕竟六皇子病了的时候,太子同样也在病中。大病初愈,太子的神色苍白,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那大氅披在身上,显出几分未愈的病弱。

  太傅也在。

  原本太傅是不该在东宫的,毕竟读书的地方在景阳殿。然而太子病重初愈,却仍要温习读书,太傅不好叫本就身体不适的太子挪动位置,这些天是亲赴东宫的。

  今日轮到的太傅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儒,虽然不曾出任高官,但过往数十年中,也曾教育出不少学子,是当时太后钦点的一位太傅,就算是六皇子这样刚启蒙没两年的人也是知道的。

  在看到刘太傅的时候,六皇子就隐隐意识到了不妥,然而他当时气上头来。只是匆匆地朝着太傅欠身行礼,以示学生之道,又囫囵吞枣地朝着太子行了礼,还没等叫起呢,自己就站直了身。

  “太子哥哥,你怎可陷害我!”

  六皇子说得那叫一个委屈,明明当时他看到了,明明当时太子的确动手杀人了,他没有撒谎。可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他只是发了癔症,是他看错了?

  阳光下的太子轻轻咳嗽着,那病弱之气并未褪|去,他淡淡地说:“我不知道六弟在说什么。”

  六皇子急急开口:“太子哥哥怎会不知道弟弟在说些什么,说的便是望月湖旁……”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刘太傅轻轻打断了。

  “六皇子既知道太子为长,怎可如此冒犯?”

  后宫望月湖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就算是前朝的官员也略有耳闻,更别说是刘太傅这等出入宫闱之人,自是听到了不少。

  此事事关太子,而太子又是刘太傅的学生,他不可能不关注,自也清楚皇帝在大动干戈之后,什么都没找到。

  长乐帝都没查出来的东西,六皇子还要咄咄逼人地诬陷太子,实在非臣弟该为之事。

  虽然刘太傅并未明摆着将这话说出来,可是六皇子如何听不出来刘太傅的意思?

  “太傅,六弟犯了癔症,还未清醒。”太子轻轻地说,带着几分宽容,“莫要生他的气。”太子殿下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朝着六皇子笑了笑。

  这笑容落在刘太傅的眼中,自然是太子殿下心胸开阔,只有直视他的六皇子方才能清楚地看到太子那张漂亮脸蛋上藏有着的讥讽,以及那双漆黑眼底里面的恶毒。

  那句话看似是在安抚太傅,为六皇子说话,可何尝不是在挑拨离间,何尝不是在给他泼脏水!

  这如何不叫六皇子暴怒!

  他毕竟年纪小,如果他再年长几岁,他就知道,就算在怒火的驱使下,他也不该做出闯入东宫的行为。

  就算六皇子以为东宫势弱,但不论如何,太子就是太子的名称与地位,足够叫他钉死在君臣之别上。

  毕竟太子可以称之为君,而皇子只能当臣。

  在长乐帝曾有的宠爱,在母妃一贯的宠溺,在身边宫人的恭维里,叫轻狂的六皇子做出了他最后悔的事情。

  他在东宫里袭击了太子。

  虽然那要说袭击未免太过,只能说是儿童间的玩闹,毕竟在六皇子扑上来之前,就已经有太监拦了上去。而刘太傅更是站在太子与六皇子之间,神情尤为严厉。

  他选了一个错误的时机,发了一场错误的火,过多的宠爱叫他失了分寸,完全不清楚,再不受宠爱的太子,仍是太子。

  他也根本还未看清楚,在皇帝还未下定决心废除太子前,欺辱东宫,欺辱君上,何尝不是在打皇帝的脸面。

  毕竟长乐帝太好面子了。

  东宫的太监将六皇子压倒在地,刘太傅站在太子与六皇子中间,高声训斥六皇子,六皇子身后的宫人们匍匐在地,不敢说话。在这一场闹剧里面,六皇子挣扎地抬起头,却看到本该在漩涡中心的太子,只是在专心致志地玩水。

  一座小型的铜壶滴漏,就安置在书桌边上。如此小巧而精妙的造物,正一丝不苟地计时。

  那浮箭在水面上轻轻晃动着。

  每当它浮起来的那个瞬间,便有一只手将它重新深深地摁下水面。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就如同那天,在望月湖边六皇子亲眼所见的那般,如出一辙的手法。

  那些因为病重而被遗忘了的恐惧如潮涌,再一次席卷了六皇子,将他深深地拖回那刻骨铭心的畏惧里,而这一次的恐惧远比上一次还要可怕。

  六皇子始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在场所有人都扒不下那只恶鬼的人皮?

