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
手术已耗了将近一小时, 刑焱记下任继安的号码,终究没有拨出去。不是顾虑太晚,是不敢再赌, 怕那傻子一出手术室, 看见任继安守在门口, 一发疯又把别的手指掰了。
他从未这般难熬,度秒如年。
漫长等候里, 心脏被两股情绪疯狂撕扯,硬生生破开一道血口。一边是难以放下的恨意,一边是割舍不掉的情意,越撕扯越痛。刑焱在煎熬中认清现实, 他彻彻底底栽了, 见不得那傻子再受丁点伤。
如果这是赤隼的目的, 那对方已经赢了。他愧对两位父亲和兄长, 也没脸面对白晏。
太讽刺了。
刑焱忽然想起重回刑家那年, 他爷爷刑德望特地请来大师给他重算一卦。所谓的大师是刑松贤的人, 他完全没放在心上, 只记得对方连声叹气, 说什么造化弄人,他命里带煞, 而立之前必有一场躲不开的大劫。
他不信那神棍的妄言, 自认命里不带煞,身边也从无奸邪小人。陆乾、白晏两位表兄一路相随,心腹小莫忠心耿耿, 父亲的拜把兄弟秦茂秦叔,兢兢业业替他打理境外军火生意。他还遇见了那个傻乎乎的傻子,人生一步步走回正轨, 总算没有辜负父亲的期盼。他会有自己的小家,有相守一生的伴侣,甚至快要成为一名父亲。
原来赤隼,就是他躲不开的劫。
一小时过去,刑焱频频抬腕看表。老张术前说手术时长半小时到一小时,担心李晃术中出什么意外,他准备联系手术室,门刚好开了。
见老张出来,刑焱立刻上前:“他怎么样了?”
老张简单交代了情况,手术很顺利,局部麻醉药用量小,风险低,对胎儿没多大影响。主要后续恢复才是关键,至少得静养一个半月才能拔除固定钢针,拔完还要坚持做屈伸康复训练,前前后后算下来,起码三个月才能勉强正常活动。这段时间伤指千万不能磕碰,不能受力,务必仔细照顾,稍不注意就容易二次错位。
刑焱一一记在心里,问:“有别的状况吗?”
“好好的,手指怎么伤了?”老张不知情,摇头叹气,“手术时他哭了,眼泪一直淌,我问他哪儿难受,他光摇头,也不吭声。刑总啊,这话我必须提点你,他是Alpha,怀着双胎就挺不容易,俩孩子你还想不想要了?孕期敏感,你得时刻注意他的情绪,怕是已经有产前抑郁的苗头。”
“……”刑焱点头应下,“我知道了。”
等人被推出来,刑焱第一时间冲过去,见李晃闭着眼,睫毛还是湿的。他视线一转,落在那根无名指上,钢针穿进指骨,露出一截针尾,外头裹着一层薄石膏。
只多看一眼,心脏便被狠狠撕扯一回。
他一路护着进了病房,亲手将人小心翼翼抱上床,让夜班护士去拿了床干净的被子,轻轻替李晃盖好。注意到床尾那双光着的脚,他伸手摸了摸,所幸不算凉。
病房里安静下来。
那句“你杀了我吧”,在刑焱脑海里一遍遍回荡。
他神情复杂地凝着床上的Alpha,痛楚袭上心头,两道声音在脑中轮番拉扯,一个说这是害死你哥的赤隼,一个说这是你最爱的宝贝。
痛到极致,刑焱心底骂了一声“傻子”。能自残掰断自己手指,不是傻子是什么?这么刚烈,每天醒来要黏着他撒娇的又是谁?
