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无再次醒来,眼前已经从窄小的床榻变成一片素色帐顶,窗户半开,有刺眼的日光打在窗沿上,身上盖着蓬松的鹅毛被,床边暖炉烧得极旺。
一切都很熟悉。他回到了自己的家。
浑身各处都隐隐的疼,但好在似乎已经不烧了,没有预想中那么的不适。居无稍稍偏头,额头上早已干透毛巾便顺势滑下,落到枕头边缘。
“大河。大河。”他努力地喊,声音却还是细如蚊呐,充满使用过度的哑。
大河——也就是当初内务司强行安排过来的小厮,此时正趴在居无平日喝茶的桌子上呼呼大睡,甚至袖口都被口水染出一片深色。
睡得挺香,喊了两声都还没醒,逼得居无连连叹气,忍着疼又提高些了声量。他这才被吓到一般猛地站起来,抬手擦去嘴角口水。
“典属君你醒了!”大河高兴地趴到居无床边,“你这是怎么了睡那么久,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呢!”
居无头晕地闭了闭眼,有一瞬间真希望自己没有醒:“多久?”
“整整一天半!”
耐着性子对话了一会儿,居无才从大河的口中勉勉强强拼凑出始末,今日竟已经是解禁的第二日,昨日下午,是青山木亲自将他带回家中。
青山木对大河的说法是,居无在雪地里摔了一跤导致的昏迷,别的便没再解释——不仅不让大河查看居无的伤势,还留下来照顾了有些时间,直到天将黑时才匆忙离开。离开前,他只叮嘱大河要时刻守着,勤些给居无换上湿毛巾降温。
居无看了看枕边干透的毛巾,又看看大河。
大河嘿嘿挠头:“这不是后半夜看你不烧了,就不用换了呗。但暖炉我添炭可勤快了,保准没有冻到你。”
“除了这些呢?”居无问。
“只有这些了,那位司君看着可凶,昨天我说我帮你上药他也不让,我就只敢这么干守着你。”大河一拍脑门,“噢对了,今早有人送了些吃食过来,说给你,但我瞧你没醒,就替你吃了。”
居无从被窝中伸出手来扯了扯被角,实则借着动作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还好,是一套完好体面的素衣,心中松了一口气。
大河却误解了他的动作,絮絮叨叨地解释:“你问这被子呀?这被子不是那个司君拿来的,上月刚刚降温内务司那边就送过来了,好像说人人都有,我收起来就忘了同您说,昨天眼看下了雪,就翻出来给你盖。”
居无漫不经心地点头。示意大河端些水来,稍稍撑起身子喝了两口。
身子还是很重得厉害,便又躺了回去。
他忽然问大河:“昨日那位司君送我回来的事,你已经告诉你的上司了?”
“啊?什么上司?”大河正在把茶杯放回桌面,闻言背影都僵住了,演技拙劣地回过头来。
居无叹气。
“行了,我知道内务司给你的任务就是注意我的动向,你只管告诉我还有谁知道就成,让我心里有个数。”
也是这些日子接触下来,发现这大河是个单纯耿直的性子,居无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忽悠他:“反正内务司也没交代你对我隐瞒说谎,对不对?你和我一样只是讨口饭吃,又没害我,我肯定不会因此责罚你。”
大河挠挠脸,又挠挠手,简单的大脑处理不了太过复杂的问题,若有所思,最后恍然大悟得点头:“好像是这样,上边确实没那样交待过。从昨日那位司君送你回来到现在,那个和我碰面的人都没有来,所以说除了我之外还没有其他人知道。”
“内务司来人了你才会汇报?”
“对啊。”大河理所当然,“本来是叫我每天偷偷去一个地方禀告的,但我记不住路,也记不住人,他们就没让我去了,换成趁您出门的时候派人来问。刚开始来得多,但您天天都是上值吃饭睡觉,后来他们就好几天才来一次了。”
居无做出好奇的表情:“内务司叫你监视我干什么?”
“可能是关心您吧,王司君好像挺关心那么这些官家的生活,我以前在王司君家中做活的时候,经常看到他把各个官家的佣人叫来家中问,关心他们几点回家几点出门的什么的。”
“王司君下了值还这么操劳。”
“对啊,就是说嘛。”
“王司君真是太辛苦了!”居无也浮夸地点头,“那你要不别把我这事说给内务司了,不然王司君要担心的,最近事务多,把他忙坏了可不好。我就是小伤,无所谓的。”
大河也认同地一拍手:“您说得对,可别让他担心坏了。”
打发大河去帮自己买些吃食来,房间里终于只剩下自己,居无才小心翼翼掀开被子,侧着身艰难坐起。
情况比想象中好一点,身上里里外外都是干爽的,没有什么不该有的粘腻,衣服之下的所有伤都做了处理,脸上掌痕已经消退,至于脖颈的吻痕齿印,则是围了软巾遮挡,在这季节也算说得过去。
算青山木还有最后一点良知,没让第三个人知晓这件事。勉强,还算有余地说服自己接受。
居无掐着自己掌心咽下心头闷堵的感觉,他说不准那是什么情绪,也不愿细想。
至少这一遭不算亏,也有了许多别的收获,居无终于算是弄清青山木对自己恶劣态度的原由。
居无没说谎,地图之事,的确不是他动的手脚。
青山木多疑,这几天必然会按他所说的线索去查证两份地图的原件,以及当时的所有细节,然后他就会发现居无说的是对的,对地图动手脚的并非居无,而是另有其人。
会对居无愧疚吗?不好说。但对典属阁的监视与为难一定会有所放松。
更重要的是一定程度上离间了青山木与西青。毕竟送往南易的那份地图当日是西青王亲自请画师来临摹,又是西青王亲自指派亲信送去的前线。
青山木会重新审视西青王。
当青山木发觉自己寻仇了这么久,结果最相信的人才是最有可能背刺自己的人,他当如何呢?
居无很期待。
无论青山木牵出点什么,这族会里头的水只会搅得越浑,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对居无百利而无一害。顺利的话,说不定他能提前许多许多年完成自己的使命。
所以。
思索间,居无不自觉地抬起手摸摸自己的脖颈,那儿被青山木咬过的几处地方还隐隐发着疼。
潜伏在敌国,本身就有许多身不由己,这次是他行动不够严谨的教训。
还能怎么办呢?唯一的选择就是默默揭过昨日的一切,起码不能闹开了让自己变得更加显眼,更不能因此阻碍青山木暗查西青王。
居无长长地叹息,企图将胸中那股焦躁伴着气吐到空气里。
大河回来了,在院外开门关门,随即脚步轻快地朝房间这头跑来。居无整理了一下脖上的软巾,斜斜靠坐到床头,便见傻大个匆匆忙忙闯进来,还是嘿嘿地挠头:“典属君,那顺意客栈现在人多着呢,他们说多加十文钱就能先给我做,等下做完还能直接送上门来,我就给了,你不怪我吧。”
“十文钱。”居无又想晕过去了,“你可知我们二人一天的饭钱加起来都不用十文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