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钰, 哥哥保护了你,你也要保护好自己。”
“把眼泪收回去,从现在起, 你就是哥哥。爸爸这么做, 是想你平安长大。以后在刑家少说话, 别贪玩,要像哥哥一样安静斯文。学校里那些朋友, 都断干净。”
“刑钰已经不在了,永远消失了,懂吗?你现在是刑焱,这辈子只能用这个名字, 带着哥哥的那部分……好好活下去。”
他死了, 他又好好活着。
他是刑钰, 也是刑焱。
李晃听着那委屈的哭声, 哪里还管工服脏不脏, 紧紧把人护进怀里直哄:“不哭了啊宝宝, 是哪儿难受?你再这样哭, 我心都要疼死了, 一揪一揪的。”
“呜呜哥——”
“嗳嗳嗳,哥哥在这儿。”李晃胡乱应着, 只想快点哄住窝在他怀里痛哭的Alpha。只要刑焱不哭, 怎么都行,哪怕是发疯折腾他。
“哥……”
“嗳,哥哥在。”
“对不起……”
“没关系的, 你是弟弟呀。”
李晃在痛哭声中轻轻重复着那句“没关系”,掌心一下下抚着刑焱的背。哭声渐渐弱下去,他安抚的手也没停过, 小心贴近刑焱用气音说:“睡吧,宝宝。”又轻轻哼起曲子,直到平稳的呼吸在怀里响起。
他一直侧躺着,手机被压在贴床的裤兜里,硌着大腿,愣是没敢动。看不了时间,李晃不知道刑焱哭了多久,也记不得自己哼了多久的曲子,满心想着刑焱为什么哭成这样?到底怎么了?
想着想着,自己打了个哈欠,便抱着刑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耳边总回荡着哭声,时不时就惊醒过来,每次睁眼,伸手轻触一下,发现人还窝在他怀里熟睡。
……
身体僵硬发麻,李晃适应了一下光线,轻手轻脚活动关节,没什么作用,只好小心翼翼拿开环在腰间的胳膊,慢慢后退下床。
等麻劲儿过去,他忍不住蹲在床边,在暖黄光晕里细细端详刑焱的脸。那睫毛很浓密,泪珠早已干透,脸上还留着泪痕,下眼睑都有点发青了,一看就没好好睡过觉。
李晃伸出手,用指腹抹了下那道泪痕,才起身扯过被子盖在刑焱肚子上,用更小的气音说:“宝宝,我去换了工服再来陪你,乖乖等我。”
他掏出裤兜里的手机一瞧,居然晚上十点半了。
五点下班提前赶来的,怎么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呢?真是睡迷糊了,跟猪似的。李晃有些奇怪自己这几天为什么变得贪睡,在程时办公室里就老打盹儿,估摸是因为今年海城的冬天太冷了,坐着就犯懒。
他悄悄溜出套房,没走出几步,被隔壁房间出来的白晏叫住。
“小李,是要去员工休息室换衣服吗?”
李晃意外点头:“是啊,白总。”
“我看你工服没来得及换,”白晏解释,“就让小林帮你拿过来了,到我这边换吧。我帮你叫份餐,你还没有吃晚饭。”
“不用不用,我不饿!”李晃难得没胃口,连连婉拒。
他谢过白晏的贴心,进去后发现是个宽敞奢华的办公室,布局跟隔壁套房差不多,墙上挂着一幅字,那字迹跟他家里那幅一样。他拿起沙发上的衣物,按白晏的指引去了卫生间。一脱裤子光溜溜的,忽然一阵害臊,想起哄刑焱睡觉时,枕头旁边好像有块不明布料,可不就是他的裤衩子吗!
尊悦整栋大楼暖气充足,穿多了反而热,他索性没套秋裤,直接换上运动裤出去了。
“小李,过来喝杯茶。”白晏见李晃状态正常,问道,“刑焱是易感期发作吗?没欺负你吧?”
“没有,他看着好像不是易感期发作,我一会儿再多看看。”李晃仍有点不放心。刑焱之前也哭过几回,可都是呜呜咽咽的,哭得很小声,黏着他要亲要抱,还要搞那事。只要亲了抱了,多哄两句,就会变得乖顺。
今天却一劲儿地个哭,哭得那么委屈。
“白总,”李晃忍不住问,“他抱着我一直哭,哭得很伤心,还不停喊哥,说对不起,是喊你,还是陆总啊?”
“……”
白晏神色一滞,险些失态。看李晃一脸懵懂好奇,他平复了下心绪才道:“是在喊陆总。他们兄弟俩小时候很调皮,经常爬树,有一回陆总不慎跌落摔骨折了,他一直记着这事,觉得对不起哥哥。现在长大了要面子,他说不出口。”
“哦,这样啊。”李晃试图脑补,实在想象不出刑焱小时候调皮的模样,这少爷还会爬树呢?