这是玩弄他的人渣。
虽然很困了,但李晃根本没有睡着。麻药消退后,伤指持续胀痛,绷得发僵,哪里睡得好?他只能闭着眼佯装熟睡,纯粹不想再激怒刑焱。
他听见熄灯声,病房一下沉入黑暗,身边床铺微微下陷,热源缓缓贴近。被窝里一条胳膊探过来,热乎的手掌悄悄钻进他秋衣里,贴上了他的肚皮。颈侧拂来灼热的呼吸,是每晚都会黏着他的大暖炉。
李晃一动不动,空气里渐渐散开蜜桃气息。他克制着,却还是没忍住,小心偷吸了两口,不去深想这份温存里,还剩多少情分。
可是太温暖了……他忍着用脑过度带来的抽痛,回想和刑焱之间的点点滴滴。手术前望见刑焱发红的双眼时,他心口一阵揪疼,手术途中,丢失的记忆竟奇迹地全部回笼,这六年多在海城的日子,一幕幕清晰浮现。
想起当初给他介绍工作的江唐,也是去找江唐那一回,才意外遇上刑焱。
想起蒋伯伯的提醒,突然现身的程时,可想而知任哥当时有多担心他,才那么冒险安排后路。
也想起了他的宝宝。
还有一个被他忽略的关键细节。
到此刻他更深刻地理解了刑焱对他的恨,终于知道刑焱在尊悦易感期发作那次,埋在他怀里哽咽喊出的那声“哥”,到底指谁。
被负罪感压着的人,不止他一个。
他的宝宝承受的煎熬,只会比他更痛苦、更绝望。
今晚那些伤人的话真不该说出口,掰断一根手指算什么,就算他现在打开窗户去跳楼,刑焱真将他剁碎喂狗,也弥补不了一丝一毫。
困意涌上来,李晃在沉重的负罪感里,慢慢睡了过去。
-
隔天上午十点,李晃难得在孕期醒这么早,一睁开眼,只觉恍如隔世。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侧过身睡了,整个后背都是热的。刚稍微一动,攥着他左手腕的手骤然松开,紧接着热源褪去,是刑焱出了被窝。
脑袋没昨晚那么疼了,左手无名指那点痛不值一提,李晃用右手撑着床坐起身,没去看刑焱,避开也好,他实在没脸再面对刑焱。
没等他挪下床,刑焱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双新袜子,在床尾坐下,开始替他穿,叠好的外裤也在一旁搁着,床边地面上多了双新拖鞋。
李晃没有说话,没有拒绝,默默由着刑焱照顾。
“你的手指不能动。”刑焱开口。
李晃本想说自己可以找护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里藏着什么念想,唯有他自己明白。他瞥向地上那双新拖鞋,控制不住地乱想,刑焱会不会帮他穿上。
在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刑焱替他做的。回过神来,察觉自己竟还在贪恋对方的亲近,李晃愈发愧疚难堪。刑焱替他穿外裤时,他腿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脚踝立马被掐住。
“躲什么。”刑焱抬眼,正好逮住李晃刻意回避的目光。明明是个人渣,死有余辜,怎么还有脸躲他?他掐紧李晃的脚踝强势拽过来,语气冷硬,“你以为我想帮你穿?别再耍心思。”
“……”李晃告诫自己,眼下不能沉溺这些,得放下所有杂念,去了结该了结的事。
两条裤腿穿妥后,刑焱弯腰给李晃套上拖鞋,直接将人从床上抱下地。等李晃站稳了,他伸手替他把裤子提好,顺手将秋衣下摆掖进裤腰里,这傻子冬天就爱这么穿。
“去卫生间洗漱。”
“哦。”李晃错开视线,低低应了一声。现在他能少说话就少说话,尽量不和刑焱产生多余交流。
走进卫生间,一切和往常一样,从小解到洗漱,全是刑焱在伺候。李晃全程安静配合,视线几次撞上刑焱那双冷眼,避无可避,他心里头就一阵阵发涩。
早餐送到病房,依旧是刑焱亲手一勺一勺喂他。李晃其实没什么胃口,他稍一愣神,刑焱便沉下脸,冷言冷语地警告他安分点。
喂李晃吃上几口,刑焱自己才跟着吃一口。等喂完了,他早已憋满火气,无处发泄,盯着李晃道:“记清楚,你欠我的不止是一条命,这辈子都还不清,我会折磨你一辈子。”
