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人的底线就是会一步步退让的。
太初帝第一天带着神兽上朝的时候,群情愤慨。
太初帝第二天带着神兽上朝的时候,群情愤慨。
太初帝第三天带着神兽上朝的时候,已经有些官员若无其事地夸赞起了神兽的英姿。
还在群情愤慨的其他官员:?
那些同僚递过来一个微妙眼神:这可是神兽哦。
原本还在群情愤慨的其他官员立场动摇了。
不动摇也没有办法,太初帝意志坚定,显然不认为带着神兽上朝有什么问题,你骂归你骂,他就在那撸猫。
这主要是真没招了。
而那只猫呢,还特别活泼。
下头的人吵得不可开交,就跟菜市场似的,那声音一道比一道大,这猫完全不害怕,就蹲在御案的最前面,好似完全听懂了一般,有时候那尾巴还晃来晃去地打着拍子。有人吵着吵着,就没忍住分神去看着那甩来甩去的尾巴尖。
这也不能怪他,实在是那猫尾巴晃动得太有律感了,没忍住就将人的视线勾了过去。
结果他对面与他争吵的文官,眼瞅着这厮竟然还敢分神,一怒之下,抽起笏板就往对方脑袋上拍。
被抽了的官员大怒,也抽起笏板就往对方身上抽,一时之间,文明的讨论变成了身体的混战。也不知道是哪个人的笏板抽到了其他官员身上,莫名其妙又被卷进去了,战场无端端扩大。
猫看得一愣一愣的。
咪的天,怎么比菜市场还乱?
忍冬啪嗒嗒从御案的前面走到御案的后边,伸出毛手去够皇帝的袖子,眼瞅着人没有第一时间递过来,就不耐烦地又用力拍了两下,手呢,手呢?
澹台阗将猫抱了起来,“嫌吵?”
忍冬窝在澹台阗的怀里:“没有呀喵,听着很有意思。”他只是刚刚在那蹲久了,一个猫,觉得有点寂寞,所以想要窝在人的怀里继续听。
猫猫最喜欢听八卦了。
哎呀,左边的人动手太慢了,你看又被偷袭了,可好了,官帽被打掉了……右边这个人好凶残,直接薅着人的头发,咪呀,这一拳好够劲……怎么还有扫堂腿?
就跟在看武打片似的。
全武行上演了片刻后,有侍卫自左右两端强势插入其中,将纠缠在一起的官员们分开,一时之间也分不清楚他们身上的脚印,脸上的巴掌,还有这乱糟糟的衣服,究竟是谁整的,紧接着袭来的就是“陛下”“陛下”“陛下”!
听着猫的耳朵都要聋了。
比电视剧糟糕的就是电视剧可以关小声,而在这看的时候没法关小声,只能忍受那些声音的袭击。
跟着皇帝上朝后,忍冬才发现,电视剧上演出来的,只是美化后的一面,现实里的朝会,实在是非常吵,也没有那么得体。
当然也有非常安静的时候。
往往那就是皇帝雷霆震怒,无人敢当出头鸟,全都缩着脖子安静站在那。如同一排排泥塑,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惹来陛下的垂问。
特别像有时候猫趴在学校的墙头上,津津有味地听着老师训学生那样,那些学生就这样呆呆的,一句话也不敢说。
虽然猫也没听懂。
数学真可怕。
忍冬刚跟着来上朝的那天,就正好发生过这样的事——所有人都像鹌鹑那样缩着——好像是前头有一桩造谣的案子已经了结了,揪出了很多传播谣言的人,三司会审之后将结案情况递到皇帝的案前。
结果人还没看,猫先看了。
正正好就趴在边上的猫猫,慢悠悠用肉垫数着,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五个人……咪,数不过来了,反正好多个人,再往下看他们的罪名和结果。
喵呀,全都要掉脑袋。
看来是一件超级无敌的大案子了。
皇帝这个命令一下的时候,感觉朝上一小半的官员脸色都白了。
太初帝实在是一个杀性过重的皇帝。
然而杀性重的皇帝性格也强势,已然决定了的事情,根本不会再改变。当然,这些文武百官也不是吃干饭的,能在朝上动手,这也很是武德充沛。
而今天在吵的是祭天大典上的事。
猫听了两耳朵。
大概意思就是在祭天仪式结束不久,那些病倒了的佾舞生死了。而后医者在他们的尸身上检测出了毒素,认定他们是遭人长期下毒。日积月累后,身体内的毒性达到一个巅峰,就会骤然催化,促使他们暴毙。
