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说不定世上真的有好妖精呢?”
忍冬就像是一只跟脚的、烦人的小猫,跟在澹台阗的身后碎碎念,就跟开启了自动跟随似的。
澹台阗一转身,忍冬的脸就埋在了人的胸前。
很难讲这到底是不是故意的。毕竟忍冬将脸埋进去,还没忍住地来回蹭了蹭。
看起来不是一个意外。
看起来像是在耍流氓。
澹台阗捏了捏埋胸的少年的后脖颈,似笑非笑地说道:“还不起来?”
小气鬼。
忍冬站直了身。猫只是想趁机多吸一下人味,怎么了嘛!
人类不也经常吸小猫味吗!
猫猫愿意吸人,是猫猫的大恩大德!
会拒绝猫的全都是笨蛋。
澹台阗,超级大笨蛋!
……不过人的身材挺好,还有胸肌咧。
“世上有没有好妖精,并不重要。”澹台阗一根手指按在少年的额头,懒洋洋地说,“重要的是,这妖精听不听话。”
奇奇怪怪。
忍冬捂着自己的额头,“那要是不听话呢?”好了,不要再戳猫的脑袋了,猫的脑袋可是很金贵的。
“锁起来。”澹台阗平静地说出了可怕的话,“不会祸乱人间,也能好生管教,真是一举两得。”
一举两得个头。
忍冬才不要带着牵引绳进猫窝。
系统欲言又止,总觉得澹台阗说的不是宿主所以为的那么和谐正常的意思。
忍冬是一只天生天养的小咪。
他对人世间所有的了解,都是在自己过往流浪的经历里一点点塑造出来的。
所以有时,猫能理解人类的复杂想法,但有时,又只有兽类纯粹的懵懂。
就好比忍冬总是不太清楚,为什么人有时候愿意亲,有时候又不愿意亲。而有时亲着亲着,猫想跑的时候,为什么人又不给。
人类可真是太奇怪了。
忍冬深沉地想。
明明最开始的时候,那防御厚如城墙,不管忍冬怎么磨蹭,怎么纠缠,反正人就是不听,就是不给;可冷不丁的,有时候就是一个轻微的动作,人又会险些失控,恨不得将他的嫩芽也吞进去。
好在那只是梦。
忍冬忍不住这么想。
但也正因为那个不论怎么都逃脱不了的梦,也正是因为那些可怕的水流,叫最近的忍冬很安静。
毕竟猫也忍不住纠结一个问题。
撩拨了之后要是承受不了,逃不掉的话,那岂不是完蛋了喵。
猫之叶公好龙,可见一斑。
不过有一件猫现在也没搞明白的事情。
入梦那天再醒来,忍冬发现他身体内充盈着一股旺盛的精气,正在源源不断的炼化着,继而产生一丝一丝的妖力,以至于他的身体都能感觉到那种隐隐的饱腹感。
非常多。
比之前一二次吸取的精力加起来还要多!
那种饱腹感不像是每日进食的满足,而是另外一种属于灵魂的或是精神层面上的那种餍足。
可是忍冬什么都没有做呀喵,人的精气怎么会莫名其妙溢出来那么多?难道说和人睡觉也是一种很好的吸取人精力的办法?
……可惜短时间内忍冬是不会再尝试入梦了。
免得那一片可怕的海域,又重新将猫给吞噬其中。
忍冬完全没有想过自己醒来的时候,为什么身体会是像面条一样软软的,还有着那种可怕的余韵,那思路已经一路往背道而驰的方向狂奔。
充盈的精气经过几天的炼化,已经变成了饱饱的妖力沉在忍冬的身体里。
哼哼,现在忍冬是一个有着足够妖力的小妖怪,要是再有刺杀的话,能够揍飞很多个坏人了!
与此同时,忍冬最近也在用妖力锤炼自己的身体,增强身体素质。
等他身体棒棒的,说不定那种梦在出现第二回的时候,猫就不会吓得要跑了呢!