  只有他才能感觉到这些吗!

  在畏惧与恐慌里,六皇子失声惨叫,而这一次,太医们再次下了判决,说六皇子还是因为癔症,所以才胡言乱语。

  然而先前那一出就已经叫长乐帝不满,如今六皇子又闹了一场,皇帝直接下令禁足,在心中也毫不犹豫将六皇子踢出了候选人的位置。

  一个从小就蠢笨,连诬陷也这么拙劣的人,怎可堪当大用?

  原本母妃出身贵重,又从小备受宠爱的六皇子,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被推离了那个位置,永远地失去了可能性。

  因为他不懂忍耐的道理。

  对于六皇子后续的结局,太子漠不关心。因为那是他一手导致的结果,会如何发生,他已然清楚。

  六皇子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太子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啊……其实他应该感谢六弟。

  太子苍白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缕浅浅的微笑,毕竟他也见证到了这个世界虚假的一面。

  有时候,那些袭击者总会消失。

  在太子将他们杀了后,那些肉|体会缓慢地消融,而后,身边的人便不再记得他们的存在。

  身边所触碰到的一切皆为真实,唯有太子曾记得的那些事情是假的。

  毕竟所有人都不记得,所有人都看不到的时候,只有太子记得的时候……

  疯子不正是你自己吗?

  毕竟太子,本来就有疯病啊!

  在这个颠倒错乱的世界,澹台阗只可能一忍再忍下去,倘若不忍,那能摧毁一切的暴戾倾泻而出,那该怎么办呢?

  虽然自诩能分清楚真实与虚幻,若有朝一日挥刀所杀的人不是敌人,而是他的母后呢?

  如何能赌?

  可是忍啊忍啊忍啊,忍了这么多年,忍到今时今地,忍到有一只懵懂娇气的小猫,一个妖异贪心的少年横冲直撞,猛猛撞进他怀中的时候……

  福宁殿内,澹台阗看着空落落的掌心。

  刚才曾存在的温热一去不复返,逃跑那一瞬间的忍冬,从未回头。

  澹台阗,不想忍了。

  那些疯狂的念头,压抑的欲|望,极端的情绪,丑陋的渴求,一瞬间全涌了上来。

  叫他的手指都用力到痉挛。

  一道又一道的命令吩咐下去,将整个福宁殿封锁得水泄不通。

  皇帝没有叫人去追,也没有听那似是而非的猫往这儿跑了,猫往那儿去的说辞,而是毫不犹豫地前往了偏殿。

  属于岁岁的偏殿。

  人,当然会知道他所豢养的猫逃往了何处。

  倘若猫不愿意……

  他也会将猫逮回来。

  建一个精美而舒适的囚笼,将少年囚禁其中,叫他一生都逃不开去。

  既然是妖,既然需要从他身上汲取精力,那也活该一辈子都守在他的身旁,不能离开才是呀!

  …

  忍冬想变成猫,可是毛尾巴捏在澹台阗的手里。

  毛绒绒的大尾巴顺着主人的心意在澹台阗的掌心乱跳,急于逃离的姿态就如同半个时辰前的猫猫。

  落在皇帝眼中,无疑叫他的笑容越发深。

  要是忍冬再看到,说不定就要捂住人的脸,求他不要再笑了。

  看着那种可怕的笑容,猫咪晚上都要做噩梦!

  忍冬现在的脑袋变成浆糊,一时在想澹台阗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一时在想不要捏猫的尾巴很敏|感的,一时又克制不住逃跑的欲|望。

  毕竟小动物的天性就是这样,遇到危险的猎食者要撒腿就跑!

  澹台阗俯首,呼吸扑在忍冬的颈子,“怎么不说话?”

  低低的、暗哑的声音比起催促,更像是一记鞭子抽打在这寂静的殿宇内,发出尖锐的哨声。

  那片白皙的皮肤立刻艳红起来,少年尖叫了声,分明只是小小的刺激,却好像被狠狠打了似的——非常符合邪恶猫咪会做的事,比如没下水就惨叫着要杀猫——忍冬挣扎了起来,两只脚在地下扑腾。

  “人,你撒开,猫紧。”

  大问题!