倘若真就这么死去,那毒性在死后也会探查不出,只以为是身体不好。如今正好在祭天大典前两天,这些人全都上吐下泻,所以太医院拨了太医盯着他们的情况……正因为有医者长期盯梢,方才能险而又险地发现这种狡猾的毒。
至于这毒叫什么,忍冬反正听了也没记住,好像是某本古籍上有的吧。
一开始听到那些人暴毙的时候,猫都吓坏了,以为是自己下的巴豆把他们都坑出毛病来了,完了完了完了,害了这么多人,猫猫真的要遭天谴了。
好在往后一听,猫的脑袋保住了。
居然有人长期给他们下毒……忍冬的脑子转得飞快,从一开始,他会在祭天大典上保护澹台阗,就是因为系统任务提到了汪太妃的陷害。
哼哼哼,没跑了。
凶手一定是汪太妃。
结果底下那些官人一边吵一边说的话,实在是不堪大用!
怎么一个发现真相的人都没有?
忍冬一边听一边腹诽。
不过今日闹了一场,受伤的官员被拉去看太医,没受伤的理了理衣裳,将后半段没说完的话说完,今日的朝会也差不多该散了。
在人的怀里只待了一小会就又重新窜上御案的猫如是想。
蓬松大面包趴在那,目视着官员们离开,就感觉自己的尾巴尖好像被搔了一下。大面包背上的毛毛蠕动了一下,就像波浪似的,然后一张小毛脸转了过来。
碰忍冬干嘛!
澹台阗面无表情,仪态端正,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会偷偷揪小猫尾巴的模样。
难道真的是忍冬感觉错了?
猫又转头看了一眼前方,尾巴尖又被揪了一下。
猫猫大怒,猛地站了起来,露出四只小脚,一辆猫猫车就轰隆隆朝澹台阗撞了过来。
要摸就光明正大地摸,偷偷摸是怎么个事!
不过对于人的主动亲近,忍冬表示满意,并强烈要求人要献上更多的摸摸,以满足猫猫大王。
忍冬得意洋洋地想,看来距离人正视自己不再躲避猫猫那天,指日可待。
皇帝开完朝会就该去崇政殿了,而这个时候,猫猫往往已经开始困了。
本来早朝的时间是猫睡觉的时间,可是忍冬实在是太喜欢听八卦,往往为了听完整个故事而将睡眠的时间往后推……咳咳,不对,猫是为了粘人……所以崇政殿就成了忍冬的第二个睡眠之乡。
忍冬困得东倒西歪,就连走路也软软乎乎,抬头看一眼皇帝在哪,猫就地一躺,变成猫猫虫。
那入睡的时间也是堪称一绝啊,猫猫的眼睛一闭上,小呼噜就开始软软打了。皇帝往往是伴着忍冬咻咻咻的小呼吸声开始干活的。
不多时,守在外头的余则明悄悄进来,俯身在太初帝的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然后又将一封书信递了过来。
皇帝略一颔首,余则明就退了出去。
殿宇内重新又陷入寂静。
方才已经取下笔格的毛笔,并未勾勒出多少痕迹,就又重新放在了砚台边上。
太初帝将这封信拆开读了一遍,而后又是一遍。
皇帝淡淡地笑了。
微妙而有些可怕的笑容。
那是一封来自山外寺的书信。
他看完后,将书信夹在指间,信手丢到了铜洗里。墨痕很快自水波里荡开,其上的字迹一点点消融在了水里。
不得不谨慎。
自从教了少年认字后,反倒是多了些拘束,毕竟识字后想要看懂什么东西就更容易,而人一旦开始不断学习,思想就越开阔,或许会看到更为宽广的世界。
有那么一瞬间。
有些阴暗的时刻。
澹台阗会觉得,纯白无瑕,懵懂纯粹,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也挺好的。
那双眼睛不会知道世界有多宽广,不会知道宫墙外有什么热闹的天地,不会知道皇宫这一方天地究竟有多么狭小。
可少年又并非纯粹的人。
皇帝的喜爱有时候是夹杂着猛烈的毒液,并非柔软的情感。
越是强烈,就越有可能带着可怕的恶意。毕竟这世间情感浓烈到极致的时候,自然也可能成为攻击的利器。
澹台阗的手指抚摸过睡成猫猫条的忍冬,睡得扁扁的一个猫,根本连眼睛都不睁开,在人的手指摸到下巴的时候,还没忍住自喉咙里呼噜噜了两句。
虽然没有足够的证据,可忍冬便是岁岁。岁岁亦是忍冬。
世间会有这般荒唐之事吗?世间会有这等奇妙之事吗?究竟这是真实发生的,亦或是他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疯子,满脑子充斥着不该存在的幻想?