忍冬,是一只有雄心大略的猫!
一个话题告一段落,忍冬还是锲而不舍地跟在澹台阗的身后,就像是一条小尾巴。跟着人走到左边,跟着人走到右边,不说话的时候,眼睛也眨巴眨巴地看着澹台阗。
“先前躲着我的又是谁?”澹台阗冷不丁一句话,叫忍冬心脏扑通扑通乱跳。
“没有!”
猫快快地反驳。
殊不知反应越激烈,回答得越快,就说明越心虚。
要不是人在梦里面乱来,猫才不会这样。
害得猫入梦的初心都没做完!
忍冬可还记着呢,他原本只是想在梦里跟人说一声,不许叫忍冬跟岁岁见面——以一种猫猫托梦的方式。
谁能想到就没遇到一个正经的澹台阗。
年长几岁的那位,残暴又冷酷,总感觉能把猫捏死;年轻的那个呢,又是个登徒子,好坏好坏的,捉着猫不给跑。
还是忍冬的人好。
嗯嗯,这就是为什么猫疏远了人几天,还是忍不住黏糊回来,对比产生美!
一边翘着无形的猫尾巴,忍冬一路跟着澹台阗到了桌边。
上头竟然还是摆着好几堆奏章。
这些小山一路从皇宫追到了这里,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追杀。
猫猫敬而远之。
就在这时候,余则明自外面悄声进来,给人奉上了又一本册子,那分量瞧着还挺重。
一边吃斋,一边还要加班干活,然后还要处理祭天大典的事,过两天还得去主持祭拜……这么多事情,澹台阗看起来一点也不累,实在是叫每天都要睡好多个时辰的猫敬佩不已。
那本册子被人随手摊开在桌上,忍冬趴在边上光明正大地看了好几眼,咦,怎么全部都是澹台?
之前忍冬能记住澹台阗的名字长什么样子,就是人拿了一本类似这样的册子,教了他上面的肥肥字怎么读——当然那个时候的忍冬是猫猫形状,哼哼,人不知道猫在偷学吧——但现在的这本册子比之前的还要厚很多,记载的名字也更多更小。
实在是看得猫晕乎乎的。
忍冬认真看了一会,发现这应该是一本更大的族谱。
大半夜莫名其妙看族谱干嘛?想盘算一下现在自己家族有多少人?那么多个皇帝娶那么多个老婆,生那么多孩子,这些孩子又分散出去生更多的孩子,简直是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忍冬在心里嘀嘀咕咕以前那些皇帝的坏话。
生那么多孩子干嘛?现在害得他的人大半夜还要看族谱,那么多个,一页一页要翻到什么时候才能看完!
猫就这么不讲道理。
忍冬看着澹台阗不紧不慢翻阅的样子,觉得无聊,又想爬走了。岂料他刚刚动了动身子,就发现自己的袖子动不了。
猫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袖子被澹台阗压住了。他们两人现在是坐在一处软榻里,相距有点距离,但是忍冬今天穿的衣袍袖子还挺宽大的,被他随意地铺开去,被压住也是正常。
忍冬扯了扯,纹丝不动,眼瞅着澹台阗看得认真,猫也不想打扰皇帝。他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就蹬掉了靴子,连腿也缩了上来。
整个少年蜷缩在软榻上,将头靠在了人的膝盖上眯起了眼。
猫走不掉,猫就睡觉。
澹台阗并没有阻拦,反而在忍冬躺下来之后,也将袖子盖在了他的脸上,替他挡住了那些摇晃的灯光。
忍冬深深吸了一口气,属于人的气息穿过了肺腑,叫猫很快放松下来。
不错不错,咪喜欢这个味道。
忍冬之前偷偷在系统仓库藏过人的衣服,但是放的时间久了,上面属于人的味道不见了。于是忍冬就偷偷摸摸地把这件衣服还了回去,又摸了件新的。
一换一,猫没偷。
至于某个一是怎么来的,人别管。
忍冬很快昏昏欲睡,半睡半醒间想着今日的事情。
那些佾舞生之所以上吐下泻,是因为猫偷偷放了点巴豆。
这是猫在问系统什么东西能让人病几天,但是又不会害死人的时候,系统给出来的答案,然后猫就花了1积分兑换。
系统的好处就在这,很多日常的用品,忍冬根本不需要去寻思要怎么购入,直接花1积分就可以获取。
那些礼官根本找不到下药的人,因为在那个时间段根本没有可疑的人靠近……嗯,的确不是人,而是一只猫。
忍冬大摇大摆地进去,又大摇大摆地出来。
在系统精准给出来的剂量下,达到了一种腹泻两三天却不致死的情况。
虽然生病几天人也挺难受的,但总比在汪太妃的计谋下,这些人必定要死去的命运来得好一些。毕竟要是真在祭天大典上弄出事端来,作为诱发陷害皇帝的一环,在龙颜大怒之下,这些人的脑袋估计都得齐刷刷掉了。
忍冬一边想着,一边下意识要舔毛,吸溜吸溜了两下,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人,不是猫,又遗憾地把舌头收了回去。
“睡不着?”