  虽然不知道人是怎么发现的,可猫咪,现在陷入危机!

  少年那点挣扎的力量在澹台阗的眼前无疑是蚍蜉撼树,皇帝仅仅是抬了些胳膊,就叫忍冬的脚尖够不着地,那奇异的悬空感叫猫紧张地晃动小腿。

  有只靴子不小心蹬掉了,徒留可怜兮兮的足衣挂在脚上。

  另一条小腿僵硬了片刻,好似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逃不掉,更加可怜兮兮地垂落下来,试探性地绷直了脚背,想踩一踩地板……呜,踩不到。

  “可不能松开呀……”澹台阗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温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对待什么何等脆弱之物,“ 说不定松手的下一刻,忍冬便跑了呢?”

  他抱着少年往前走。

  对猫猫来说,他这辈子被很多种姿势抱过。

  趴在怀里抱过,仰躺在怀里抱过,趴在澹台阗的肩膀上被扶着后背抱过,当然也曾像一兜猫那样被人抱着猫屁屁抱过。

  作为人的时候也有,打横抱在怀里,大|腿勾住人的腰背,小脚在后面交叉着抱过……但是像这种被人紧紧扣在怀里,想逃逃不得,想够地也够不到……仿佛整个人都陷在澹台阗怀里的姿势,就像是浑身上下都被掌控了一般……真的没有过!

  偏殿拥有一张舒服的床榻。

  这张床榻被精心设计过,床头的位置有着花纹繁复的雕刻,足够吸引猫的注意。

  有时候忍冬变成小猫的时候,会用肉垫在上面扑打,爪爪时不时就能从一两个花纹里面钻进钻出。

  床铺则用了数十层丝絮叠加而成,做成的精密褥子,又铺着柔|软的垫子,再加一床席子。又清凉又柔|软,忍冬躺在上面的时候,总想变成小猫跑酷,因为有弹性!

  超级有意思的!

  床榻本身三面包拢,只有一面可供进出,帷幔放下的时候,就如同一个独自隔开的小世界。

  这对猫来说非常有安全感。

  从岁岁每每能在这睡得一塌糊涂的时候就可以看得出来,这对猫猫来说也是一个非常安心的猫窝。而现在,这个安全的猫窝被入侵了。

  澹台阗抱着忍冬到了床边,将少年放下,而后信手一拽,整面沉重的帷幔就垂落了下来,将这看似宽敞的床榻包拢成一个单独的空间。

  就在人动作的片刻,刚挨着床榻的少年就地一滚,在下一个翻身的时刻,人立刻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只猫猫在衣服里挣扎。

  一个蓬松柔软的大面包挤了出来,猫的毛毛在刚才的挣扎里面东倒西歪,没有那么蓬松了,一条轻盈的大尾巴如流水自身后的衣袖里面钻出。

  然后猫咪就像有人要杀猫一样,以飞快的速度窜到了床榻的里面。

  要是忍冬还想跑,那也是跑得掉的,毕竟这里虽然看着三面环绕,但对于猫妖来说,用点妖力就行了呀,怎么都能钻个洞出去吧……但是……但是……忍冬总觉得,他要是真这么做了,人会做出很可怕的事情。

  忍冬咪呜了声:“人,要揍猫吗?”因为猫咪骗了人,所以要惩罚猫咪?

  帷幔的隔光性很好,床榻内部只有着微弱的光线,勾勒出澹台阗那模糊而高大的轮廓。

  皇帝那通身冷硬的气势,直到此刻才稍微有点收敛,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眸中仍然能透出些许可怕的戾气。

  澹台阗不疾不徐地说:“所以岁岁是觉得自己做了该训的事?”

  人,可真讨厌。

  一会儿叫猫忍冬,一会儿叫猫岁岁,猫咪有两个名字是很了不起,但也不用经常这么交替着叫吧!

  肯定是在促狭猫!

  猫咪知道,可惜猫咪现在处在心虚的时候,猫咪没法大发脾气。

  猫咪的尾巴在背后梆梆地砸了两下,泄露出忍冬有些不安的心情:“人,会不喜欢忍冬?”

