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华亭又问:“对了,听说你把沈教授的课退了?”
商清徽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这个,顿了一顿,才点点头:“嗯。沈教授身体不太好,不好再麻烦他。秋老师那边说最近空着,可以带我。”
厉华亭垂眸,说:“老秋倒是肯用心。”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没再说下去。
商清徽不能去沈教授那儿,否则,手伤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于是,他只好定期以学琴的名义去找秋望舒。秋望舒便带他去医院复诊,调整康复方案。那间医院是秋家控股的,保密工作做得滴水不漏。
这天看完诊,商清徽坐在长椅上发呆。
秋望舒问:“在想什么?”
“我最近都在想……”商清徽幽幽开口,“魂牵梦萦,思之如狂……”
秋望舒嘴唇微抿:“是什么让你如此失魂?”
“八千万。”商清徽定定看着他,“你知道,八千万是多少钱么?”
秋望舒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八千万,应该就是八千万吧。”
“没错!八千万可是八千万啊!”商清徽抓耳挠腮的,“你觉得尊严重要,还是八千万重要?”
秋望舒忖度片刻:“……尊严?”
商清徽白他一眼:“死有钱人!和你没有共同话题!”
秋望舒扎心了。
商清徽又慢吞吞地把保险的事情说了。
秋望舒笑了:“原来你为了这个纠结?”
“不然呢?”
“没必要。”秋望舒说。
“怎么没必要?”商清徽朝他投去一道阶级对立的敌视眼神,“死有钱人,你懂什么是八千万吗?”
秋望舒淡淡一笑:“这种钢琴家的保险合同,我也签过。条款定得很死,得是手部功能无法恢复到职业演奏水平,才有可能赔付。”
“啊?”商清徽傻眼了,“那我白激动了?”
秋望舒微微一笑:“这不也是好事吗?比起八千万,难道不是这个更重要?”
商清徽轻轻嘟哝了一声,没有接话。心里却也不得不认同秋望舒,比起八千万,他更想要一双健全的手。
到了晚上,秋望舒到了朋友办的私宴上,还在思考“八千万是多少钱”的哲学话题。
商清徽被他的回答惹恼了,这证明他说了不合商清徽心意的话。
他犹如攻略游戏选错了选项一样纠结,反复复盘,怎么也放不下。
一杯冰球威士忌搁到他面前,杯底碰上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将他拉回神。
他抬头一看:“老厉?”
厉华亭笑着落座,随口道:“最近我家那只小雀儿,没太烦你吧?”
“没有。”秋望舒含笑应道,“正好闲着,有这小鸟在耳边吱吱喳喳的,家里倒热闹些。”
厉华亭眼睛微微眯起,像在掂量什么:“你可是上升期的青年钢琴家,倒肯花这么多时间带他。便是看在我们俩的交情上,也未免太无私了些。”
秋望舒微微一停,心知厉华亭大约起了疑。
他便只淡淡一笑:“清徽的琴技,有几分与众不同,我不忍见他埋没。”
厉华亭微微颔首,这话倒也说得通。
秋望舒又续道:“况且,我也盼着你们好。若不是我居中牵线,你去欧洲,能那么快找到他么?”
这一句终于将厉华亭的疑心打消了大半。他笑了一下:“倒没看出来,你还愿意在这些琐事上费心。”
秋望舒笑笑,说:“清徽这孩子不错。我希望他能好。”语气尽量说得和蔼,像是八十岁、早已失去所有世俗功能的老人,纯粹发一桩善心。
厉华亭晚上回家,想起来,自己已经有日子没听到商清徽弹琴的声音了。
他放下外套,随口说道:“怎么不弹琴?”
商清徽脊背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秋老师说了,这阵子让我少碰琴。”
“哦?”厉华亭转过头来看他。
“他说我前阵子练得太猛,指法有些僵了,再硬练下去容易伤着手腕。”商清徽语气轻描淡写,“叫我先停一停,多做些手指放松的训练,等手感自己找回来再说。”
厉华亭点点头:“我说呢,见你最近总是做手指和手腕的活动。”
商清徽一愣。
他在厉华亭面前一直刻意避着做康复训练,偶尔不过是无意识地转转手腕、屈伸指头,没想到这点细微的动静,竟也被他看在了眼里。
厉华亭又笑着从文件包里拿出一个东西:“你看看这是什么?”
商清徽探头一看,发现竟然是医美机构企划书。封面还是他之前用的,但打开里头的内容已经焕然一新了,起码是纯黑白打印。
“秘书真帮我改了?”商清徽讶异地睁了睁眼,心里浮起一丝过意不去,“那可真是难为他了。”
“只是稍作修改罢了。”厉华亭说。
商清徽低头翻了翻:“……稍作修改,但是每一页的内容都不一样了?”
厉华亭面不改色:“每一页都稍作修改了。”
商清徽心生愧疚:秘书大哥,我对不起你。回头给你发红包。
厉华亭看出商清徽的愧疚,便说:“你不用在意,这种都是有模板的。很快就能出一版。不过是有个样子,存档的时候看得过去罢了。”
“存档?”商清徽愣了愣。
“企业投资有流程,企划书得归档留存,以备审计和内部复核。”厉华亭说得轻描淡写,“不过你放心,这玩意儿没人会真的逐字细看。”
“企业投资?”商清徽有些混乱。
厉华亭点点头:“接下来可以推进了。医美这条赛道,集团旗下本身就有相关业务布局,供应链和资质资源都是现成的。”
商清徽越听越不对劲,他原本只是想闹腾一番,怎么厉华亭倒真的一本正经地把这事儿准备落实了?