断断续续的呓语与幻听,不曾断绝,只是那些声音变得浅了些,淡了些。毕竟澹台阗还没有太多心神去细听它们在说些什么,往往就有一个热乎乎的小身体扑了过来。
忍冬是一只执着的,不懂得什么叫放弃的小咪。
春宴上在看到少年的那一瞬间,往后相处里无时无刻不在加重着他怀疑的种种证据,在他因为猫的反应而做出对应的举动后,忍冬那有些心虚的模样……
忍冬也是一只藏不住秘密的小咪。
开始服药已有数月。
那些药于猫而言有用吗?那些药于猫妖而言有用吗?
若是能直接与身为猫身的忍冬沟通,那便更好了。毕竟澹台阗也不是每时每刻都能听得懂忍冬的猫言猫语。
实在是可惜,每每忍冬将肉垫踩在他的手背上,软乎乎与他说着话,他却只能在偶尔的瞬间才能听懂,那种宛如被隔绝的感觉,叫这位本来就贪婪的皇帝陛下着实不满。
纵使欲擒故纵的人是澹台阗,可当忍冬的黏人劲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的时候,人又不得不承认,忍冬的追寻与渴慕,是纵容,也是滋养。
掌心下的猫动了动,忍冬咪呜咪呜起来,“多摸摸,好舒服。”还困困的猫含糊不清地说。
于是澹台阗默不作声摸了起来。
猫很满足地哼唧了声,好似说了一句好人,又迷迷糊糊睡着。
等到猫再醒来的时候,发现已经转移了地方回到了福宁殿,他睡得特别足,身上的毛毛也很蓬松,猫只是自己舔了几下,就发现没什么可以打理的地方。
咦,难道是人趁着猫睡觉的时候,偷摸摸给猫梳毛了?
忍冬在半开口的猫窝里探出来,一个人也没有。
哦哦,还是有几个宫人的,不过都守在边边上,差点没看见。
忍冬如流水钻出了猫窝,站在猫窝前拱了拱背脊,又抻长了身,这才蹲下来。可恶,人怎么能趁着猫睡觉的时候偷跑?
忍冬开始熟练地抓人。
这个宫殿看看,那个宫殿瞧瞧,咦,怎么一个都不在?
难得都扑了个空的猫猫大惊,难道澹台阗的回避症状严重到这个地步,都要跑出宫了吗?