  虽然忍冬一直都知道人很喜欢猫,人也很喜欢岁岁,但是当忍冬变成了岁岁,岁岁就是忍冬的时候,人的态度也是一样的吗?

  一贯自信的猫,难得有点不自信起来,就连说话的时候,那声音也是喵喵的,很小声。

  “谁会不喜欢小猫妖呢?”

  澹台阗屈膝上了床榻,于是那高大的身躯便也靠近,他压着声音,将那些暴戾的怒气全然藏了起来,不叫这只敏|感的小猫发现。

  忍冬很满意。

  咪,人很有眼光!

  谁会不喜欢小猫妖呢?

  原本蜷|缩成一团的猫猫球稍微放松了些,那条一直在梆梆梆的猫尾巴也微微扬了起来,尾巴尖在半空里勾来勾去的。

  “那,人很生气吗喵?”

  忍冬又小小声地说,但这一回就不是出于害怕或者恐惧,而是出于心虚。

  猫咪做了坏事的时候就会这样乖乖的,呆呆的,好像很听话一样哄着人。实际上是一点也不听话,一点也不长教训。

  因为小猫妖就是这样的!

  等事情忘掉了之后,就又开始调皮捣蛋,到处闯祸!

  “很生气。”

  澹台阗平静地说,在不知不觉的对话里,他仿佛又靠近了些。人与猫的距离就只剩下一点,而猫浑然不觉,他刚才逃跑拉开的距离已然又被缩短。

  “非常生气。”

  因为猫咪的注意力全部都留在了人刚刚说的话。

  嘎吱嘎吱……

  猫开始忍不住抓床铺。

  “咪……就因为忍冬跑了?”

  “嗯,正因为忍冬跑了。”

  澹台阗语气森冷了些:“明明上一刻忍冬自我嘴里套出那么多话,下一刻转身就逃……所以小猫妖嘴里说的话,全都是骗人的?”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质问忍冬,又好似受了无比的创伤。

  “忍冬只是想利用我?”

  咪,猫没有!

  原本紧紧缩在床缝的忍冬忍不住站立起来,四只小脚撑在床铺上。有一只前爪不安地拍了拍。

  “猫没想骗人,猫是想帮人!”

  “帮我?”澹台阗轻声哄,“怎么帮我?”

  “忍冬是小猫妖来的,等小猫妖努力修炼后,变得更厉害了,就可以用妖力帮你了喵。”

  忍冬为了好好解释,这还是第一次说话那么快。就是说着说着,在最后还是忍不住冒出来一句喵。

  “所以在祭天大典上的祥瑞、神迹,都是忍冬为我做的?”

  如果人直接点出来忍冬把自己当作了祥瑞,那猫咪可能会为那迟来的羞耻心滋哇乱窜……虽然猫咪只有一点点羞耻心,但是猫咪还是有的。

  可澹台阗实在是太会说话了。

  他说忍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那猫咪肯定是会骄傲地挺起小胸膛说,是的,就是猫做的,就是为了人。

  “他们让跳舞的人出毛病,说人没有得到神眷,猫才不会让他们得逞。”忍冬雄赳赳气昂昂,肉垫又拍了拍床,“人会有好多好多眷属,如果没有,猫咪就给人补上更多。”

  是一只非常大方,非常努力,非常宠爱人的猫了。

  澹台阗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可或许是因为刚才的种种交谈,忍冬稍微放松了些。不管怎么样,人顶多骂骂猫几句,不会真的伤害猫,也不会害怕猫,那猫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反正小猫搞破坏,挨训也是正常的事情!

  忍冬翘着尾巴,矜持地往前走了两步又蹲坐下来。然后歪着把小猫头递了过去,主动要摸。

  不多时,果然有一只大手摸上了忍冬的小猫头。

  在猫咪长期的培养下,人已经知道怎么抓小猫会让小猫舒服,那双大手先是从前往后摸着猫头,而后又滑到了猫猫的下巴轻轻挠着,舒服得忍冬都呼噜呼噜叫了起来。

  “这般喜欢?”

  “喜欢。”

  忍冬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还要摸,还要摸,还有很多很多的摸摸。

  人,你摸了猫猫之后,就不要生气了哦!