许是这轻微的动静,惹来了澹台阗的分神,他轻轻拍了拍忍冬的后背。
“真可以不跳舞吗?”
猫也分不出来那些人的舞蹈有什么区别,只是远远看他们在练习的时候,那动作看起来还挺好看的。
“按理说是不行的。”澹台阗不紧不慢开口,“但事在人为,临时出了些差错也是正常的。”
忍冬:?
就算猫只读了一点书,但事在人为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现在忍冬可不是文盲猫。
人就只会糊弄!
忍冬使劲地扯了扯人的袖子,哼唧了声。
“岁岁似乎对这件事很在意。”
“因为看起来有人要陷害你。”
忍冬深沉地说,比如那个看起来还是对人的皇位贼心不死的汪太妃。
人这么聪明,应该早就感觉到了。
“陷害我?”澹台阗好似觉得少年刚刚的语气很有趣,“嗯……”他应了一声,“那么多人,是如何陷害我的呢?”
忍冬本来就有点困,而人说话的声音慢慢的,有点像在催眠,听得猫有点更困了。他含糊不清地咕哝了声:“……你不喜欢被人碰……找一堆人……然后你不高兴……大开杀戒?”
猫感觉自己的耳朵被捏了捏。
“在你心中,我就是这样一个凶残的人?”
什么叫在猫心中是一个这样凶残的人,人本来就很凶残……忍冬哼了一声,很坏地说:“就是就是。”
之前不给猫亲的时候就很凶。
亲得猫嗷嗷叫,不给猫跑的时候也很凶。
澹台阗低低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拍着忍冬的后背,那动作很规律,力道也刚刚好,就这么把猫给哄睡掉了。
等到少年睡过去之后,澹台阗的目光方才放到了刚刚的那本册子里。
皇帝有命,这底下做事的人自然快马加鞭,将东西送了过来。澹台阗很随意地翻动着这些名册,眼神在上面一扫而过,并未停留多久。
就这么慢慢将这本都看完了。
夜半中天,澹台阗提笔,写出了几个名字,轻轻叫了一声,就有一个容貌普通的男人很快出现,接过了那张纸。
“查一查他们的情况,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亲属关系,包括他们一切来往,大小事件都别落下。”
“喏。”
在他们说话间,趴在澹台阗膝盖上已经不知道翻过几个身的少年哼唧了声,好像是被他们说话的动静吵到了。
澹台阗摸了摸他的脸,少年很乖又安静了。
“顺便将佾舞生都料理干净些,便是要死,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死。”
男人抚摸着少年的动作,虽然轻柔,可吐出来的话,却透着森冷的煞气。
这批佾舞生,他们的体内早早就被下了毒。天长地久,日积月累,一点一点地汇聚着,直到无可挽回的时候。
依照着下毒者的算计,他们本应该在几天后爆发,暴毙而亡,而那个时候,那些毒性也会随着人体的死亡而难以查探。
时间正正好在祭天大典后。
祭祀本就为了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一切往好的方面发展的事情都能称为祥瑞,一切染上血色的事物都能称为不祥。
本该为神明起舞的佾舞生全都暴毙,如何不能算是上天降下的惩罚,对帝王的不满呢?