看着小祖宗咪咪呜呜地找来找去,有个宫人面露不忍,左右看看,发现没人盯着他后,悄悄靠近忍冬,轻声细语地说:“小祖宗,陛下现在,在慈元宫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福宁殿的这些宫人也很识相。
在忍冬偶尔找不到皇帝的时候,他们就会悄声告诉忍冬皇帝的去向,实在是值得表扬。
忍冬很满意地蹭了蹭这宫人的裤腿,专门就跑了。
徒留下那宫人激动得浑身颤抖,险些说不出话来,他这反应,惹来了其他人的羡慕。
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撬开福宁殿这些人的嘴巴,想要知道太初帝的行踪。然这些宫人的嘴巴硬得很,没谁会泄露分毫,既是忠心,也是怕死。对皇帝来说,他们这些宫人就和活动的家具没有分别,家具不好使唤了,就再换一个。
他们又不是余则明或梁泽那样,与陛下有些情分的大太监。
可唯独忍冬这只小神兽是例外。
嘘,在忍冬面前可千万不能这么说,这是一只傲娇的小咪,当着猫猫的面只能说是大猫。
余总管暗示过,倘若忍冬寻不到陛下的行踪,自可以说得明白。
瞧瞧,一开始这吩咐下来的时候,有些人私下大抵是觉得总管疯了,虽说陛下对忍冬宠爱非凡,可这毕竟只是只狸奴,怎说得好似人一般聪慧?
然在神兽风波后,然在忍冬频频开始寻找起太初帝的行踪后,他们震惊地发现,这位小祖宗好像真的能听得懂人话。
从前虽然知道忍冬聪明,可他们这样的宫人总是谨言慎行,不敢轻易接触小祖宗,直到有了暗令,真的有过那么几次接触后,任由是谁都轻易会被忍冬折服。
神兽!
真真是祥瑞!
世上还有比忍冬还要可爱,还要聪慧,还要娇憨的小咪吗?
没有!
…
可爱,聪慧,娇憨的小咪在宫道疾驰。
哼哼忍冬现在是妖力爆满的猫咪,开车都不带停下嘎嘎加油,风驰电掣到了慈元宫前,刚想和以前那样大摇大摆地进去——慈元宫的宫人已经习惯了小猫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串门的行径——突然停下来,灵活的尾巴左右摆动了下,猫突然改变了主意。
忍冬要偷听人和人的妈妈说什么!
刺激。
一只猫很努力地伪装自己,悄咪咪地进了门,沿着阴影蠕动了一圈,最后潜伏在慈元宫外,连一根毛毛也不叫阳光照到。
慈元宫的宫人不多,忍冬这一番走位,丝毫没被人看到。
猫猫耐心地趴着,一双灿金色的猫瞳紧盯着洞开的殿门,灵活的猫耳颤动来去,时刻准备着。
准备着……准备着……准备着……
怎么回事!
声音呢!
怎么门开着,里面的人都不说话的?
喂喂喂,是没网吗?是没信号吗?小猫要吵了哦。
就在忍冬要忍不住扑出去的时候,殿内终于响起了一个声音。是人的妈妈,她说话的语气总是很平和,“陛下该回去了。”
忍冬:咪?
人的妈妈你还是别说了。
猫猫想听的不是这个。
“母后说的是。”
忍冬:咪?咪?
人,你也闭嘴!
猫蹲在这,不是想听你们说废话的!
懂不懂刚刚猫有多努力!
忍不住的猫无需再忍,抢先在澹台阗离开前扑杀到门槛上,一只咪挂在那,两只爪爪扒在上面,凶巴巴的猫瞳瞪着澹台阗。
毕竟人的妈妈不是忍冬的人,猫是很有分寸感的。
要管,也得先管自己的人!
忍冬凶巴巴地喵呜:“人,你干嘛?来都来了,坐都坐了,就为了说一句废话就离开吗!”
猫浑然没想过,也许在他来之前,人和人的妈妈就已经说完了话呢?
