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晃发给刑焱的照片掺了假, 饭菜压根没吃完,幸亏把肉全分给江唐,才勉强清空餐盘。照片发出去后, 他还特意拜托白晏帮他保密。
实在是家里那狗皮膏药管得紧, 顿顿抢着喂饭, 他回想起来都觉得好笑,心里头有点虚, 希望能糊弄过去。
结果没收到刑焱的回复。
李晃不免多想,又劝自己,刑焱兴许真被工作绊住了手脚,至少福利院这边暂时还算安稳。等会儿要和白晏去挑戒指, 他心里揣着事, 想找机会单独跟任继安说两句。正巧白晏接到一通电话, 出去听了。
他赶紧拿了两个橘子坐到任继安身旁, 一边慢慢剥着皮, 一边小声问:“任哥, 那个谁……是在福利院吗?”
任继安没有正面回答:“跟你没关系的事, 别打听。”
“……怎么没关系了?”李晃掰下一瓣橘子先递给他, 自己也塞了一瓣进嘴里,嚼着含糊道, “我现在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你好好的,我才能安心。”
任继安吃下那瓣橘子,尝到的只有甜。他看了李晃一眼, 忽然道:“小晃,你的人生还很长,听任哥一句, 往前看。”
“说得好像你年纪多大似的。”李晃不乐意听这种让他伤感的话。
任继安点点头:“奔四了,老了。”
“……”李晃立马纠正他,“你刚三十七,哪儿老了?正是打拼的年纪。就算四十也是一枝花,男人四十一枝花,没听过啊?照你这么说,我也奔四了,算不算个老东西?”
任继安低笑出声:“好,我是一枝花。”
“任哥,”李晃问,“我这辈子有机会给你当主婚人不?”
“……”任继安笑骂,“欠收拾了?没大没小。”
程时正好端来切好的水果,插了一嘴:“小晃哥,主婚人一般都是新人敬重的长辈来做,你这确实有点没大没小了。”说完顺带挖苦任继安,“再说任院长不是打定主意当老光棍吗?要不干脆帮他在相亲网站注册个账号。”
任继安抬眼扫向程时:“你也跟着没大没小了?”
程时道:“我这是在关爱空巢老人。”
江唐刚才一直在逗孩子,没听全,风风火火跑来凑热闹:“任院长要相亲?就冲这张脸,赛过男模的气质,还用得着相亲嘛?往街上一站,大把Omega排着队心动!”
程时:“那不成站街的了?”
江唐:“哎呀呸呸呸,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任继安打断这场小闹剧,“你俩去院门口站一个我看看。”
程时&江唐:“……”
好久没这样跟白泽坐在一起吃饭唠嗑,要是能再来点酒就更爽了,李晃不由得想起从前并肩的日子。那场绑架案结束后,他离开了身为队长的养父,半脱离组织,跟在了副队长白泽身边。
这位好大哥于他亦师亦友,教会了他许多东西。他那会儿脑子没开窍,还没皮没脸地调侃过人家:“泽哥,你对我这么好,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白泽当时听完,往他脑袋上招呼了一下。后来,他才慢慢知道了李晃的存在,听说了恩慈福利院,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和他相似,在海城好好地生活着。
小时候他总觉得时间太慢,天天盼着快点长大,以为长大了日子就不苦了。
如今他已经三十一,反倒盼着时间走慢些。幸好老天爷待他不算薄,一觉醒来,日子是好的。能在人生最后一程尝到甜头,李晃觉得很值,不枉此生。
只要再撑差不多半年,两个小崽子就要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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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晏接电话没走远,就站在食堂门外,时不时往里看一眼,李晃和任继安正有说有笑地吃着橘子。
刚才电话里,刑焱突然说要亲自去李晃多年前住过的那家医院核查,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刑焱也明显不愿多说。
他转而拨通发小陆乾的号码,询问尊悦那边的情况。
“没什么情况,刑卓纯粹来添堵的。”陆乾简单提了一嘴刑雅掺和其中的事,又交代白晏,“你多派些人手仔细找找,那头蠢驴应该还在海城。”
白晏道:“我是问刑焱怎么了。”
“他给你打电话了?”一提这茬,陆乾就来了火气,“小莫查到新线索了,我让刑焱把资料给我看看,他不给,扭头就走。我联系小莫,他说资料已经全部销毁,就刑焱手里有备份,让我去找刑焱要。操,这不摆明了不让人看么?”