只不过现在这一切都随着这批佾舞生突发急病,全都暴露无遗。
那个男人毕恭毕敬又应了一声。
见陛下没有其他的吩咐,这才悄然消失。
那些佾舞生,自然是不能在这个时候死的,毕竟现在全体上吐下泻,在这个节骨眼上,本也可以视作不祥。
可提前爆发,远比事后猝死来得有回旋的余地。
在他们的彻查中,必然存在一个外部的推力,诱使了这一个事件的提前爆发……只是他们的追查,也与那些礼官一起陷入了僵局。
从头至尾,除了忍冬这位小祖宗曾经去过,也再没有其他可疑的人能查出来相关联。不过想想这位猫主子有时候的神异之处……他心中一凛,迅速掐断了危险的苗头,将刚才的想法全部清空,重新变作冷肃的模样。
身后的殿宇里,澹台阗将少年抱了起来,往深处的床榻走去,少年在他的怀里缩得更小一团。喉咙咕噜咕噜了几下,也不知在说什么,听起来却软软的。
将少年放下来后,他柔软的身体自顾自团成一团,将两只手压在了侧脸下,又睡成了一个半圆形。
澹台阗无声无息地笑了一下。
自然是不能够让那些人在这时候死去的,不然……少年怕不是要哼唧哼唧哭出来。
…
猫才不会哭!
忍冬一边啪嗒啪嗒掉着眼泪,一边倔强地将碗里的东西扒拉进嘴里。
澹台阗看着少年红透了的嘴唇,难得有些无奈,“吃不下去就莫吃了。”唇珠都肿起来了,透着主人的艰辛。
今日送过来的菜肴里面有一盘是新样式,看着红彤彤的,忍冬从来都没有吃过。
这样的新鲜招式,忍冬向来是第一筷子就下去了,结果刚送进嘴里,他的眼睛就瞪大了,囫囵吞枣地吃下去之后,他立刻到处找水喝。
有个太监连忙捧了凉水过来。
一大碗凉水灌下去,忍冬的眼角也泛着通红,没忍住吐了吐舌头,含含糊糊地说:“痛。”
澹台阗看了一眼那盘菜,宫里较少做这些重口重油的,不过他也吃过几次,知道要的就是一个辛辣刺激。皇帝最近不食荤腥,这道菜明显是底下的人知道少年喜欢吃新鲜的,方才特地做了。
显然少年就吃不进这些,敏感的舌头受不了。
澹台阗要叫人将那盘菜给撤了,忍冬却一把摁住了人的手腕,坚强地说,“我还能吃。”
三口。
猫只吃了一口,还剩下两口呢。
倔强的猫倔强地抬起了筷子,倔强地又夹了一块,这一次他夹了边边的菜,不那么红油的肉肉吃了下去。
好了一点,但舌头还是热热的,胀胀的。
于是猫就一口菜一碗凉水,一口菜一碗凉水,就这么把三口全吃完了。早在吃第三口的时候,忍冬的眼里已经含着一包眼泪,眼皮眨了眨,那眼泪哗啦啦就流下来。
大抵是实在难受,吃完后他已然跳了起来,在澹台阗的身边来来回回地走,红肿的舌头也吐了出来,搭在了嘴边,似是散热,又像是想消肿。
边上的梁泽连忙将刚刚送来的冰块端了上来,劝着说:“且含着一口吧,郎君莫要再吃了。”
澹台阗亲自夹了一块冰,送入了忍冬的嘴里。那冰冰凉凉的感觉,在舌头上来回滚动,消去了那些难忍的刺痛感,炸了毛的猫,才慢慢停下来回的动作,乖乖地被牵着坐下来。
“就非得吃那么三口?”澹台阗取了帕子,摁在了忍冬的眼角,“将自己疼得掉眼泪也要吃?”