可猫不在乎。
毕竟猫没来之前的时间,就是没有流动的嗯对。
不过这一回,忍冬的确说对了。
皇帝每每来的时候,太后虽会见他了,可他们也是相坐无言,什么话都没说,不多时,太后就会让皇帝回去。
如此循环反复,要是猫多看几次,会觉得就跟复制黏贴似的。
忍冬喵呜了一通,见人一动不动,急死咪了。
猫爪扒拉着门槛翻了进来,一只猫走到了澹台阗的脚边,毛手搭在人的衣袍下摆。那猫爪挂得可熟练了,就这么一放,爪子就顺势勾住,确定能拉扯动后,忍冬的其他三只小脚就开始扑腾。
三脚猫很努力。
那么小一只猫就跟一团绒绒的蒲公英似的,蒲公英的毛毛颤动着,摇晃着,那样轻柔的力道,当真撼动了对他来说无比高大的澹台阗,叫那沉默的皇帝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
猫走得拉拉扯扯,人走得断断续续。
不管怎么说,猫咪的一小步,人类的一大步。
等到猫终于将人拉到人的妈妈面前的时候,忍冬一屁股坐在了太后的鞋面上,累死咪了,三脚猫真是不好走路。
毛绒绒的尾巴一个劲在往太后的小腿上扫,忍冬就蹲坐在人的妈妈的鞋面上,认真严肃地继续发话。
“来都来了,多说两句呀咪!”小猫大暴躁,肉垫啪啪啪拍着澹台阗的衣袍下摆,“猫每次和人的妈妈说的话,比人都还多!”
澹台阗垂下眼眸,盯着那只神气鲜活的小猫。
毕竟忍冬是小话痨,就算自己一只咪趴着,也能自言自语将自己哄睡着。
要比忍冬话多,实在是一个难以完成的标准。
太后的脸上一直挂着温和的微笑,那笑容在忍冬出现的时候变得真实些,在亲眼看到皇帝与猫的互动后,不知不觉,就连那眼底也有着隐隐的笑意。
“陛下。”太后轻声说,“看来忍冬,当真很喜欢你。”
澹台阗下意识看向太后,那双幽黑冷硬的眼眸,在这时候好似也收敛了些戾气,淡淡地说:“忍冬很好。”
忍冬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说得都对。
不对不对,猫要听的不是这些!
刚刚满意了的猫又不满意了,肉垫又开始拍。
咪知道咪很可爱,也知道咪是世上最好的一只猫,可现在咪要听的是你们说彼此的事。
澹台阗俯身,将气得在地上乱滚的忍冬抱在怀里,原是要起身,结果猫的另一只毛手勾住了太后的衣裙,这下可好,皇帝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真是可坏可坏的一只小咪。
太后忍不住直笑,略略弯腰,握住了忍冬毛毛的肉垫。
将那只伸出爪子的蒜瓣脚摘下来,却没有很快松开,只是那样轻轻握着。
一时间,澹台阗半蹲在太后身前。
这是个奇妙的,亲昵的姿势,在他长成后,太后已经许久没有在这个角度看过皇帝。
眼前这个已经高大的男人与年少时的沉默孩子重叠到一处,太后仿若能再想起来那只嗜血残忍的狼崽是如何护在她身前,狠狠撕咬任何胆敢靠近的人。
那只原本握着忍冬的手掌,忽而慢慢落在澹台阗的头上。
没有任何人能够比忍冬更加清楚那一瞬间澹台阗的战栗,那具强悍而高大的躯体,好似在那个时候也被某种强大的潮涌震撼着,以至于连抱着猫的动作都收紧再收紧。
就好像不这么做,便会有可怕的情绪决堤。
对嘛对嘛,就是要这样的嘛。
忍冬将伸在半空的肉垫收回来,非常满意地舔舔粉爪爪。
人类都是笨蛋,比猫的寿命长那么多,还不知道想做的事情要及时做吗?
要是等要死了再来后悔,那也太浪费时间了吧!
…
澹台阗抱着还在咪呜咪呜教育人的忍冬出了慈元殿,哪怕上了御辇,一只小咪仍然坚持不懈地咪着,势必叫人知道自己的错误。
好一只坐有坐相的猫咪。
两只圆爪按在前面,昂首挺胸,露出了胸前的毛绒绒。
就在忍冬慷慨激昂的时候,一只大手无声无息地摸上猫咪胸前的毛绒绒,大概是因为手感还不错,所以人默不作声又揉了两把。
凉凉的肉垫凉凉地按在了澹台阗的手腕上,忍冬的眼睛变成凶凶的竖瞳。
人,很不尊重在演讲的猫哦。
澹台阗另一只手趁着这个时候,将一个精致的小锁挂在了忍冬的脖子上,不怎么沉,不过因为忍冬毛毛太多,还是微微陷了进去,只露出底下微微晃动的小穗儿。
竖瞳变成圆圆瞳。
忍冬使劲低头,试图看清楚人给自己挂了什么。
看起来,像是一个精细的、小小的锁头。
漂亮得很,还有香香的味道,有点像是太后屋里的檀香。
猫喜欢!