白晏立刻追问:“什么线索?小李真被改造过?”
陆乾:“我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当年有两个Alpha的档案,单独收在一个文件夹里,说是扛过了实验,一个亚洲人,一个中俄混血,代号跟其他实验对象不同。我猜那个亚洲人就是李晃,小莫发的资料我没亲眼看见,刑焱只说信息对不上,直接走了。”
白晏:“代号是什么?”
陆乾:“亚洲人是S,中俄混血是L,其他全按字母排序。”
白晏:“行,我清楚了。”
陆乾:“依我推测,李晃早年去过境外,具体怎么去的还不清楚,无非是换身份或偷渡。福利院档案室那场火,肯定是人为。我估摸着李晃以前可能见过赤隼,刑焱一时受不了这个刺激,情绪就不对劲了,我刚给他打电话,也没接。”
收好手机,白晏望向食堂里。李晃又剥开一个橘子,分了一半给江唐,几人说说笑笑。若李晃当真和赤隼有牵扯,别说刑焱难以接受,他也一样。
他走进食堂,开口喊李晃:“小李,该出发了。”
李晃擦干净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隐隐有些不安,不知道白晏接的是什么电话,又迫不及待想去买戒指,好在江唐知道他的银行卡密码,他刚才巧妙打听出来了。没几天就是情人节,他越发等不及,到时候得再订一束玫瑰花。
他还准备亲自下厨做一顿饭。
像任哥说的,不用多花哨,简简单单就成。
等吃完饭,他就把戒指牢牢套在刑焱左手的无名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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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流来来往往,刑焱坐在车里,转头望向街对面的门诊大楼。
他重新打开小莫发来的邮件,又将日记最后几页翻了一遍。东方面孔的男人被巴克称为“乔”,是实验室的负责人。至于那名中俄混血的实验者,日记里并没有明确记录他的身份,只提到他是孤儿,有一双漂亮的蓝色眼睛。
唯独Saker。
腺体注射失败后,他依旧被作为样本送入后续实验,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Saker的不同寻常。
进医院前,刑焱想过,若李晃真是刻意隐藏起真实身份,任继安一定知情,不可能毫无动作。这家医院,还有那个与李晃同龄的Beta,两边恐怕都早被打过招呼,稍有风吹草动就容易打草惊蛇。
他本以为自己足够冷静,也沉得住气,至少该等到小莫那边天亮,查完巴克的书房再做决定。可他此刻乱了判断,理智压不住冲动,根本冷静不下来。他必须马上确认,李晃只是李晃,不是实验者S,更不是赤隼。
他也在赌。
赌任继安就算知情,也料不到有个叫巴克的研究员偷偷留了备份,更想不到那看似天衣无缝的借壳藏身,会因为这份研究记录和日记,把赤隼彻底翻出来。
毕竟在此之前,他和他的直觉,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没有这些实验资料、这本日记,刑焱相信,自己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发现枕边人藏在皮囊下的真面目。
他走进医院,根据白晏给的线索,找到了当年那位神经外科主任。对方得知他的身份后,还挺热情,不像被任继安提前打过招呼的样子。刑焱省去客套,表明自己是李晃的伴侣,拿出手机里两人的合影递过去,让对方确认。
“哎哟,是这孩子没错。”主任扶了扶眼镜。
刑焱暗中留意对方神情,又听见主任感慨唏嘘:“奇迹,真是个奇迹……我当时劝他哥做好心理准备,基本没有苏醒的可能,他哥接受不了,听护士说,就在病房里不吃不喝守了整整三天,一般人哪儿扛得住啊。”
所谓的“他哥”,应该就是任继安。
刑焱仔细询问了开颅手术留下的伤疤位置,确认和李晃头上的位置吻合。他本该松一口气,可猜忌一旦滋生便收不住,一个冰冷的念头瞬间窜上来:傻子头上那道疤,或许是人为刻意制造,只为贴合“李晃”这个身份。
他接着又问,病历里第二性征那一栏,会不会存在记录失误。
“那不会有失误。”主任回忆了一下,“他养父当时过来办手续,用的本人医疗卡,上面有第二性征登记,医院系统是直接读取性征信息。”
养父……刑焱第一时间想到恩慈福利院的老院长蒋学民。但李晃背后那些伤,怎么看都不像是对方造成的。若他真的是赤隼,在境外另有养父,一切反倒说得通。
离开医院后,刑焱坐回车里,许久没有动身。他靠在椅背上闭目,试图用冥想平复狂乱的心绪,偏偏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个傻子傻乎乎朝他笑的模样。
他是来确认结果的,强迫自己说服自己,疤痕位置对得上,血型对得上,那就是李晃,是他的宝贝。
身高一八五的人多了去了,实验里腺体受损的也不止一个,只不过没记录。这傻子笨笨的,真卷入过实验,也因为太笨被放了出来,跟赤隼没关系。
直到天色暗下来,白晏发来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才恍然天色已黑透,家里还有个傻子在等他。
刑焱回复白晏:【他在做什么?】
白晏:【在主卧的小沙发上睡着了,我帮他盖了条毛毯。】
刑焱:【半小时后到。】
白晏收起手机,转头看向歪着脑袋睡熟的李晃,那姿势看着就不舒服。碍于刑焱是个大醋缸子,他没把人腾到床上,只伸手轻轻摆正了李晃的头,随后带上房门,在客厅里等着。
半小时后,刑焱回来了。
白晏低声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事。”刑焱脱下西装外套,随手往沙发上一扔,“你先回去吧。”
白晏没动:“我听陆乾说了。我现在先回去,明天能跟我说清楚吗?”