商清徽可没有真的要创业啊。
“供应链和资质现成?”商清徽立即找些其他借口,“那么,建一个医美机构,得在CBD吧?选址还有租金……”
厉华亭不紧不慢地接口:“也有现成的。集团旗下有一处物业,原本做高端美容会所,后来品牌调整就空置了,位置在金融街核心区,装修格局稍改一下就能直接挂牌。”
商清徽张了张嘴,像一只发呆的小鸟。
他骤然明白,为什么自家老爸这个天生二世祖,在厉华亭的帮助下,可以半年戴上金劳。
怪不得妈妈还说,如果老爸自己不那么努力,乖乖躺平让厉华亭带飞,城里别墅都买上了。
跟着厉华亭创业,赚钱就跟呼吸一样简单!
厉华亭笑着说:“还有什么疑问吗?”
“我……我觉得进展太快了……”商清徽咳了咳,“我再想想。”
厉华亭点点头,温和地将企划书收好,又顺手抽出几份文书:“想好了,在上面签个字就行。若是没时间没精力,整个机构的团队,我也可以帮你搭起来。”
商清徽眼睛睁得铜铃大:就厉华亭这样喂饭,我爸居然还能亏钱?
某程度上,我爸也是商业鬼才。
商清徽洗完澡,躺在床上还是浑浑噩噩的。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厉华亭已经爬进了被子里。
商清徽感觉到他的贴近,吃了一惊:“华亭——”
厉华亭没停。他做了一件不大符合他身份的事,一场单方面的侍奉。
商清徽头上好似能开蒸汽火车,呜呜呜的冒烟了。
不知过了多久,厉华亭才从被子里重新探出头来。
商清徽脸色发红:“你……你怎么做这个……”
厉华亭温柔地说:“亲爱的,只要能讨你高兴,我什么都愿意做。”
商清徽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锅刚熬好的糖浆里。甜蜜轻而易举地把自己周身包裹起来,却也密不透风,令人窒息。
商清徽再次去见秋望舒,这次还带来了一沓文件。
秋望舒见他愁眉不展的,说:“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创业企划!”商清徽摊开这些文件。
秋望舒瞧商清徽一脸复杂的,说:“你要创业?!”
商清徽心想:我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我爸会被厉华亭的糖衣炮弹给炸得五迷三道了。这东西,当真很难扛住。
商清徽咳了咳,说:“厉华亭说只要我签了这几个字,就能当老板了。你觉得这事儿靠谱不?”
秋望舒翻了翻文件,合上,抬眼看他:“你要是签了,就是把灵魂卖给魔鬼了。”
商清徽心想:灵魂卖了就卖了,价钱合适都好说。
秋望舒看着商清徽的表情,长长一叹:“你还记得他是怎么坑你爸的吗?”
“啊?”商清徽张了张嘴,“你说债务?可这个机构不一样啊。他说供应链、资质、场地都是现成的,应该不会有负债的困扰吧?”
秋望舒搁下文件,慢慢道:“现成的供应链、现成的场地、现成的团队,全都捏在他手里。但这些文件,你签了字,法人就是你了。”
商清徽对生意的事不甚了解,但常识还在。他顿了顿,说:“你的意思是,他给了我一切资源,可这些资源也全仰仗他。好的时候,我能躺着赚钱。可若他哪天不高兴,把水龙头一关,我身为法人,立刻债台高筑。”
商清徽冷汗冒了一额头。
亏他昨晚还觉得有些甜了。
大爷的,那是加糖小砒霜啊。
对厉华亭这种人就不能掉以轻心!
秋望舒把合同放在一边:“你也是的,好好的怎么想起创业了?”
商清徽十分羞愧。
他不好说,其实是当一只金丝雀,拉屎到主人头上。没想到拉到自己裤子里了。
丢人啊。
商清徽苦涩道:“我没想创业,就想要折腾一下子,看能不能让厉华亭烦了我。”
秋望舒闻言,微微一顿:“所以,你之前说想到能摆脱厉华亭的法子,就是乱花钱吗?”
商清徽摊摊手:“不是说,商人最在意就是钱吗?”
秋望舒说:“那得看是什么样的商人。这点钱,在厉华亭眼里就是一个数字而已。”
当然,秋望舒这么说,还是有些偏颇。
越有钱的人越会算计,断不会在自己认为不值得的地方白白撒钱。
厉华亭愿意在商清徽甚至他家人身上花钱,显然是出于一份在意。
而这份医美生意,厉华亭从供应链到场地房租都一手包圆了,事实上,产生债务的风险并不大。
也就是说,这份生意,要是商清徽肯做,的确是纯赚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厉华亭突然关了水龙头,商清徽马上止损,也还能带着盈利抽身。
但秋望舒绝不会跟商清徽往这方面分析。
商清徽肩膀垂下来。
那种被糖浆包裹的窒息感再度涌上胸口。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是没办法摆脱他了?”
秋望舒定定看了他半晌,缓缓道:“你要是实在想离开他,我也可以帮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