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居无把人送到门口,干脆站在院外看大河擦洗大门。
下午时分,街上空旷得很,待到掌柜背影消失在拐角,就再也看不到一个人影,居无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大河聊天,照例忽悠对方保密,余光观察四周,不见有人跟踪盯梢的痕迹。
看来还是掌柜反应迅速,这会儿尚未惊动到任何人。
又等了几日,无论是在族会还是在各路官员嘴里,居无依旧没有打探到任何消息,顺意客栈的关门似乎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只有一起吃过饭的僚友随口提过一句“那家店味道还不错,竟这么快倒闭”,之外再无水花。
可越是平和,越像风暴肆虐前的宁静。
连续许多日,居无的眉尾一直在不安地跳动,他决定依掌柜所言,暂停一切行动,等待联络点恢复。
这是掌柜撤离的第五天。
清早赶往族会的路上,居无习惯性瞄了一眼街口的顺意客栈,原本还惺忪的双眼瞬间清明过来。
客栈门窗不知何时被贴上西青衙司的封条,有衙司官兵值守在门前。时辰尚早,出门走动的人还不太多,但过路百姓好奇上前围观,也聚了有一二十人在街边。
居无脚步一顿。拐了弯,靠近人群寻了个面善的百姓问。
那阿婆啧啧摇头:“怕是这客栈做了黑心买卖,被官家收拾了吧。”
“怎么会呢?”居无做出好奇的样子,“我听大伙说这客栈向来挺实惠的。”
“哎哟,可不是嘛。”旁边有同行的中年人适时插话,“我娘乱说的,不是黑心买卖,我听说啊,是这客栈掌柜在外头犯了事,现在被抓进大牢里等候发落呢。”
“犯了什么事?”
“那就不知道了,这动静估计不是小事。”
居无道了声谢,加快往族会大殿赶。
他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越发强烈。
意外横生。
还未踏进大殿,自己却被亲卫兵团团围住,监察司的林司君出示拘捕令:“典属君,得罪了。现有人指认典属阁涉及奸细活动,您与阁中全员皆被列为高度嫌疑,需监禁候审,跟我们走吧。”
居无脱力地闭了闭眼。
被押送的路上,居无在心中一件件复盘自己过往的行动,怎么也想不通究竟是哪里露的马脚。况且掌柜撤离前只去他家见了他一个人,为何监察司会抓捕典属阁全员?
直到被推进监禁房,他在满屋子的部下中,看到一个正在耍泼的青达喜。
居无想起来了,只有一次。
——那日利用青达喜传递情报,就是典属阁全员都去了顺意客栈。
其他人都还在状况之外,起身围上来问东问西,居无环视一周,安抚性地放松语气:“监察司惯来就是一丁点大的事情都要兴师动众,我也不知道这次为的是什么,没事,他们调查完就会放我们走的。”
可只是这样的安慰,也实在难以缓解众人的焦虑,监禁房很小,所有人挤在一起,中间还要让出一块地给不住撒泼胡闹的青达喜。大家听着尖锐的闹声,情绪都很差。
终于捱到下午,监察司终于开始一个一个地把人单独带出去审问。
居无站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地计时,上一个人被带出去不过半盏茶时间,守卫又会来带下一个人,间隔太短,若说审讯,未免太过随意。
刘温、刘良、青达喜都被陆续带走了,监禁房渐渐空了下来,居无没等上太久,在剩余人数不到一半的时候,他也被从监禁司最里头的房间带至二楼,送进一间格外亮堂的房间。
监禁司的几个上司分散坐在四周,围着中间一张椅子,椅子拷着一个灰扑扑的年轻男人。
很眼熟。
思索中,有人把居无推到那年轻男人面前,那人仔仔细细地盯着居无的脸看,一拍桌子:“这人不是,那天没见到。”
“你确定?”一旁监察司的副司君冷声问。
年轻男人缩了缩脖子,显然有些怕,但还是确定:“那天来的一群人都长得歪瓜裂枣,没有这么漂亮的。”
另一侧的监笔使低头记录,同时对其他人汇报:“典属阁共二十七人次,按证人口供,当日到场二十二人,这是其指认的第四位不在场者。是否继续带下一个?”
“慢着,”林司君摆了摆手,“这位是典属阁的管事人,与其他成员不一样。”
他拿过一旁的册子翻看起来:“典属君,典属阁在顺意客栈聚餐那日,你作为上级为何不在场?据调来的记录,其余四名未参加聚餐的成员,当日都没上值,但你那日的点卯记录可真真切切没有缺勤。”
居无想起来了。
眼前这个被拷在椅子上的男人,他在顺意客栈见过,正是掌柜之前有意拉拢入伙的那个店小二。看来当日拉拢没成功,反而留了个巨大的祸患。
居无转身看向林司君:“那日并非聚餐,而是青达喜向其他阁员的致歉宴,我不在,一是因为此事只是部下之间的矛盾,我在场反而使他们拘谨,无法敞开心扉化解误会。二是因为那日中午我有其他事情,去了军务司一趟。”
“什么事情?可有人证物证?”
“恕难奉告。”居无不卑不亢,“但军务司的副司君青山木可以作证。”
林司君招来一个部下,在其耳边低语几句,那部下便匆匆离开,大约是去军务司核实。
居无扭头看看店小二,又看看林司君等一众监察司高层,见他们都没有放人的意思,便主动开了口:“冒昧请问林司君,我阁内成员聚餐是犯了什么律法,需要这般劳师动众?”
“只是聚餐自然不犯律法,”林司君换来了个舒服的坐姿,“只是典属君您也知道,如今西青内部正患小人,最近便有一项重要机密差点流往北叱,我们顺着往下查,查到你部下聚餐的顺意客栈极有可能是北叱奸细的联络点,如今店家已经跑路,而这店小二却向我们检举,机密泄露的前一天你们中有人给了掌柜许多银钱,并且留宿客栈,与掌柜有单独交谈的时间。”
“监察司的意思,奸细就在典属阁之中?”居无眼里出现不满,“我的身份本就有诸多议论,换句话说,你们是想说我就是那个奸细头子,是吗?”
“没这个意思,典属君切莫多想。”林司君敷衍地安抚,“一切还在调查之中,监察司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之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你放心,眼下我们已经有些思路,正在优先证明你的清白,有了结果,自然会第一时间放你走。”
林司君派出去的那个部下还没回来。
居无想了想,敏锐地抓到对方话中暗含的信息:“只有我吗?”
“暂时是这样。你这些部下之中,有几人身上有极大疑点,如果审不出的话,只能留下来接受一点教导了。”林司君微微一笑,轻声细语。
说得委婉,却也改变不了这话中浓烈的血腥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