刑焱解开马甲,见白晏还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难道要告诉白晏,他捧在心尖上的傻子,很可能就是赤隼?没人知道他这一路是怎么撑回来的,又是怎么踏进这个门的。他需要耗费多大的定力,才能压住早已刻进骨髓的恨,不仅得压住了,还他妈反复提醒自己:没有确凿证据,那就不是赤隼。
“过几天。”刑焱尽力稳住情绪,“等我把事情确认清楚。”
“好,他已经睡了半小时了。”白晏说完,开门离去。
刑焱回到主卧,就见李晃歪着脑袋,整个人窝在床头旁的单人沙发里,睡得安静。
他每天都会坐在那张沙发上,把人圈进怀里一块儿看电影,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吻了上去,怎么都亲不够这傻子。哪怕此刻,他还是想吻他。
大半天没见,他就发疯想他。
刑焱缓了缓,走上前掀开那条毛毯,小心将人抱回床上。还没等他松手,一双胳膊便缠上了他的脖子。
“怎么才回来啊……”带着倦意的咕哝响起。
“项目太多了,有点忙。睡吧。”刑焱轻声应着,低头吻了吻李晃的额头,扶他躺好,细心拉过被子盖严实。
因为怀孕变得格外嗜睡,下午光是挑戒指就花了两个小时,李晃这会儿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连好好看一眼刑焱都做不到,没几秒又沉沉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的是,刑焱在床边坐下,就那样静静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
刑焱放轻脚步离开房间,带上房门,走到玄关,拉开玄关储物柜的抽屉,开始翻找。这傻子习惯把重要证件、各类票据都收在这里,包括一些家电说明书和遥控器。
卡包里没有找到医疗卡,身份证倒是在。
刑焱取出那张身份证。
回来这一路,他几乎快要说服自己,性情相差那么多,绝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可命运偏要往他心口最痛的地方扎,处处都在指向那个最坏的答案。
身份证背面的签发日期,就那么巧,刚好在爆炸发生后的几个月。以年龄推算,远没到过期换证的时候,是补办的。
没准只是身份证弄丢了……
这傻乎乎的傻子,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不藏着掖着,小心思一眼就能看穿,怎么可能是白泽派来的棋子?更不可能是带着目的刻意接近他的赤隼。
到这一刻,刑焱发现自己还在为李晃开脱,荒唐至极。从前没在意的细节,如今全变成了刺痛他的疑点。他控制不住去揣测,七月爆炸,若赤隼当时困在实验室,不可能毫发无损地脱身。多半身负重伤,说不定凑巧伤及脑部。经过数月隐秘治疗后,他秘密回到海城,以李晃的身份活了下来。
那李晃又是谁?还真有一个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紧跟着,刑焱想起被忽略的疑点,这傻子说自己孕傻,记性越来越差,或许并非孕傻,是脑部旧伤留下的后遗症,甚至可能失忆过,才导致性情有所改变?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人和事……
种种迹象呼之欲出,只差最后一步确认,他却还在这儿说服自己不可能……难道忘了当年所遭受的一切?忘了被赤隼生生砍断的两根手指?还有他最亲的哥哥……
就算真的记忆错乱,把自己当成李晃,从前犯下的恶就能一笔勾销么?
这傻子凭什么敢这样玩弄他?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