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木来这一趟,倒是提醒了居无一些事情。
查奸细的事,无论青山木还是青成铭,都不可能就此放弃。现在的风平浪静一定是假象,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从明面上的审查转为暗地里的监视。
说不准此时此刻,就有谁在暗处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等着真正奸细一时失察落入陷阱。
居无想起早上他在青成铭桌上瞄到的那半页册子。
他不能贸然与线人接触,但仍然要想办法把消息送到掌柜手上。
所以这个办法就是青达喜。
青达喜听到钱,嘴上也不叫了,眼睛也放光了。刘良过去给他松绑,他迫不及待扯掉嘴里布团:“多少钱?”
居无掂了掂手中钱囊,让他听银钱相互碰撞的声音。沉甸甸的。
青达喜伸手来抢,但居无早有预判,提前一步抬高了手臂:“不闹了?”
“不闹了,快给我。”青达喜嘿嘿一笑。
居无朝刘良使了个眼神,刘良立即会意,从后头暂且按住了青达喜。居无起身离远了两步:“但我有个条件。”
“这是给我的赔偿,你这条黄眼狗凭什么要条件?”
“嗯?”刘良手下加重了力道。
居无不理会:“典属阁的诸位同僚受你影响不小,你得用这钱定几桌酒菜给他们做赔礼,剩下的钱才归你。我算过了,酒菜钱最多占这里头二成,你自己还有八成,你若不答应,便一分钱没有。怎么样?”
“姓刘的你轻点!定!不就是几桌酒席嘛!”青达喜扭曲着脸嘟囔,“中午就定!”
居无勾了勾嘴角。
他当着刘良、青达喜的面从青山木的钱囊中数出二成银钱,装入另一个新钱囊中,前者交给刘良,后者交给青达喜。
“你和他一起去吧,看着他定完酒席,别出岔子。”居无对刘良道。
又扭头跟青达喜交代:“你只能先拿酒席的钱,等大伙儿都吃完了,刘良才会把剩下的钱给你。就在这附近找店,不要太远,下午大家还得回来上值。”
青达喜拍拍屁股站起来。他肉多,早上摔来摔去的一通也没伤到哪里,瞪了一眼刘良,才不情不愿地应下:“南易人就是事多。”
居无与刘良对视一眼,刘良也明白居无的意思,跟着青达喜出了典属阁。
早就调查过了,以典属阁为中心扩散出去,四通八达的十几条路共有八家酒楼客栈,其中三家中午并不开张,两家店面不足以接待典属阁二十几号人,一家只做住店生意,剩下只有一家符合条件的,就是顺意客栈。
居无有把握,青达喜能帮他把钱囊送到顺意客栈的掌柜手上,并且谁也不会发现,这个钱囊的夹层中多塞了一张薄薄的布料。是用特殊墨水写了情报的信。
至于钱囊外表,只是在寻常花草绣纹中藏了一个隐秘字符而已。届时掌柜一见,便能接收到居无的意思,也只有掌柜手上的特制药液,才能叫那夹层里的情报显出字迹来。
虽说多一道经手就多一份危险,但居无没办法,他自己不能送出去,这就是唯一的选择。
那份在青成铭桌上窥见的信息太重要了。
好些年前,工建司曾研究出一种在山地凿坡造房、在悬壁设栈取道的建造技术,这种技术是在几个族部中都前所未有的,西青也借此开发了许多从前无法涉足的土地。
后来——大约是三年前,北叱与西青有一段时间关系尚可,还常有贸易往来,北叱便耗重金从西青购得此项技术。
北叱山地远多于平原,此事是好事。
西青当时交付了纸面技术,又从工建司派出两位使君亲临北叱教导,足足两年,去年南易出事前,那两人才回的西青。
如今北叱的建造工程即将落成。
可居无偷瞄到的那本册子里头,却密密麻麻写满了这项建造技术的缺陷,且册子最末尾赫然写着“……缺陷建筑五年内必垮塌……建司已于去年末悉数攻克……技术保密期十年”。
折子有一半文字被遮盖,看得不全,但已经足够居无推断。不够成熟的建造技术可以让房子栈道光鲜落成,却无法保证长期使用,若不针对薄弱处做修补,建筑五年内一定会垮塌。
西青早就知晓这件事,且工建司直到去年年末才攻克这些缺陷。
使君是去年年中回的西青。
也就是说,这些技术缺陷,北叱并不知情,更不可能从西青这里获得解决之法。
这份情报太重要了。
居无也想过,以青成铭那样的性子,怎么会那般随意地对待机密册子,还恰巧让他看见。
会不会是试探?会不会是圈套?
但只要有一丝可能是真的,他就不敢赌。
北叱建的这些房子、栈道既用于行军,也用于百姓生计,除了试建成的那些,还在规划着投入大规模建造,若北叱对此无知无觉,迟早要断送许多人命。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尽快将这份情送给北叱,让北叱那边多留个心眼。
青达喜这早这一闹有如瞌睡送枕头,让青达喜去送钱囊,合情合理,又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哪怕以后有一天暴露,把青达喜推出去顶罪,也不算无辜了。
大半个时辰后,刘良一个人回典属阁,却不见青达喜身影。居无问了一嘴,才知道青达喜自己留在了顺意客栈,美其名曰监督店家,实际上是已经喝上了酒不愿走。
听到青达喜已经将钱连着钱囊一起扔给掌柜,居无也就放心了,没有太多计较。
中午时分,居无让刘温刘良二人带着诸位阁众去赴宴,自己却借口手头有紧急事务并不同行。刘良还劝,居无只是摇摇头,交代他一定要看好青达喜,等大家吃完了再把剩下的钱给他。
等到人都离开了,居无才悄然离开典属阁,进了军务司,轻轻敲响青山木书房门。
青山木今早在典属阁意外遗落了一枚耳钉。
或者也不能说是意外,是青山木咬着居无耳垂不放的时候,推搡间“无意”蹭落在后者袖中,被层层叠叠的布料包裹,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那是极好的玉,清透、翠绿,放在手心沉甸甸的极有质感。
如此贵重,可一定要亲自送还上门才好。
居无抬眼与亲自来开门的青山木对视。
其实哪有什么紧急公务。
他只是要给自己再留一层保障。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