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涛在家静养了一个月。有一天,李君群来找他,和他闲聊了几句,就和俞涛说起了陈定波现在的状况,和陈定波要见他的事。
陈定波现在全身瘫痪,不能下床,精神状态也不太好,跟ZF部门更是有一种随时要玉石俱焚的疯劲。
他对“衡拓”倒是还能维持冷静。
“他把他的情绪发泄到有关部门了。”李君群如是跟俞涛道:“他知道部门求稳;‘衡拓’是他的底气;李家有你,还帮了他的忙,他对我们这些股东还算客气,还给了一些隐形的福利。他还是那个能把人搞定的陈定波,疯也疯得挺有分寸和边界的。”
不管怎么搞,总会给自己留条活路。
李家收了好处,分了一些“衡拓”出来的利益,这自然是当初帮俞涛的李家的该得的,但其中,何尝不是陈定波付出的让俞涛过去看他的“价码”。
李家不是泾渭分明的人家,如果他们家黑是黑白是白的,他们家也不可能有如今的地位。无非就是别人家做不到的事情,李家做到了,李家才成为了李家——不管是之前只因为家中孩子的恋爱支持俞涛也好,还是今天为了获得的利益来找俞涛也好,他们一直在做别人做不到但他们认为需要去做的事情。
所以李君群这个“衡拓”的老股东,这次事件的最大获利者,都没有让人多劝说,就自己上门来跟俞涛谈这件事情,毫不避讳地让俞涛知道,他是为何而来。
而俞涛是老定海人,老生意人。人生海海,欲望浊浊,不知道多少人在年少时多么希望自己的一生是光辉的一生,是出淤泥而不染而又繁华绽放的一生。但人生不是这样的,人的出生就存在侥幸,人的成长更是“天时地利人和”综合而起的天定,你成为什么样的人不由自己控制,你去过什么样的生命也不由自己控制。可就是这样的人生,在这样的大条件下,个人的坚持和选择,又决定了你的人生方向,决定了你个体的生命感受,最终还是自己决定了自己的人生。比如:你是笑着死,还是哭着亡;比如,你容纳得了你的苦难,你就坦然着往前走。容纳不了,那就在苦难里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两败俱死。
见识过他人的惨烈的死亡,加上看见自己的……
甘心的人往前走,不甘心的人把自己和旧人一同埋葬在旧事里。
俞涛是要往前走的。他如今觉得有所遗憾的是,他发现陈定波和他无法走下去的时间太晚了——再早一点,再早一点的那个时间,俞涛还年轻两三岁,他的身体和事业心还有工作时间是在最好的状态,他可以接受陈定波的背叛,把情伤的时间放在那个时间段蓬发的工作上,而不是在他所碰到的最好的时间里还是一如既往地考虑家庭收敛自己,把大部分的重心放在关注陈定波身上。
他把他最好的年华,花在一个那个时间段已经出轨的男人身上,俞涛没有为自己的感情觉得不值,但为那几年天时地利人和都俱在的光阴不值。
但这也是命运。
没什么不好接受的。
他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也为现在的需要去妥协的生活负责。
他不是那个能全然为自己买单的俞涛了。李家为他有所付出,他也需要为融入李家配合李家——这个还是出自于爱。
他想和李君泽走下去。
他想让爱家庭的恋人,在这个家庭,继续愉快畅意地生活下去。
他内心清楚知道李君泽为了和他在一起,为了保护他,付出了什么。他不会让一个爱他的人在他这里心里带着受伤的感觉。
“他做过心理评估了吗?”李君群的话后,俞涛问。
俞涛今年35了,他年轻的时候本来就是一副冷静又疏离的精英模样,李君群年轻的时候很少见到这个人笑,也基本上见不到俞涛出现在任何娱乐场所,他偶尔看到陈定波出现,还认为这个年轻人把陈定波这种狼一样的凶物管理得很好。也还是谨慎地认为从小到大的爱情还是跟一般世面上见到的见色起义,睡头牌喝花酒起哄因为欲望得到满足的虚荣感情很不一样。但后来陈定波沦为了其中的一员,李君群也没有太大的惊讶,因为他也见过太多得势之后,欲望再也掩饰不住的人了。
人在生存的时候,会克制自己的欲望,人模狗样,彬彬有礼;一朝得势,恨不得把自己所没有被满足过的,全部补偿回来,穷凶极恶得很。
陈定波看起来有所收敛,还有点理智,但本质是差不多的。
他妈前几年因为一个男人来威胁他要钱,他妈一时差点没命,李君群知道,最后把他母亲送进疗养院,让她还活到今天的人是俞涛。
陈定波心里有太多的恨了。
他其实是需要俞涛的。俞涛有爱,有健全的家庭,这个人会为爱、为以后妥协。
妥协从来不是懦弱。
它只是一种背负得更沉重,看起来毫不潇洒,但能让人一直活下去的爱而已。
这是活在族群当中的人必然要经受和承担的。
李君群作为李家成员当中的一员,他经历太多,他获取的家庭和家族的帮助和庇荫也是普通人所无法得到的,他以前以为俞涛就是陈定波的那个庇荫,但事实证明,家庭就是家庭,恋人就是恋人,两者起源不同,也就不可能变成同一种力量。
父母与家庭的力量,和恋人的力量是不一样的。
“做了,很不好,这也是我基于我们本身的立场,和我们受托的人来跟你谈这个的原因。”在聪明人面前,李君群连跟俞涛多说多余的一句废话的想法都没有,“他的黑暗人格被激化了,而且针对性和毁灭性很强,这也是我昨晚看过评估后今天就来平海找你的原因。他在感觉到自己没有生存的可能性之后,要逼我们来逼你去看他,逼他生出‘生存下去、战斗下去’的欲望,如果我们不满足他,他不介意付出代价,炸个烟花来让我们看看我们不如他意的后果。当然了,他现在给我们李家的人的是甜头……他应该知道现阶段不应该激怒你。”
俞涛点点头,还没说什么,就听对面的李堂哥道:“当初他瞒了那么多年,在你父母年岁已高身体不太好的情况下让他的朋友告知你他在外面养了人的事,应该也是算好了的,他以为你会接受。只是他还是太过于自信和傲慢了,他只看见了你对他的爱与妥协,没看你做为人的尊严和骄傲 。”
俞涛被他这句冷不丁说出来的话说得愣了一下……
几秒后,俞涛有点唏嘘,无奈地笑了一下。
人啊……
都是过于看得起自己了。
他以为陈定波付不起失去自己的代价。
陈定波以为俞涛也付不起失去他的代价。
但人呐……
最终不管为谁活,都是为自己活。
没有任何一个人,是能控制得了谁的。
爱,从来只会生自于人自爱之余的溢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