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和他告个别吗?”魏昕然捂着手机麦克风,朝魏燎示意了一下,询问他的意见。
他们离开淮市来到丰县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些天里他见过太多的哭喊,那些悲恸是鲜活的,滚烫的,可经历太多汹涌的情绪让他的心变得麻木沉重。
眼见着魏昕然准备挂了电话,魏燎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忘记了一个答复。
“给我吧姐。”
他接过电话走到别处,告诉陈文峥别认真,也别再找他。
他不喜欢太复杂的感情,最好碰到的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只有玩乐之心,他甚至有些厌倦诚挚又认真的眼神。
不知道陈文峥有没有听明白他说的话,但也无所谓,总之以后不会再见了。
他通完电话把手机还给魏昕然,两人一起回到了丰县的家。
其实这不算是个家,只是个短期的出租房。
为了填补那些丧葬费,他们卖出了很多东西。那些家属拿了钱,设了个大灵堂。
海难无尸,灵堂里也没有棺木,只有一张又一张黑白遗像,还有生前用的旧衣旧物。
他们还会一起在海边招魂,面朝着沉船的方向,在竹竿挂上草人或者衣物,边晃边大声呼喊名字。
最后是下葬,墓穴里放的空棺,里面放着照片或者船员证,封土立碑,刻上名字和时间。
等到葬礼办完后,同船的家属们围坐在一起,开口不再是单纯的哀戚,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赔偿款。
他们一边抹眼泪,一边计较着自己该拿多少钱,那些逝去的亲人像是换取利益的由头。
魏燎沉默不语,其他人便将矛头对准了他,带着哭腔的逼迫与索取,他们的眼神浑浊,手掌粗糙,面容苍老又憔悴。
赔钱、偿命...再多的责骂魏昕然捂住了他的耳朵不让他听。
他们的手指用力戳到身上,魏燎轻易挣开了魏昕然的手,两人被逼退在角落,魏燎张开双臂将她护在身后,直面那些狰狞的面孔。
那一次,他发现魏昕然又哭了。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魏昕然的眼泪,那只有在他很小的时候才见过一次。
他留在丰县上学,这里唯一的一座中学校风很差,校园里终日吵嚷不停惹事生非,课堂上要么窃窃私语要么昏昏欲睡,老师的管教形同虚设,久而久之,老师也不再耐心教书。
压抑的环境中,恃强凌弱是常态。
他不止一次打断过那些霸凌事件,霸凌人不当回事,被霸凌人也习以为常,甚至眼巴巴地捧着对方。
老师们说他鹤立鸡群,格格不入,大概也不想放弃一个好学生,拾起师德认真教导他。
魏燎照样保持着优异的成绩,只是现在没人与他做对手,只能自己跟自己比较。
他不想鹤立鸡群,鹤就应该待在鹤群,他要离开这个该死的鸡群。
他上学的费用都是魏昕然赚来的,她在附近的工厂做手工活,双手从不停歇。
丰县不比淮市温暖,淮市的冬季从不下雪,但丰县的冬季天寒地冻大雪纷飞。
她手上的冻疮好了又烂,循环往复,疼得指尖发颤,她只是随意往围裙上蹭蹭,继续埋头干活。
这样夜以继日的劳作生活她过了两年,原先白净的面庞熬得憔悴不堪,苍老了十岁都不止。
她什么都不让魏燎做,让他安安心心地上学准备高考,学校稍微年轻一些的老师也顾着他,经常给他加餐划分重点题。
直到他参加高考,第一天上午考完回到家,魏昕然听他说照常发挥后很高兴,跟他说考完后送他个礼物,魏燎笑了,说不用,暑假时自己会找份暑假工。
魏昕然听他说完就忽然变得有些难过。
下午刚考完走出班级,老师就慌慌张张地找过来,跟他说魏昕然去了医院。
他赶到医院时,魏昕然正扶着膝盖靠着墙,冒了一身的虚汗。
有位船员家属重症急诊,手术费不够,他们便再次找上门,魏昕然反抗不成,他们听说了魏燎在高考,要是不给那笔钱,他们就去阻止魏燎考试。
魏昕然自知丰县这个地方学风混乱,没什么人看重高考,可她知道高考是魏燎目前唯一可以离开这个地方的办法。
她一次又一次地下跪,求他们不要去闹考场,自己会想办法筹到钱。
老师终究是于心不忍,告诉了魏燎这整件事。
“你答应过姐姐的,会听话,对吗?”魏昕然勉强冲他露出一个微笑,“下午也要好好考试,别分心。”
“......嗯。”魏燎看着她渗血的膝盖,刺得眼睛生疼,“我会考完。”
魏昕然摸了把他的头,让他回学校,不要多想,自己一瘸一拐地去了工厂。
钱是工厂里一个小领导帮他们凑齐的,他叫袁顺,陪着他们去缴了药费,安抚船员家属的情绪,做事讲话尤其真诚,滴水不漏。
明眼人都看出来他对魏昕然有意思,魏燎怕他是趁虚而入图谋不轨,但慢慢相处下来,发现他为人很老实,感情方面甚至有些迟钝。
魏昕然答应他时,他都傻乎乎的没反应过来,还以为她拿自己逗闷子,直到魏昕然去牵他的手,他立刻就涨红了脸。
高考魏燎发挥得不错,融大的招生办在还没出分数的时候就打来了电话,带着奖金上了门。
丰县政府又颁发了奖学金,他不愁没有学费念书,还有余钱补贴家用。
他刚上大学没多久,袁顺就和魏昕然结了婚,婚后袁顺在工作上也干劲满满,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袁顺翻修了在丰县的老家,魏燎和他一起给房子刷过墙,铺过地砖,还在后山种过树。
那段时间里拥有了久违的舒心轻快,魏燎在学校里和其他同学们一起做了个项目,一切都重新开始。
原以为生活会这么过下去,到了魏燎大二那年,魏昕然刚怀了孕,顺道一同做了个体检的袁顺被查出胰腺癌。
那样凶险的病,疼起来整件衣服被汗湿,身体肉眼可见的消瘦,精气神被抽干,只剩枯槁。
谁也没见过这样的他,他以前连皱眉都少,更别说示弱。
到最后,魏昕然甚至准备把老家的屋子卖了,以换他多留几日。
袁顺拉着魏燎,让他把自己推出病房,两个人坐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面面相觑。
死亡近在眼前,所有伪装都轰然倒塌。袁顺望向他,眼睛竟流出泪。
“对不起小燎...是我不该答应结婚,拖累了你们。”袁顺把他的袖子攥紧,抖着声音,“你要阻止昕然,那个房子是我留给你们的,你们不能再一无所有。”
魏燎握紧他枯瘦冰冷的手,低下身回复他:“姐夫,没有拖累这回事。当初你义无反顾帮我们的时候我都记得,再试试吧。”
“苟延残喘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袁顺动作很慢地摇了摇头,声音带上卑微与乞求,“小燎,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昕然,照顾好...孩子。”
没人能再说动他。袁顺从病号服口袋里摸出一串无患子,每一颗都均匀饱满,那是他一起种过的树结的果。
袁顺拉过魏燎的手戴上他的手腕,与红绳重叠轻轻碰撞。
“对不起,又让你背负不该由你背负的责任。”袁顺重重地握了下他的手,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小燎,不要哭,不能哭。”
魏燎回握住他的手,想再说些安慰的话,可袁顺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恳求与愧疚,把所有的一切托付了出去。
“这次之后,希望你永远无忧无患,无风无浪。”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日加更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