忍冬忘掉了刚才的演讲,亮晶晶的猫瞳盯着人。
踩在人的手腕上的肉垫忘记收回来,下意识开始踩奶,一爪爪,二爪爪,另一只肉垫也没忍住搭上来,踩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在山外寺供了些时日,刚刚送来。”澹台阗淡淡地说道,“一个长命锁罢了。”
长命锁!
听起来就是非常好的兆头。
忍冬挺着胸,胸前的小锁跟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了下,看起来好神气,好别致的一只咪。好啦好啦,知道人惦记着猫,猫会很努力多活几年……嗯,成了猫妖的话,应该是可以活久一点……吧?
忍冬从前还没想过这个问题耶。
毕竟生老病死,对于猫来说,实在是太寻常不过的事情。按照正常猫咪的寿命,如果忍冬很努力地活,就算能活到二十岁,那个时候的人,应当是多少岁来着……猫算算,人二十来岁,再加二十岁……嗯嗯……四十来岁?
澹台阗安静坐着。
寂静的御辇内,回荡着一个飘忽的、难以听清的声音。
那个声音有点笨拙地、认真地盘算着自己能活多少岁,人又能活多少岁。
盘算完后,还舔舔自己的毛安慰自己。
能陪伴人二十年,已经很长了!
长吗?
仅有二十年。
虽然忍冬说自己贪心,可这时候又是一只不够贪婪的猫了。
澹台阗的大手轻轻捏着忍冬的后脖颈,猫背脊的绒毛不自在地蠕动了一遍,可在掌心下的猫自然地往后仰,根本不在意在人掌控下的要害,反倒是讨要着人更多的抚摸。
毕竟最近的澹台阗实在是太矜持,摸摸份额太少了!
忍冬是一只见缝插针的猫,很及时地给自己讨要更多的福利。
“忍冬有没有想过,要做一只长命百岁的猫?”
澹台阗这般问,温柔得很。
猫还是一个不太懂人间道理的猫,尤其是自己养的人还是全天下最狡猾可恶的人,当一个冷冷的人这么温柔、这么轻声细语说话的时候,猫要注意咯,人要开始哄猫了。
忍冬的毛手正在拨弄着胸前的小小长命锁,听了人的话,猫耳朵歪了歪,又转了转,虽然听到了,但有听没有懂。
长命百岁还能自己想的吗?故事里才有的吧!
“人是笨蛋喵,”仗着澹台阗听不懂,忍冬总是这样随地大小喵,“一百岁的猫就是老妖怪了!”
虽然猫一个不小心忘记这话好像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忍冬继续和长命锁搏斗,结果一个不小心滚倒在地,就顺势地朝着澹台阗的方向滚了滚,条条猫撞上人的大腿,毛手毛脚伸出来摸了会人结实的肌肉,这才蠕动着爬上了人的膝盖。
仰躺在澹台阗怀里的猫猫幸福地呜了声,抱着大尾巴打算舔舔的时候,突然对上人的眼睛。
咪的天,人怎么变成凶凶怪。
好像一座超级大冰山。
忍冬浑然不觉这其中有自己的关系,像是一汪柔软的水流淌到了澹台阗的手心里,将毛绒绒的小猫头塞给人。
搓吧。
忍冬很大方地推销,很解压的!
…
猫头解压大法获得大胜利,回到福宁殿的时候,澹台阗的低气压显然已经消失,揣着一只猫进了殿。
该是进膳的时候。
忍冬有点失望地看着自己的猫食,渴望的小眼神又飘到了人的食物去,澹台阗分明没看着猫,却冷不丁地说:“忍冬不能吃。”
猫猫转过来震惊地看了眼人。
人,怎么知道的?难道人也偷偷摸摸给猫按了监控?
明明是猫先来的!