“没哭。”
忍冬含含糊糊地说。
“这是,这是感动的眼泪。”
嗯嗯嗯,吃得猫都不敢动。
梁泽哭笑不得,哎哟,刚才小郎君吃着吃着眼泪刷刷往下流,脸上却是一点表情都没有,眨巴着眼睛继续吃,可真是给人吓坏了。
结果哭成这样了,还不肯承认。
真是个傲娇的性子。
那头呢,忍冬胡搅蛮缠的要求澹台阗撤回对他刚刚哭了的评价,等到人无奈顺了他的意思,他就快活地耶了一声。
看起来是恢复过来了。
…
吃完了饭后人去忙,忍冬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叫那些宫人不要进来,因为他要休息……之后,一只蓬松柔软大面包新鲜出炉。
蓬松柔软黑色猫猫车先开到了两个青青那边打个卡,露个面,又轰隆隆开了出去。
目的:汪太妃。
虽然猫猫车的导航不太好,先后开错了几个地方——比如一个不小心被蹦哒的小虫引走了,又一个不小心听到了几个在吵架的太监宫女,听了一会八卦——但最终这辆猫猫车还是准确无误地停在了汪太妃的住处。
几个太妃是住在一起的,每个人身边只带两个宫女和一个太监。这么点人手使唤起来,自然是不如在宫里的时候得心应手。不过也就是几天的功夫,还是能忍的。
忍冬知道汪太妃对于黑色毛球的戒备心,所以不走寻常路,车开到墙根就跳了上去。又缓缓地沿着屋檐行驶,最终在山墙跟屋顶瓦片的交界处寻到了缝隙。
一团黑色大面包蠕动着挤压着,终于顺利滑了进去。
屋内不仅有汪太妃,其他几个太妃也都在,而他们说起来的事情,正正好就是最近发生的。
“这个节骨眼上,佾舞生都出了事,这八佾该如何跳下去?”
“说是那几十人全都病了,无一例外,就连那些备用的人也都出事了,你说说,这是不是有点不祥啊……”
猫猫的耳朵敏锐竖了起来。
不详?
怎么又是不详!
这也太封建迷信了,人类全是笨蛋!
身为一只猫妖如是说。
“八佾要是不跳,届时那场面怎么稳得住?这祈神舞这般重要……”
“礼部都忙得人翻马仰的,也不知道最后是个什么章程。”
汪太妃也苦笑了声,看起来好似也为这件事在忧愁,“大抵陛下是第一回负责这等祭祀大事,有些措手不及也是正常的,莫要多嘴了。”
这听起来像是给皇帝说话,实则有点阴阳怪气,猫都听出来了。
忍冬哈气,怎么这样!
“那个舞很重要吗?”生怕自己咪呜咪呜出来惹来底下那些太妃的关注,猫在心里跟系统这么说,“要是有新的人能跳舞,是不是就可以了?”
【封建时代,人们会将一些舞蹈视作同上苍神灵交流的方式。所以在祭祀的时候,或是以舞蹈人数,或是以祥瑞等等,来展现自己与神明沟通的过程。】
系统解释。
【重要的其实并非舞蹈,倘若澹台阗有所准备,又有新的吉祥事发生,此事的影响不会很大。】
影响不会很大,那就是有影响。
忍冬难得没有心思听八卦,一辆猫猫车又开走了。
祥瑞,祥瑞……
以前看电视剧的时候,祥瑞要么就是哪个地方挖出来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两句吉祥话,或者是某处突然冒出来一汪清泉,咕咚咕咚的,也会连夜把那泉水送上京,又或者是抓到一只奇异美丽的异兽……咦!
忍冬小跑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异兽,那不就是动物吗?
那猫,不也是动物?
忍冬的毛尾巴立刻竖了起来!