  随着澹台阗的抚摸,原本蹲坐着的猫猫球很快就液化成了扁扁的一滩,扁扁的一滩猫,甩着扁扁的尾巴,仿佛只会发出呼噜呼噜嗡嗡响的小拖拉机了。

  就在这温馨时刻,澹台阗冷不丁问:“所以忍冬刚刚为何要跑?是觉得我发现了小猫妖的身份,害怕我杀了你?”

  被摸得扁扁的猫,意识也变得晕乎乎的,几乎脱口而出:“人,才不会杀猫!”

  这只小咪很得意地,很娇气地扑闪着耳朵。

  “糖太甜,喜欢猫!”

  他甜甜地说。

  澹台阗也很轻地应了一声:“是,我喜欢忍冬。”

  瞧,猫的道理总没错!

  这还是忍冬头一回在澹台阗的嘴里得到这样的话,毕竟从前猫挂在他身上说喜欢的时候,人居然只说一句我知道了!

  小气巴拉的猫,到现在还记得!

  猫猫促狭地用尾巴拍拍澹台阗:“怎么不说我知道了?”

  澹台阗有些愣住,而后,他轻笑了声。这一声笑,远比刚才那些虚假的可怕的微笑真实很多,“毕竟忍冬喜欢的人太多了。”

  “哪有!”

  猫猫觉得自己被人污蔑了。

  “忍冬很喜欢青云青莲这两个照料你的宫女,也不讨厌梁泽余则明那两个,以太后对你那般喜爱的模样,怕也去了不少次慈元宫吧?”明明澹台阗的声音冷冷淡淡,也没几分生气的模样,但是猫猫就越听越心虚。

  只是随意举了几个,澹台阗也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随口问忍冬。

  “忍冬,喜欢他们吗?”

  也是喜欢的。

  但是,但是!对澹台阗的喜欢和对他们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忍冬有些着急,在人的身边跑酷。

  从床头冲刺到床尾,再从床尾冲刺到床头,几个来回都绕着人跑。然后呢,猫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猛猛地朝着人扑过来。

  忍冬已经在人逐步的诱|惑下,忘记了刚才的害怕,一下子就扑在了人的身上往下滑。热乎乎的猫屁|股,就窝在了某个不得体的位置。

  窝住之后,猫就不挪窝了。

  “忍冬,只和你做这个。其他的人都不做,只和你。”猫猫有点急切地说完,又趴在人的身上,努力抻长整条猫猫,湿凉凉的鼻子碰了碰澹台阗温热的鼻子,“这个,也只和你做。”

  澹台阗抱住忍冬。

  一只猫很安心挂在人的身上,不见片刻前的挣扎。

  皇帝垂头看着这只丝毫不知已经踏入陷阱的猫,轻轻摸了摸猫的小鼻子,“这是何意?”

  一直胆大妄为的小咪,在这个时候莫名有些害臊。他如流水往下滑,抱着自己毛绒绒的大尾巴,然后将尾巴尖盖住了自己的小脸,只露出一双灿金色的猫瞳。

  “猫的亲亲。”

  这可是猫猫的第一次亲亲。

  那只原本在抚摸着猫的手指微微下滑,摸了摸猫毛绒绒的嘴努子,淡声道:“猫的亲亲,是碰鼻子?”

  “嗯嗯!”

  忍冬很用力地点着小脑袋。

  猫都这么努力,人应该能够明白猫的意思吧!

  “那先前岁岁说要亲亲,那便是在骗我?”那只手仍然不紧不慢抚着忍冬的嘴努子,“毕竟那于你而言也并非亲吻。”

  忍冬呆掉了。

  他模模糊糊地觉得人的说法好像哪里不对,可是想了半天,他又没想出来不对在哪里?

  难道猫猫真是小骗子?

  过了一会,忍冬哼哧哼哧努力试图给自己辩解,可是还没有等猫好好组织好语言,人又重复问了先前的问题。

  “所以刚刚忍冬为何要跑?”澹台阗的手指在猫的下巴轻轻搔着,那动作实在是太舒服了,忍冬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毕竟忍冬也知道,我是不会伤了你的。”

  忍冬晕乎乎地说:“人不是说分不清楚真实与虚幻吗?”其实有些话在冷静之后,再认真想想,好像不适合就这么全盘托出。

  可是一来忍冬对澹台阗的信任几乎是本能。二来猫咪已经舒服得没掉了一半的脑子,几乎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现在人已经知道了忍冬是小猫妖,小猫妖总会带来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忍冬咪咪呜呜地说,“要是人每次看到,都怀疑自己怎么办?”

