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
赵锦思和白岷乔到达病房, 看见房内多了个陌生的年轻人,两个人都感到十分惊讶:“这位是?”
白思昭的同学,朋友, 或者同事,他们差不多都认识, 或者眼熟, 面前这位却是从未见过。
“是我的大学师兄。”
白思昭正襟危坐, 解释得一板一眼, 双睛极力表达真诚, 依旧难免透露少量紧张:“他过来这边出差工作,听说我住院, 顺道来看我。”
秦非适时配合起身, 礼数周全:“叔叔, 阿姨,我是秦非。”
听起来还算合理的理由, 白思誉笑容微微一哂,为弟弟拙劣的演技。
“啊,这样。”夫妇俩听此丝毫没有怀疑, 年轻人身姿挺拔, 长相端正, 一见便叫人心生好感。
何况赵锦思对白思昭的朋友向来热情:“小秦也是宠物医生吗?”
排练范围之内的问题, 秦非正要回答,被记错发言顺序的白思昭不慎抢答:“不是, 妈,秦师兄不是宠物医生, 他是一名律师。”
“律师啊,律师不错, 有发展前途。”白岷乔惯例先夸,夸完发表疑惑:“不过专业相差这么远,也能称作师兄弟吗?你们在学校是怎么认识的?”
白岷乔先生不按常理出牌,张口就是超纲题目。
白思昭撒谎技艺拙劣,又因为抢答了上一题导致节奏被打乱,此刻吞吞吐吐答不出所以然:“不是同校,同校就可以么,而且也没差很多吧,不是一样为人民服务……”
“我们在一个社团。”
秦非自然接过话头,提供完美答案后将认识途径一笔带过:“毕业后,昭昭替我家的猫看过几次病,这次过来也是特意想要表达感谢。”
“竟然是特意过来的?真是太客气了。”赵锦思叹道:“昭昭作为宠物医生,救助动物是他的职责所在,小秦你也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白思昭看看秦非又看看母亲,好像没他的戏份了,松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顺着母亲的话连续点头,勾出秦非嘴角隐约笑意。
白岷乔拿出手机看眼时间,低声对赵锦思说了几句,后抬头向秦非示意地点了下头表示失陪,转身出去。
说的什么秦非和白思誉离得远没有听见,但离父母更近的白思昭听见了,错愕坐直:“出院,现在吗?”
秦非眼角微动,没有提前收到父母消息的白思誉高高挑起眼尾。
“是呀。”赵锦思笑眯眯:“你爸爸去给你办出院手续,高兴吧,在医院躺了大半年,总算是可以回家了。”
“高,高兴,我很高兴……”
白思昭一副反应不过来的样子,下意识转头去看秦非。
同时看向秦非的还有赵锦思,她主动问:“小秦在这边有工作是吧,大约会留几天呢?”
秦非面不改色:“一周左右。”
“一周的话,那时间还很多。”
赵锦思思忖片刻,略带歉意道:“照礼今天就该邀请你来家里一起吃饭,但实在是昭昭太久没回家,需要收拾的东西太多,你看过两天方便吗?到时候我让昭昭给你打电话。”
秦非:“我都可以,谢谢阿姨。”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白岷乔负责跑腿,赵锦思寸步不离陪在白思昭身边。
而白思昭深知回家之后就很难再见到秦非,几度欲言又止。
不知如何向母亲开口,又找不到机会和秦非单独商量,进退两难,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最有能力帮助他的白思誉。
白思誉纵观全局却装作没看见,一直到白岷乔重新回到病房,白思昭快把床单抠出火星,他才大发慈悲开尊口:“现在就出院会不会太快,要不再住几天?”
说完肩膀就挨了母亲一拳头,赵锦思瞪他:“说的什么话,身体好了怎么还能一直住着,以为住院是什么很好玩的事情吗,一点都不为弟弟考虑。”
白思昭:“……”
白思誉:“也许昭昭觉得好玩。”
赵锦思:“哎,少胡说八道。”
挨了顿骂,白思誉在赵锦思看不见的地方对白思昭摊手,表示自己已尽力,但无能为力。
白思昭耷拉起一张脸,眉头挂着沮丧,秦非借着帮他拿水果的动作,轻轻在他头顶揉了两下,进行隐秘安慰。
下楼时所有人一起,出了地下停车场的电梯就要分道扬镳。
白岷乔把车子停在靠近出口的地方,很快开出去了,白思昭坐在后排,摇下车窗趴在窗沿使劲往后看,直到完全看不见。
赵锦思从后视镜发现了他的小动作:“昭昭,你和你的那位小秦师兄,关系很好是吗?”