儿时回忆被李晃无心勾起,白晏不敢多想,奈何思绪由不得他。
这对几乎要了他小叔半条命的双胞胎,出生只相差五分钟,性格却截然不同。哥哥刑焱安静内敛,弟弟刑钰活泼外向,名字寓意倒也反着来的。
刑钰幼时总调皮捣蛋,每次回白家就没有安分的时候,比猴子还能蹦。虽是弟弟,可更多时候,刑钰反倒处处像个哥哥,常带着刑焱四处嬉戏,甩开管家往白家后头的山上跑,兄弟俩一块儿捉虫爬树逮天牛。
直到那年盛夏,刑焱从树上摔下来,多处挫伤,小腿骨折。刑钰又后怕又自责,挨了父亲一顿痛批,从此再也不敢带着哥哥乱跑,转而成天追在陆乾屁股后头,干脆跑去陆家过夜,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的。
相反,刑焱要娇气得多,其实最怕虫子。碍于兄长身份,他总觉得自己必须比弟弟勇敢,才算得上是个好哥哥。尽管他只喜欢待在房间里看书,但只要弟弟想玩的,他一定会满足,他们是这世上最亲密的兄弟。
那年是白晏被白家收养的第四个年头,他十岁,刑焱七岁。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小少爷落泪,眼泪一颗颗砸在摊开的故事书页上。刑焱看到他,还用力抹掉眼泪,故作坚强,冲他说了句:“你不可以看我,我没有在哭。”
他默默递上手帕,谁知小少爷那眼泪落得更凶,接过手帕使劲擦着眼睛,很委屈地叫他:“小白哥哥,我的身体太脆了,小钰摔下来都不会骨折,可是我骨折了……他都不带我玩了,我不怕虫子的,我有在看昆虫书。”
白晏时刻记着白家收养他的恩情,给了他安稳优渥的生活,供他求学念书。为了哄住伤心的小少爷,他冒险没用轮椅,赶在天黑前背着这位他不敢认的金贵小表弟去后山上溜达了一圈,带他听蝉鸣,找虫子。
日落西沉,小少爷趴在他肩头上笑了,声音脆生生的:“谢谢小白哥哥,我不会再哭了。”
慢慢地,他代替了家里的护工和保姆,主动照顾起小少爷。刑焱酷爱读书,天资却比不上刑钰,不少题目总要反复讲解才能弄懂。他不厌其烦地讲解着,因为这个小表弟太乖太招他心疼,听不懂时会小声问他:“小白哥哥,我是不是笨蛋?”
不知不觉间,他已将小少爷放在了心上,时常牵挂,不知道刑焱在北城上课怎么样,遇到难做的题会怎么办?转念又觉得自己惦记过头,有刑钰在,刑焱不会做不好的。
可就在某一天,小少爷给他打来电话,听筒里传来软糯委屈的声音:“小白哥哥,我有道题解不出来。小钰和他同学出去打球了,爸爸请的老师没你讲得好。”
日子有了期盼……白晏每天等着北城的来电,开始期待每一个寒暑假。他偏爱盛夏与寒冬,每到这时节,便能和小少爷重逢。他们一块儿看书,一块儿去后山,一块儿抓虫子,一块儿堆雪人。
只是一切都停在了十三年前。
他人生的时钟,也停在了十三年前。
从刑钰刻意模仿刑焱,以刑焱身份活下去的那一天起,白晏的心就沉寂了,不会再热烈地跳动。
没有人知道,他和真正的刑焱曾私定过终身,在他十七岁生日那天,小少爷偷偷亲了他。
他怨恨过刑钰。
凭什么刑松贤的目标是刑钰,最后出事的人却是……但刑钰是刑焱用命换回来的弟弟,保护刑钰的使命便从那一刻诞生。
也没有人知道,第一次对着刑钰喊出那一声“刑焱”时,白晏的心有多痛,多绝望。最痛苦的时候,他甚至在刑钰身上寻找刑焱的影子。
“白总。”
白晏从思绪里抽离,望向李晃,视线一片朦胧。
李晃见状一愣,赶紧起身,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白晏察觉自己失态,接过纸巾,低头擦了擦双眼,没有再抬头,只道了一句:“抱歉,小李。”
“啊,不用抱歉。”李晃没好多问,“你肯定也是想到了小时候吧?”可惜他想不起来自己的小时候是什么样了,只觉得在恩慈福利院应该是很快乐的!