不过猫已经很久没打开那个监控道具了,毕竟忍冬已经化身猫猫监控,无时无刻不紧盯在澹台阗的周围,也根本不需要摄像头来监控。
忍冬一边这么想,一边暴风吸入。
猫现在胃口很大,变成猫的时候吃一顿,变成人的时候再吃一顿,吃得快,消化也快。
可能猫,还在长身体。
小毛脸深沉地想。
猫要壮壮的,饭要多多的。
吃完了饭,余则明奉上一枚丸子,忍冬的粉舌头一卷,习以为常地将丸子吞下去。
猫吃这丸子已经好几月。
人忒是小气,每天就给一枚。
一开始那小罐还光明正大地放在外头,结果有天皇帝回来的时候,亲眼看到一只毛手正在小罐扒拉,努力地将盖子旋出了四分之三,将将就要打开了。在听到动静后,百宝阁的架子缝隙里,钻出一个小猫头。
猫猫显然根本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还很高兴地呜了声,听起来像是在打招呼。
澹台阗沉默了片刻,吩咐余则明将小罐收起来。
忍冬大为震惊,粉嫩的鼻头碰了碰那小罐,又继续震惊地看着澹台阗,人,你不会这么狠心的对吧?
人,的确很狠心。
失去了小罐的猫变成扁扁的形状,扁扁的小猫被扁扁地拎起来,扁扁地挂在澹台阗的胳膊上。
澹台阗如是说:“不能多吃。”
扁扁的小猫舔了舔粉粉的鼻头,变成绒绒的猫,一巴掌拍在澹台阗的胸前。
哼,不吃就不吃!
那已经是有点久远前的事情了。
毕竟小猫忘性大。
猫吃完今天这枚,躺在桌边边洗脸。圆乎乎的肉垫擦一下脸,粉嫩的舌头就顺势舔一下肉垫,擦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人,还在吃饭。
那动作优雅得很,有时候猫还会拿人下饭!
舔完毛,猫实在是没事干,闲闲的小猫蠢蠢欲动地看着桌上那些菜肴,可是再看自己粉粉的爪爪,刚刚舔好的毛毛去碰油油的菜?
忍冬很可惜地放弃,还是不打扰人吃饭了。
可是猫很闲!
闲闲的猫拿着桌子磨爪,磨着磨着突然想起来很久没玩过的摄像头。
忍冬戳了戳系统,将摄像头给翻了出来。
小光屏飘出来悬挂在忍冬的面前,猫刚才连通选定对象,突然看到右上角有一个红点。
这不是勾引猫吗!
肉垫毫不犹豫就戳了下去。
这是历史回放。
会自动储存最近七天的监控内容。
忍冬以前都挂着,天天看。
越来越粘人后虽然挂着,但未必看,哼哼,猫自己长眼睛,自己看!
所以在最后彻底遗忘掉这个摄像头的时候,历史回放里面还储存着几天的内容没看呢。
居然没清空掉吗!
毛手在历史回放里乱戳,随便戳出来一段没看的。
光屏上不仅有澹台阗,还有猫猫。
猫粘人太近的时候,摄像头当然会把猫也拍进去。
忍冬往前凑,鼻子都快蹭上光屏了,这才发现,原来是猫猫在人身边睡掉了的时候。
虽然猫睡得一塌糊涂,可是摄像头还是悬挂着,安静地录屏着。
光屏上的人正在批改着奏章,非常努力地吃掉那一座座小山,而就在这个时候,守在外面的梁泽进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啊,是光头医生。
忍冬一下子就认出来后面那个和尚是谁,毕竟来了这个世界这么久,猫猫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头发上没毛的人类。
原来光头医生在忍冬还不知道的时候又来过一次。
忍冬这下就看得更认真了。
毕竟上一次光头医生来的时候是在给人看病的,猫猫也是在那个时候下定决心要变成小妖怪的。
看着光屏的时候,忍冬搭在桌面上的毛手没忍住抠了抠,好久没有从这个视角看过人了,怎么感觉这个光屏把人拍得更凶了?