【如若宿主从来都没出现过,那这个办法应当可行。但现在许多人已经知道皇帝的身边有一只狸奴,是他一贯养着的小宠。这时候就失去了横空出世的惊喜感。】
从这个角度来说,系统说的也没错。
一只从天而降的神兽,那听起来确实很威武。
一只从天而降的,皇帝豢养的小宠,那听起来就像一场捣蛋了。
哼哼,但是!
忍冬跟别的猫不一样!
…
刘明是礼部管辖下的一名礼官,他是这一次祈神舞的负责人之一。手底下这几十个佾舞生纷纷出事,连个幸存的都没留下,已然叫他熬红了眼睛。
太初帝虽然没有发作,可那是因为祭天大典举行在即。
等这件事结束后,那才是真正要清算的时候。更不说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么多人出事,正是一种不祥的象征。要是之后谣言四起,别说他的官帽,就连他的脖子都未必能在陛下的盛怒里保下来。
管这档事的人,最怕的就是流言蜚语。
要是再来几个那么神神叨叨的,那可真是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太医院被叫来负责那些病人的太医,这两天也都忙得脚不沾地,毕竟生病的人实在是太多,带来的人手有些不足。
刘明好不容易看到有个太医坐下来歇了歇,就好像看到再世父母般扑了过去,“江太医,您说这些人明个真是起不来吗?”
江太医累得眼睛底下满是青痕,听到这句话苦笑了一声:“刘大人,我知你心中着急,但是我先前也都跟你说了,这些人虽无性命之忧,但是身体空虚。三日内是无论如何都下不了床的。”
别说是连续一个时辰的舞蹈,就是从床走到门口这个距离,他们未必都能爬得动。
刘明哭丧着脸,也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只不过人性总是这样,不到最后一刻总想着垂死挣扎。
他心里不由得想,要是现在能天降一只祥瑞就好了……说不得,说不得就能将这件事给盖过去!
…
任何事物都无法改变时间流逝,日月轮转。
在一些人的翘首以盼中,在一些人惊恐担忧里,于这等言人人殊的情况下,终于还是到了祭天大典的这一天。
早在前一天的晚上,太常寺的官员就将皇天上帝、列祖列宗,云雨风雷等等的牌位都请了出来,安置在了祭坛上。
又依次安放好了不同等级的供品与祭器。
在日出前夕,在燃烧的火焰下,就有官员开始诵读经文。
每一项仪式都有奏乐,并有乐舞相伴。
当然在那些佾舞生都爬不起来的时候,这部分乐舞就紧急由重新挑选出来的宫人替代,毕竟不是八佾那种大舞,紧急排练过后,形式上配得上,也还算过得去。
太初帝捧着一枚圆璧,走在中间的大道上,往后是皇家宗室,再后是左右礼官随侍,又有文武百官陪同。
进献祭品后,皇帝为众神位端上第一杯酒。
开始了初献礼。
除了宏伟奏乐之外,本该还有八佾,也就是共有六十四名佾舞生一齐跳起祈神舞。
也有不少人曾参加过往年的祭天大典,纵然知道此番是出了意外,可在奏乐之外,当真的没再看到祈神舞的时候,气氛还是不可避免地沉郁下来。
就在这个瞬间,有一声清越的啼叫声穿透了天空,在那初升的太阳下,一群漂亮的鸾鸟越过天穹,它们通身羽毛色彩斑斓,在阳光下显露出璀璨的光华,似玉似金。
它们在天空盘旋飞舞,时而分开,时而聚拢,在那不停歇的乐章之下,仿佛也为天神献上了一舞。
太初帝身后的礼官嘴唇颤动,一瞬间涨红了脸,声音哆嗦着说:“祥瑞,此乃祥瑞之兆!”刘明扯着嗓子,声音颤抖,连声带都好像被拉扯着一般,硬生生将那话挤了出来。
天神佑我啊!