李晃不再奢求一个痛快,主动看向刑焱,说:“我知道欠你很多,我——”
“嘴闭上。”刑焱从椅子上起身,没再看他,“听你声音就烦。”
恰逢张副院长过来查房,李晃立刻闭了嘴。
查完没什么问题,老张又拉住刑焱细细叮嘱,李晃术后伤口短期内严禁沾水,洗澡只能擦身,若实在需要沾水,务必用防水袋严密包裹,过一周再回医院复查,穿脱衣服时也得多加小心。
刑焱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捞起椅子上那件羽绒服,给李晃套左臂时,动作放得极轻,语气无意识缓下来:“慢点,手慢慢伸过来。”
袖管被刑焱完全撑开,李晃缓缓将手臂伸进去,手掌随即被刑焱握住固定,替他穿好了羽绒服。
他没来过这栋住院大楼,不动声色扫过周遭,暗自寻找脱身的机会。刑焱一路揽着他,寸步不离,直到走进地下车库,他才看见等候在车旁的白晏。
“小李,上车吧。”白晏简单招呼一声,什么都没多问。
李晃本想回应,可想起刑焱一听他声音就烦,料定白晏也知道了他的身份,不过碍于医院地库车辆来往不断,能给他个眼神都算不错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沉默得压抑。
李晃也欠白晏一声对不起,千头万绪,难以说出口。他余光扫过中控屏幕,时间显示十一点,必须尽快脱身。刑焱特意叫来白晏,只可能是为了监视他,想在白晏眼皮子底下逃走,并非易事。
至于为什么偏偏叫白晏过来……刑焱大概是要去恩慈福利院找任继安。
手机还在刑焱那儿,李晃心急如焚,望着窗外街景盘算如何传信。好在老天眷顾,车驶进小区停到单元楼前时,他看见了程时。对方突然出现在这里,一定有什么情况。
李晃刚准备下车,就被刑焱伸手挡住。
刑焱寻了个由头让白晏先下车去招呼,待白晏关上车门,车里只剩他们两人,他才侧过头,低声质问李晃:“背着我耍了什么手段?”
“没有。”李晃简短回道。
“来得倒是凑巧。”刑焱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私底下提前串通好了?这个Beta是什么身份?”
“……”
李晃这会儿发现,失忆确实是个好借口。他宁愿自己没有找回作为“李晃”的记忆,至少还能编得像样一点。
“他一个Beta,没有别的身份,只是我任哥在国外工作时结识的朋友。”
-
程时一周前便接到任继安的吩咐,抽空来李晃住处一趟,重点是留意对面那栋楼,三楼阳台似乎已经没人监视了。眼见只有白晏下车,他望向那辆黑色越野车,客气问道:“白总,我小晃哥在车里吗?”
白晏一大早就收到刑焱的消息,今天得盯住李晃。在医院地库注意到李晃那根伤指,他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何况程时这一出现,更是疑点重重。
“他刚做完孕检回来,早上起得太早,在车里睡着了。”白晏问,“找他有急事?我可以替你转告。”
但凡李晃没恢复赤隼的记忆,程时此刻或许打个哈哈就走人了。可见不到人,他眼皮一跳,莫名不安。他远没有任继安那般沉得住气,转瞬想出一套说辞来。
“昨天在食堂,小晃哥还夸我炖的菌菇汤好喝。他孕吐一直没好转,难得有胃口,我瞧着他好像瘦了,特地过来想再给他炖一锅。”
“不用麻烦程助理。”白晏婉拒道,“菌汤食谱发我,我来做吧。”
“……”程时反倒愈发不安。
车里,刑焱直接把李晃整个人捞过来按坐在自己腿上,手臂牢牢圈紧,低声命令:“闭眼,别让我抓到小动作。”
唯一的出路也被刑焱堵死,李晃只能顺从闭上眼,很快听见车窗缓缓降下,外头传来程时轻声的问候。他心里急疯了,多想给程时递个信号,让他赶紧去通知任继安脱身。
可恩慈福利院……院里那群孩子该怎么办?
见李晃靠在刑焱怀里安稳地睡着,程时刚安下心,猛地注意到李晃那耳廓极轻地动了两下。若不是他盯得够细,再加上常年磨练出的敏锐眼力,根本不可能察觉这么细微的动静。
把菌汤食谱发给白晏后,他没再多逗留,匆匆赶回恩慈福利院。
一见到任继安,程时着急问:“你弟能自主控制耳朵动起来吗?”