白思昭用力点头:“特别好。”
赵锦思:“那怎么从前一直没有听你提起过呢?”
顾头不顾尾的后果,白思昭原本坚定的眼神开始发飘:“因,因为……”
白思誉:“因为毕业的时候跟人闹了别扭,人家来看他是不计前嫌。”
“对的!就是这样。”关键时候亲哥还是靠谱,白思昭靠近前座椅背,对白思誉双手合十,报以诚挚感谢。
白思誉摆出高深莫测的微笑,竖起一根大拇指,在白思昭费解的目光中指了指后方,示意他自己看。
赵锦思信了白思誉的胡诌,苦心教育白思昭这样不对,既然要好怎么能记仇,过两天吃饭的时候一定要好好跟小秦道歉。
白思昭敷衍地应,同时直起上身从后备箱玻璃望出去,一辆非常眼熟的黑色轿车不远不近跟在他们车后。
是秦非的车,白思昭顿感惊喜,立刻坐回去想要给秦非发消息,掏出手机又意识到现在不合适,秦非正在开车,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忍了,但没完全忍住,隔三差五地往后看,路程过半时收到白思誉的消息:【收着点,是很想让爸妈发现我们在被跟车吗?】
好吧,白思昭悻悻降低频率。
到家之前最后一次往回看,却发现跟着的车不见了,左望右望都没有。
“哎呀,人呢?”
他有些焦急,小声嘀咕:“不会是跟丢了吧,爸开得也不快啊。”
“什么?”白岷乔听得囫囵,扬声问:“嫌我开得太快?”
白思昭:“……没,我胡说。”
上楼出电梯第一件事给秦非发消息,没有回复,一直到把医院带回来的东西收拾完又吃完晚饭,微信置顶联系人终于亮起红点。
收到消息就立刻回房太明显了,白思昭故作淡定拿起手机,口里还应着赵锦思要不要吃水果的问询,点开消息,看见是一个酒店定位。
再点开,酒店就在他家附近,步行过去用不了十分钟。
白思昭:【!】
白思昭:【哥!你住这里是吗?】
秦非:【嗯。】
白思昭:【好近!好方便我半夜偷偷溜出去找你/开心/花/爱心】
秦非:【不用,晚上降温,在家里好好休息。】
白思昭觉得秦非在口是心非,如果不是希望他去找他,为什么要入住离他这么近的酒店,又为什么要把定位发给他。
计划已定,他收起手机,心情很好地品尝赵锦思为他切成小块插上牙签的水果。
白思誉瞥他,再瞥他屏幕朝下放在桌上的手机,两眼一闭没说话。
入夜,隔日还要早起上班的赵锦思和白岷乔早早睡下,白思昭在睡衣外面加了件外套,拉开一条门缝往昏暗的客厅望,没有人,他轻手轻脚溜出来——
“偷偷摸摸去哪。”
突然的声音把白思昭吓了一大跳。
阳台的一盏小壁灯被打开,白思昭按着扑通直跳的心口,循光望去,白思誉翘着二郎腿坐在阳台,看起来等了很久。
白思昭:“……”
白思昭:“嗨哥,这么晚没睡吗。”
白思誉:“睡了怎么逮你。”
白思昭睁眼说瞎话:“逮我做什么呢,我只是出来喝水。”
白思誉直接戳穿:“去哪喝,酒店?”
白思誉:“……哎。”
没话说,他背手站在原地,头很铁地知错不改,偷瞄白思誉好几眼,没有回房的打算。
没过太久,他看见白思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停下,伸手摸摸他的外套,应该是对厚度还算满意,收回手没好气:“走了。”
“?”白思昭诧异:“去哪?”