白晏惧怕深陷回忆,所幸李晃在这儿,他能尽量稳住自己。他开口道:“小李,谢谢你。”
“白总你太客气了,是我谢谢你。”李晃扯了扯身上白晏给他买的毛衣,“我本来要去更衣室的,还想着被师傅们看到要怎么说,你就让小林帮我把衣服拿出来了。”
白晏深知最该调整好状态的人是自己。陆乾说他沉得住气,十三年了,如今深夜里,他偶尔还是会情绪失控,需要借助酒精来麻痹自己。
“谢谢你对……刑焱的照顾。”
“应该的!”李晃脱口而出,说完感觉这话好像不打合适。可刑焱现在正犯着病呢,他照顾自己的宝宝,本来就是应该的。
白晏意识到这样下去,李晃早晚会猜到刑焱的身份。即便对方可靠,但多一个人知道,就对刑焱多一分不利。万一刑焱暴露了身份和能力,刑老头怕是会激动得当场就把整个刑家的继承权交给他,不过快进棺材的人了,这般举动只会给刑焱招来祸事。何况整个刑家,刑焱从未放在眼里。
“他可能随时醒来,你先去陪他吧。”
“好。”李晃喝了口茶水润喉,刚才又是哼歌又是哄宝宝的,嗓子都干了。他抱着秋裤和换下来的工服告辞,刚走到门口,运动裤兜里的手机响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江唐发来的短信。
【哥,我最近太忙啦,都没时间回你,真对不起。感觉好久没见了,你现在肯定在呼呼大睡吧?我听说尊悦今天重新开业,你回去上班了是不是?别忘记咱们那个约定噢,你要开小卖铺,不行开个别的啥店,反正自己做老板才轻松嘛,不受窝囊气。这辈子能认识你,是我的福气,现在看来老天对我还不错!我其实很胆小,很怕黑,很没用,特别怕死,有时候也恨自己,跟坨烂泥一样就不能争点气,明明小时候的梦想是出人头地,混个老板啥的,开宝马,住大别野。谢谢你给我重新开始的勇气,我现在啥都不怕了,等下次见面就是一个全新的我,不知道会变成啥样,我一定会认出你的!说不定你以后养的那只小狗就是我,嘻嘻,你要等着我,爱你的唐唐留。】
看完密密麻麻的文字,李晃立马慌了神,第一时间回拨过去,结果提示关机。
“小李,怎么了?”
“白总,”李晃慌忙把手机递到白晏面前,语气急切,“你帮我看看这个,是我弟发的,他是不是想不开啊?我给他打电话,已经关机了。”
白晏接过手机,迅速扫完整条消息,字里行间都是告别之意。他问李晃:“我听小林说你弟回老家了,你们最近联系过吗?”
“没有,我发消息他一直没回,打过两回电话,他也没接,我就以为他在忙,现在不知道他是不是骗我了……”李晃急坏了,自责不已,“都怪我,没多想想。我好不容易把他救回来,劝他改正,他在医院里的时候就有点想不开,老盯着窗户看,我怕他要去跳楼,我得去找他!”
“别着急。”白晏及时安抚李晃,“你先去休息,我立刻安排人查。”
江唐随时可能出事,李晃哪里还休息得下去。他猛然想起,江唐和小林一块儿送急诊时,放过狠话说要弄死龙胜手底下的混混。他光知道龙胜的窝点,却不清楚江唐之前的住处,急道:“他,他肯定是去找之前场子里的混混了,我找小林问问地址!”
“不用找小林,龙胜的据点我清楚。他如果没回老家,多半就在城西一带。”白晏直接当着李晃的面拨通下属电话,吩咐人手立刻前往龙胜的据点和场子。
“那个龙哥很厉害,是A级Alpha,会把他打死的。”李晃揣好自己的手机,“我先骑车过去看看,唐唐特别怕黑,都这么晚了……”
一个不入流的小混混,对白晏而言不堪一击。跟李晃说这些,未必能懂。白晏拉住李晃,转而拨通另一个电话,把正在楼上会客的陆乾叫了下来。简略交代情况,他叮嘱陆乾照看刑焱,自己开车带李晃过去看看。
“合着根本没回老家?”陆乾此前听助理提了一嘴,被尊悦停业整顿闹的,倒忘了让小林核实清楚。
“我不知道。”李晃说,“他住的地方很破,他说那是他叔叔家我就信了,唉,怪我……”
陆乾刚才一进办公室,便留意到白晏眼眶微红。他没多说,只让白晏和李晃留下,准备亲自去找人。
“陆总,还是我去吧。”李晃很不好意思,“已经给白总添麻烦了,他也派了人。”
“他们一群混吃等死的杂碎,拼起来不要命,你万一受伤了,先不说你这弟弟会不会哭花眼,刑焱得找我跟白总的麻烦,你现在可是他的宝贝。”
“……”李晃一呆。
陆乾又道:“只要江唐还在海城,那他就是尊悦的员工,我身为老板不会坐视不管。你们两个谁都别去,就在这儿待着。”
李晃看着陆乾大步离去的背影,不免担心:“白总,陆总会不会受伤啊?”
“他是S级Alpha,别小看他。”白晏拍了拍李晃的肩,“你先去休息,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刑焱之前发作不是易感期,只是依赖你的气息。”
李晃并非不明事理,自己去了没准会添乱。他两头操心,一边牵挂着江唐,一边又放不下刑焱。谢过白晏后,他回了隔壁套房,还没进主卧,就听见了哭声。
坏了,什么时候醒的?
浓郁的信息素扑面而来,他快步冲过去推开门,只见刑焱蜷在床上,把那块不明布料紧紧捂在鼻间,呜呜咽咽地哭着,眼眶发红,眼角还挂着泪,在暖黄光晕里忽闪忽闪的,怎么瞧怎么可怜,又让他心一揪一揪。
不对啊,难不成真是易感期发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