此时此刻,这礼官激动得浑身颤抖。
静默的队伍中隐隐响起了窃窃私语,然而在此等肃穆的情况下,又很快镇压了下去,变做了寂静。而现下的气氛与刚才的沉郁有所不同,好似变得鲜活朝气起来。
乐声不停,鸾鸟不去。
太初帝稠黑的眼神定定望着那些鸾鸟看了片刻,而后神色不动,献上了祝神酒。
读祝官再一次诵读经文,在那悠长的诵读声里,皇帝领着众人三跪九叩。
第二次献礼。
太初帝起身,再次献酒。
天上飞舞的鸾鸟愈发多,也时而有着些许羽毛随风飘落下来。有那好奇的官员,低头看着飘落到脚边的羽毛,惊奇地发现上头竟然真的闪烁着五彩的光华。
再一次三拜九叩之后,第三次献礼,第三次祝神酒奉上,鸾鸟终于渐渐散去。可为首那只有着奇异斑纹的鸾鸟却是俯冲了下来,它忽扇着翅膀,在太初帝的身边盘旋了几圈,似是亲近,又似是敬仰。
而后,闪烁着五彩光华的鸾鸟,又往着神牌的方向飞去。几次盘旋之后,它落在了最高处。
那自然是皇天上帝那等神仙的神牌。
而在这个时候,这些参与祭天大典的人才恍然发现,神牌的供台下方,在诸多祭器中央,不知什么时候,正盘踞着一小块黑色。
前朝以黑色为正统,崇尚水德。太祖打下江山后,早期尚黄,遵从土德。后来的皇帝又改成火德,尚红。
不论怎么改,黑色多不为本朝正统。
神牌前出现的那团黑色,就显得有些微妙。可那只鸾鸟却不曾停歇,它直直地朝着皇天上帝的神牌飞了过去,在撞上的那一瞬间散作了流光。
本来连绵不绝,哪怕见证了鸾鸟齐飞的神迹之后都不曾停歇下来的乐章,在这个瞬间也忍不住敲错音,在一瞬的刺耳之后骤然停歇。
仿佛汹涌澎湃的潮水,在那刹那也被一股磅礴的力量摁下了休止符。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不绝于耳。更有人在惊慌之下猛地叫出声来,全然不信一只活生生的鸾鸟,怎可能变作璀璨的光华!
流光浮动着,似水流,是飘雪,一层一层落在了那黑色。那莹莹的光辉在蓬松黑色的毛发上浮现着,最终慢慢淡了下去。
好像已然被其全然吸收了。
然后,那团黑色终于醒来。
蓬松柔软的毛毛颤了颤,有那么一声娇嫩又低弱的哼唧声,在这寂然无声的此刻,无比清楚地回荡在众人的耳边。
那团黑色……那只狸奴……不不不,是那只神兽正慢腾腾地舒展着自己的身体,先将自己抻成一只长长的毛条,再猛地团了起来,连带四爪爪都抱住了盖过来的尾巴,粉嫩的舌头舔了舔尾巴尖上的毛。
娇憨地哼唧了几声之后,神兽才慢吞吞地坐了起来,露出血盆小口,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有些迷蒙的猫瞳,一扫而过底下成百上千的信众。
人很多,但猫不在乎。
在那么多人里面,猫精准无误地捕捉到了他想要找的人。
神兽懒洋洋地迈着台阶下来,那动作不紧不慢,活似这是属于猫的地盘,比任何人都悠然自得。
在路过痴呆的读祝官身旁,神兽的尾巴快而有力地梆了他一下,拍得他脚腕有些生疼。
读祝官吓了一跳,手中抓着的经文都险些掉下来,好在他反应过来之后就猛地抓住,眼神一扫而过那经文,下意识又开始读了起来。
结结巴巴读了几句之后,读祝官才惊恐地意识到,难道神兽刚才那一下,是为了提醒他不要错过仪式吗?