  就连此时此刻,倘若澹台阗多疑一点,倘若他的病情再重一些,他如何能够保证此刻听到的感受到的东西是真的?

  说不定就连眼前的忍冬也还是假的呢?

  只要忍冬仍然在他面前出现,只要忍冬仍然显露那些奇怪的地方,这样的猜忌就是无穷尽的。

  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折磨。

  忍冬从来都不想要折磨人。

  所以忍冬选择了逃跑。

  是一只非常为人着想的猫。

  澹台阗叹息着说:“所以忍冬是为了我好?”

  是的是的,忍冬是这么想的。

  猫咪用力点头。

  “忍冬变成岁岁,让我看看吧。”澹台阗淡淡地说着,手指上移到小猫头的妙脆角上轻轻捏了捏,那轻薄的猫耳朵就也在他的掌心里拍动了几下,“毕竟刚才也见过岁岁变成忍冬的模样。”

  他的声音带着莫名的笑。

  “不过这一回可不能再跑了。”

  忍冬根本就没将人这句话放在心上。

  毕竟在猫猫看来,现在已经说开了,气氛也变得好好的,还能有什么事呢!

  心大的猫。

  变成人或者变成猫对忍冬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只不过以前都是作为猫生活,所以忍冬更喜欢小猫的自己。

  不过既然人想看,忍冬当然不会拒绝。

  忍冬稍微努力了一下,少年就重新出现在了床榻上。他侧身跪坐着,交叠的小腿略侧一旁,浑然不觉自己的姿态有多么暧|昧,反而一手摁在身前,朝着澹台阗探了探。

  将那张漂亮妖异的脸庞递到人的跟前。

  “澹台阗~”

  少年的声音清甜得很,软软的,还带着些许撒娇的口吻,“岁岁长得好看吗?”

  先前忍冬一直努力隐藏着小猫妖的身份,就算在人的面前都不敢太放肆——虽然不放肆的时候也已经做了很多放肆的事情了——但是起码没有做猫的时候那么放肆。

  “好看。”

  澹台阗抬手抱住了忍冬,也不知道是因为抱上来的力道,还是因为什么……忍冬的腰下意识颤了一下,总觉得人的大手有点烫。

  但是人的回答叫猫很满意。

  忍冬高高兴兴地捧着自己的脸扭来扭去,“那猫猫呢?你觉得忍冬好看吗?”

  澹台阗不紧不慢地开口,

  从忍冬端正的小毛脸,柔顺光滑的皮毛,矫健有力的四肢,还有长而漂亮的尾巴……全都没有落下。

  人,太会夸。

  给少年夸得也差点呼噜呼噜起来。

  澹台阗一边夸,那手也轻轻地碰到了话语所说的地方,直到最后在忍冬的腰椎骨上摁了摁。

  少年自然是不会有尾巴的。

  可是澹台阗的掌心却在那个地方游离不去,声音也带着点轻轻的蛊惑,“方才我进殿内的时候,看到了忍冬长着尾巴……”男人靠近了些,声音好似小蛇那样钻进了猫的耳朵里,痒痒的,“是我出现了幻觉……还是忍冬当真长出了尾巴?”

  猫咪心疼人,长期陷在真实与虚幻中挣扎,肯定很痛苦吧。

  忍冬立刻就把他的大毛尾巴给露了出来!

  做猫的时候,那条大尾巴毛绒绒能盖住猫,而成为了人之后,尾巴似乎也跟着膨胀了几圈,也能毛绒绒盖住人。

  忍冬很大方地将大毛尾巴塞进了澹台阗的怀里,“给你抱。”

  冷不丁被一蓬毛绒绒盖住,就连鼻子也被尾巴尖撩动了两下,纵然是澹台阗也忍不住沉默了片刻,方才抱住了大毛尾巴。

  就算尾巴是猫猫主动塞给人的,可手指揉捏的无比清晰地传递了过来的时候,猫还是觉得怪怪的。明明猫猫自己舔毛的时候,感觉也还好呀。

  为了抖掉那种毛毛的感觉,忍冬挪了挪身子,将后背朝着人,他跪趴了起来,手指不知道在床缝抠着什么东西。那纤细的腰身柔|软地往下塌,尾巴微微撅了起来。

  好耶!