虽然同样是面无表情……猫猫没忍住移开视线,看了一眼正在进食的澹台阗,澹台阗也抬眸看了他一眼。
嗯,善良版澹台阗。
再看看光屏,极恶版澹台阗。
光屏上的两个人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呢?不许打哑谜。
忍冬朝着空气打了一套猫猫拳。
“陛下,这是您所需的。”
而在这个时候,光头医生从袖子里取出了一瓶忍冬十分眼熟的小罐。
咦!
猫猫立刻就像捕捉到猎物那样,猛地坐了起来,一瞬不瞬地盯着半空。
而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也惹来了澹台阗看似漫不经心的一瞥。
只是这个时候的忍冬已经无暇他顾。
原来猫吃的那些丸子是光头医生做的吗?那这些丸子……应当不是什么普通的零嘴,不然也用不到光头医生来做。
忍冬迷迷糊糊意识到了这一点。
光头医生将小罐放到了桌上,朝着皇帝的方向推了推,可是按在小罐上的手却没有移开,“此物或许有用,也或许没用,这都得看忍冬的造化。”
忍冬的耳朵竖了起来。
造化?什么造化!
“可会对他造成伤害?”
太初帝问。
那是一种有些可怕的语气。
“呵呵。”光头医生低低笑了起来,双手合十道了声佛号,“陛下应当担心的不是自己吗?”
老和尚的声音不紧不慢,非常平和。
“陛下所供应的药材如此名贵,就算起不了作用,也当会滋润忍冬的身体。”光头医生这么说,“可若是真的起效,便是以陛下的气运在滋养着他。”
如此妨碍的,自然只会是太初帝的寿数。
这话要是落在任何人的耳中,都必然是惊天骇地的,然而此间此地唯有两人,还有一只睡得一塌糊涂,浑然不觉的猫。
忍冬恨铁不成钢。
对自己。
猫猫怎么关键的时刻,居然睡掉了!
光屏上的太初帝听了光头和尚那句话,很显然并不在乎。
他将小罐收了起来。
忍冬看着那画面,忍不住喵了一声,身后的尾巴也啪啪啪地拍了起来,透着些烦躁。
人,怎么回事?
怎么偷偷背着猫搞小动作?
猫猫原本以为的冻干零食,听光头医生说的话,更像是在给猫喂药?
人喂猫丸子,猫病了?
忍冬运转起妖力,将自己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那妖力如此流畅,将身体转悠了个遍,没发现半点毛病。
猫猫的状态非常好,浑身上下每一根毛发都透着光泽,别说是生病了,此时此刻应当是忍冬过去这么多年来最为健康的时候。
毕竟在忍冬还没有成为小猫妖的时候,人就将猫养得好好的,将不黏人的猫也变成了黏人的猫。
这可是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忍冬有些焦急地喵呜起来,一边咪呜,一边戳着系统。光头医生说的话实在是太可怕了,为什么需要人消耗自己的气运,气运那又是什么东西?
人本来就病得重重的,猫还没修炼出足够的妖力,怎么反而还伤害自己?
咪!
不要害猫猫的人呀喵。
“统,猫猫病了吗?”
妖力检查不出来,忍冬迅速寻求了外挂。
猫猫焦虑起来的时候,那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哪怕是听不懂动物言语的任何一个人都能听得出其中焦急的心情。
系统在宿主的督促下,迅速检查了一遍忍冬的身体。
【宿主的身体并没有问题,非常健康,甚至有些健康过头了。】
系统盯着自己检测出来的数值,没忍住又又筛查了一遍。
忍冬听着系统说着说着突然没声了,又急急急地喵呜了声。
“喵!猫猫的人,到底怎么了嘛!”
系统幽幽。
【澹台阗疯了。】
忍冬狂甩的猫尾巴在那瞬间僵住,屏息凝神地听着系统接下来的话。
【他妄想一只猫,能够长命百岁。】
哪怕为此损耗自己的寿数,与天夺运,也在所不惜。
便是系统,也从未想过区区人身的澹台阗,竟能这样的念头。
纵是人皇……
却是何等偏执而癫狂的妄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