读祝官开始重新诵念经文之后,那停止了片刻的乐章也重新奏起,恢弘汹涌的乐声,贯彻天地。
好似也将他们刚才那瞬间的震撼,也融入到了乐曲之中。
而那激情澎湃的奏乐,也在此时此刻,带动了所有能听到音乐的人。
乐声,本来就是鼓动情绪的利器之一。
那些不安的,沉郁的,躁动的,负面情绪一扫而光,被这庞然的音乐带动着,好似他们的情绪也一点点亢奋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神兽溜溜哒哒地走到了太初帝的脚边,一屁股在他的靴子上坐了下来,蹲得那叫一个端正,而后又娇滴滴地叫了一声。
任谁都能听得出来,这是神兽选定了它的主人呢……诶,不对。
黑色,狸奴。
这两个限定词,在这个时候,终于后知后觉地涌入了某些人的心里,继而让他们想起来,太初帝的身边的确是有这么一只狸奴的。
同样的黑色,同样的物种,有很大的概率都应该是同一只。
那只狸奴居然是祥瑞?!
还是正因为是太初帝的狸奴,所以才真正成为了祥瑞?
他们本能地想要怀疑,想要觉得这场祥瑞并非天生,实乃人为。
然而,纵使再聪明的脑袋都始终想不透,刚才那只活生生的鸾鸟怎会变作流光,而那流光,又怎会消融在这只黑猫身上!
面对种种的猜测,那只狸奴佁然不动,根本不在乎其他人类的眼神。
猫就是这样自由自在的物种,自由而散漫。
不在意那些丑恶的猜想,不在意那些杂乱的情绪,更不在意那些或是怨毒,或是狂喜,或是追捧的视线,在又一次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之后,犹觉得不够,扬起小猫头,朝着皇帝咪呜了一声。
那像是在说,抱我。
多么娇气,多么理所当然的一声。
有人想,在这样肃穆正经的场合,就算是只神兽,也不该……
太初帝毫不犹豫地蹲下|身来,浑不在意那身华贵的冕服挨擦在地上,只为了将那只撒娇的,躲懒的猫搂在了怀里。
站在皇帝身后不远处的礼官刘明,此时已经缓过劲来。对他来说,那如同悬挂在脑袋上的刀剑已然消失不在。
在那些畏缩不安一扫而空之后,他重新恢复了镇静,正要开口再歌颂几句,又或者是推动整个祭祀流程往下发展,免得又在这档口上出现什么荒谬事。
可就在他抬起头的那个瞬间,刘明又震惊了。
“周伯星!”
礼官与司天监的官员几乎是异口同声,声音里充满了惊喜与震撼。
而他们的声音又叫众人纷纷抬头,看向了天际。初升的太阳叫天空碧澄如洗,毫无云彩遮掩。而就在那片碧蓝的一角,一颗大而色黄,尤为明亮的星辰出现了。
它就那样悍然地悬挂在天上,仿佛第二轮明日。
周伯星。
是德星,也或为灾星。
在国运顺遂,百姓安居乐业的时候,它就是德星的象征,在朝代衰落,兵戈乱起的时候,又会成为灾星的表象。
然在鸾鸟齐飞,流光四散后,这骤然出现的周伯星,自然是祥瑞啊!
司天监的官员跪倒下来,浑身激动地说:“天佑陛下!天佑我朝!”
礼官们也跟着拜倒下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高呼万岁。
一个个人接着跪倒下来。
一道道声音响彻云霄。
“天佑陛下!天佑我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万人的叩拜之中,太初帝稠黑幽深的眼眸凝望着躺在他怀中,娇憨着抱着自己尾巴的忍冬。
猫浑然不被那些震彻天地,激昂不绝的称颂声叨扰,仍是一个小咪,自顾自地舔着毛。
好像只要躺在皇帝的怀里,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舔毛了一会,忍冬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人的视线,在百忙之中抬起一眼,对上了太初帝的眼睛。
忍冬小猫得意了起来。
这世上是真的有好妖精,就比如猫猫!
怎么样?
人,你也很为猫着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