  抠了好一会,忍冬抠到了自己之前塞在床缝里的藤球!

  人玩猫尾巴,猫玩藤球。

  那几根手指刚刚握住了藤球,忍冬就发现天旋地转,自己突然腾空又下来,随后晕乎乎地发现,自己是被澹台阗掐着腰抱了起来,而后又趴在了他的大|腿上。

  这是一个有点奇怪的姿势。

  忍冬抓着藤球,大毛尾巴下意识又炸得更加毛绒绒,猫呜呜叫了声:“人,你要……”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声清脆的声响就拍在了少年的肉肉上。

  忍冬尖叫了一声。

  猫,被揍了!

  其实人的力气不重,只是轻轻拍了一下。比起那只已然青筋暴起手掌而言,拍下的动作反而显露出几分克制与压抑。

  那只手掌用力扣着细腻的皮肉,澹台阗的声音冷冷地响起:“岁岁可还记得,刚才与我说的话?”

  少年在澹台阗的大|腿上蠕动,奈何那尾巴再一次落在可恶的人手中,根本挣脱不了。

  忍冬用力抓紧了手里的藤球,把它当作人去泄愤,“猫刚刚说了那么多话!”

  猫怎么知道人要问的是哪一句嘛!

  “岁岁发现我喂你吃丸子的真相,不愿意我继续这么做的时候,岁岁是怎么说的?”

  ……岁岁,当时是怎么说的?

  因为澹台阗的循循善诱,所以忍冬不由得回想起先前的对话。

  其实那个时候具体说了什么,忍冬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毕竟为了使得人放弃那个可怕的做法,忍冬几乎用了浑身解数,连假哭都用出来了。

  猫那会说猫会努力长命百岁。

  猫又说,猫想要的好,才是真的好,人不可以乱来。

  然后猫猫还说,人要给猫想要的才是真的为猫好!

  现在再想起来,猫也觉得自己说的没有错呀!

  忍冬呜呜叫,难道人是想趁着猫没法挣扎的时候,事后算账?

  那只大手又拍了拍。

  那清脆的声响在响起来的时候,就算忍冬心里有了预期,还是没忍住,又小小叫了一声。

  “是呀,忍冬说得对。”

  澹台阗低笑着,只是现在的笑又变成那种很可怕的,有点像恶鬼的笑。

  又打了一下!

  忍冬要生气了,人为什么揍猫!

  “忍冬说,凡是为你好,都得对方愿意接受,才是真的好,那忍冬觉得方才你转身逃跑,认为只有远离我才是对我好的做法,是对的吗?”

  皇帝的声音不紧不慢,说一句就打一句,他的动作并不重,但每一下都透着训诫的味道。那原本白皙的皮肤很快就泛起了红,指印交错在一处,而后就变成了微微的烫意。

  “忍冬知错了吗?”

  澹台阗淡声问,下手却毫不留情。

  让忍冬想回答,却一时间也不敢,澹台阗说的……好像也没错?如果先前猫猫说的话是对的,那现在澹台阗的质疑也是对的。

  可是……

  还没等忍冬想清楚可是什么的时候,又一巴掌落了下来。那种轻微的刺痛感就会变成奇异的催化,叫忍冬忍不住想哼哼唧唧起来。

  “那,那……就不能换一种方式吗?

  “不要一直揍猫……”

  毛绒绒的尾巴想要努力往下盖住挨打的地方,可澹台阗仿佛就是要叫忍冬吃足教训,说不出认错的话,便一声又一声问。

  忍冬想求饶,可真说不出话。

  含糊的呜咽声,听起来好软乎,好委屈。

  猫被揍得好可怜。

  虽然少年可能,大概,或许,也的确有做错的地方……可是,可是人怎么可以这样揍猫!

  “很漂亮。”

  长而漆黑的发丝垂落下来,湿|润的感觉,落在那红肿的皮肤,叫忍冬自喉咙里发出一声浅浅的哀鸣。

  “很美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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