任继安没有回答,只道:“先说情况。”
程时立刻汇报:“对面那栋楼不确定还有没有人在盯,可能因为刑焱在,暂时撤走了。我十点半到的,打电话给小晃哥,没人接,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十一点一刻等到白晏的车,他下车应付我,说你弟刚做完孕检,早上醒得早,在车里睡着了。刑焱还降下车窗给我看,我认为他在试探我,正好看见你弟耳朵动了两下,就担心他根本没睡。”
任继安听完,神色陡然严肃,低声吩咐:“计划有变,你在恩慈守着,我现在动身送刑恩回北城。”
程时心头一紧,忙追问:“他的身份暴露了?”
“嗯。”
“……”程时大惊,快步拦到任继安身前,小声劝他,“你要去杀刑松贤?冷静一点,说不定还没暴露,我看刑焱一直抱着他,两人特别亲密,可能最多只是在怀疑阶段?要是真发现,你弟早出事了。”
“死,是最轻松的解脱。”任继安语气平静,只说了这么一句。
程时被噎住,这实在太突然了,他紧接着道:“那我去,交给我。”
“别瞎掺和,刑松贤不是你能对付的。”任继安一口回绝,郑重交代程时,“守好恩慈福利院。天黑前刑焱如果找过来,你转告他,别动小晃一根手指。等我回来,会亲自找他。”
见任继安打开办公室门,大步离去,程时拦都拦不住。
任继安进入地下室,径直走到最里面那间密室,开锁推门进去,这里是他存放军械的装备库。他只取了配枪,压满弹匣,随后才来到刑恩住的那间房,一脚踹开门。
刑恩正玩得起劲,门忽然被暴力踹开,吓得一激灵,当场萎了。他气得想骂人,可一看见Alpha那张沉着的脸,迅速拔掉黄瓜爬起来,张口就要求情,能不能给他换一个带电的玩具?他都这么老实听话了,天天窝在地下室里闷得发慌,除了玩自己,也没别的乐子。
“衣服穿上,现在跟我回北城。”
“我不回去!”刑恩立马嚷起来,“该提供的情报我全提供给你了,我那三姐也不是省油的灯,等他们自相残杀结束,我再回去。你放心,只要他们死光了,我顺利继承家业,我肯定分你一大笔钱,你给我买个——”
“想光着回去也行。”
“……”
任继安过去,抬脚踩烂滚到地上的那根湿淋淋的黄瓜,见刑恩急眼要发作,他直接掏枪抵住对方眉心:“回北城,留你一条活路;不听话,现在送你上路。”
枪口冰凉,刑恩差点吓尿,秒怂求饶:“不要杀我,我回还不行么……你都有枪了,能不能给我弄件防弹衣穿?我哥他们也有枪,肯定会打死我的。”
任继安忆起多年前,赤隼在他面前自如地动了动耳朵,那是少见的基因返祖现象。彼时两人一同饮酒,赤隼说笑间提过,倘若哪天遭人挟持,不能动也不能开口,就用耳朵传递暗号,绝不会被人察觉。
原计划是等两个孩子平安落地再执行,如今事态逼得计划提前,任继安甚至没时间去摸清刑松贤的动向。但现在已不是刑焱拿出诚意的时候了,轮到他押上一切,拿出足够的筹码,护住弟弟,也保住尚未出生的两个侄儿。
好在当时留下这个Omega,也算有点利用价值。
“想活命?”他收起枪,命令刑恩,“今晚,好好跟你的家人介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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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时站在院长办公室窗前,眼睁睁看着任继安牵住刑恩的手,就那么毫无遮掩、光明正大地走出了恩慈福利院。
不用细想,他也猜得出任继安的打算,借着刑恩伴侣的身份闯进刑家,干脆利落地解决刑松贤,或许会顺手把刑峰和刑卓兄弟俩也一并解决了。一个早已把后半辈子押出去的人,做事不会再有半点顾忌。
真要到这一步吗?
他望着那道挺拔决绝的背影,心竟痛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村民们,第一次请假是为了赶高铁,本想在车上写的,可车上创作环境不好,只好请假。家里说奶奶快不行了,赶回来,事特别多,这几天创作都是碎片化的时间,睡眠也不稳定,还是没能保持住日更,我也很不想影响大家的阅读体验,接下来会努力日更的!谢谢理解。本章补偿200个红包雨。
双胞胎稿件出来了,晒在wb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