白思誉:“送你去上班。”
白思昭愣住:“这,这么晚……”
白思誉:“那你还能去哪。”
白思昭不灵光的脑子这时才转过来,笑逐颜开:“哥你是要送我去酒店吗?你真好啊。”
白思誉不接他的好听话,往他肩膀轻轻推了推让他去换鞋:“让你过去是为了你能好好休息,除了睡觉,别的什么都不准做知不知道,爸妈七点半起床,七点半之前让他把你——”
突然没声音了。
白思昭听得正认真:“把我如何?”
白思誉若有所思地按住他肩膀,让他等一下:“我先下去一趟,给你打电话你再下来。”
白思昭不解:“为什么?”
“听指挥,没有为什么。”白思昭说完,带上手机出门了。
白思昭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退回去坐进沙发,等候通知。
手机里和秦非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晚饭时,他没有告诉秦非自己要过去,说的话肯定不会被允许,所以他才打算来个夜袭,先斩后奏。
阳台的小壁灯还亮着,白思昭有点担心爸妈出来喝水回发现,轻手轻脚过去关掉,再回来坐下。
感觉等了很久,一看时间才过去五分钟,白思誉还没有给他打电话。
又过两分钟,等不及了,刚要拨通白思誉号码,门口传来密码开锁的动静,他小跑过去帮忙拉开门,想问怎么又回来了,手机灯光照见的人却不是白思誉,是秦非。
“哥你——”理智尚存,及时噤声,白思昭眼睛一眨一眨亮得出奇,抿起的嘴角扬到耳根,把人拉进客厅一直抓着舍不得松手。
很想立刻抱一下,但考虑到后面还有一位哥,原地蹦哒两下很有毅力地忍住了,小小声:“我哥把你从酒店带过来的吗?你有没有吃晚饭?”
秦非和他一样穿着睡衣,披着外套,冰凉的手背被白思昭暖洋洋的掌心贴着,回答他的第二个问题,说吃过了。
第一个问题由白思誉回答:“我那么闲?我下去的时候他的车就停在门口,也不知道待了多久,我只负责把他带进来又带上来而已,跟你一样脑子不好。”
没有预想到是这样的答案,白思昭望着秦非,笑容慢慢收敛起来,张了张嘴,又没说出什么。
探头对白思誉说了句“没有脑子不好,只是死过老婆很好理解吧,哥哥晚安”,然后对白思誉“过河拆桥”的指控充耳不闻,拉着秦非快速回自己房间。
回房就敢开灯了,但在开灯之前,白思昭有更要紧的事情,就是补上每次见面必须要有的拥抱。
秦非从外面进来,外套表面是属于室外的微凉的温度,气味还是熟悉的气味,他一闻到就舒心,放松,自在,犯困。
“不是说要住在酒店吗?”他趴在秦非肩上,咕哝:“怎么又一声不吭跑过来,还只许你来,不许我过去。”
“没有不许。”秦非搂着他,鼻尖似有似无贴着他的后颈,呼吸时都是他的味道:“只是你很久没回家了。”
“那你呢?”白思昭问。
秦非:“睡不了的话,在哪里都一样。”
言辞隐晦,但白思昭都听懂了。
就像他理解秦非永远不会将自己应激到躯体化的事情宣之于口,理解秦非在症状缓解前切断他和朋友的联系,将他困在目之所及的狭小范围。
那么爱他的一个人,连霸占他都只会选择最温和无害的方式。
白思昭完全懂得,完全理解,完全放任,既心疼又欣喜,清晰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一名特殊的医生,全世界乃至全宇宙范围内唯一可以治愈秦非的医生。
不开灯了,反正开了也要关掉。
他脱了自己的外套,脱了秦非的外套,拉着人一起躺进被窝。
和在医院里挤病床的时候一样,面对面抱在一起,不同的是家里床很大,背后剩了很多空间。
“这样就可以睡了吧。”
他缩作一团窝在秦非怀里,以前都是秦非对他说的话,现在轮到他对秦非说:“哥,我会一直都在,一直都陪你。”
秦非嗯了声,回应既轻又淡,低头亲亲他的发顶,帮他调整到最舒服的侧躺拥抱的姿势。
白思昭听见他的心跳声,沉,稳,节奏均匀,胸口起伏的节奏随呼吸舒缓放松,往事不可追,这一刻,他们互为港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