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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离梦症 咿芽 5027 2026-08-27 10:45

  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虽然尚未入夜,但在睡着之后, 他仍旧又一次梦见了那个男人。

  他已经不在墓地了,地点变成一间干净明亮的办公室, 男人西装革履一丝不苟, 浑身上下散发出业界精英的派头。

  办公室偶尔有人进出, 他也会离开去资料室取一份资料, 去会客室见个客户, 或者去会议室开个简短的会。

  正常工作,正常沟通, 正常交接……

  完全看不出在墓园时那股执拗, 压抑, 恸到麻木,一切都在昭示他已经从失去亲人的痛苦中走出, 继续眼前的生活。

  死者无法复生,生者时日尚多,不被长久地囚禁于眼前的悲痛, 白思昭替他感到高兴。

  只是很快, 他就不妙地发现自己高兴太早。

  同事愁眉不展, 朋友欲言又止, 每个人负面的情绪表达都是一条放射线,从四散的起点向男人无限靠拢。

  那是所有人对男人与逝者关系的无声侧写, 在这种环境下,男人此刻的正常偏偏成了最不正常的外在表现。

  而另一个惊奇的发现, 是他意识到牵引自己行动范围的不是墓碑,而是这个男人, 以他为圆心,自己没有办法离开他超过五步。

  他在自己的梦境中无可奈何,飘飘荡荡在男人身边呆了一整天。

  无聊地看他工作,看他吃饭,看他以冷漠的表情将所有人的安慰堵回喉咙,看他跟只陀螺一样进出忙碌一刻不得闲。

  到了下班时间,又看他第一个从公司离开,被迫跟着他下楼,上车,回家。

  男人的家很大,意式黑白灰装修,利落,整洁,低调,漂亮,从整体到细节设计感颇强,尽管阳台的花草和猫爬架与整体风格有些格格不入。

  白思昭在可行动范围内闲庭信步,仔细欣赏,品出好些说不出的熟悉,思忖无果,只能归结于阳台的绣球,同样的品种,他家里也种了很多。

  喔,对了,还有猫。

  男人在家里养了一只橘猫,不到一岁的样子,但从体态看,已经隐隐有发福倾向。

  他家也有猫,一只名叫白卷卷的长毛猫,是他从乡下外公家捡到,嗯……说捡到不准确,应该说从天而降。

  真是巧,他想,还是说因为自己喜欢猫,所以潜意识发力,给梦里出现的人也安排了一只猫?

  可能性很大,而且这只橘猫还特别亲他。

  亲得仿佛真能看见他一般,从房间溜溜达达出来停在他脚边,耸着鼻头嗅来嗅去,扭动身体蹭空气,最后肚皮一翻直接仰倒,像邀请白思昭立刻摸他。

  白思昭觉得可爱极了,忍不住蹲下伸手抚摸,可惜奇迹没有发生,他的手还是从猫的身体里直接穿了过去。

  遗憾,叹气,干脆翮动手指单方面跟小猫玩起来。

  直到夜幕悄无声息降临,才陡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从沙发边离开了。

  回过头,男人果然还在沙发上坐着,维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形同雕塑。

  屋子里没开灯,一盏也没有,黑压压的,还好阳台窗帘没拉,城市的霓虹供给这个过度安静的客厅微弱的光亮。

  男人藏在阴影里的脸依旧没有表情,眼底墨色流入空气瞬间蒸发。

  强大的意志将情绪极致压缩,猜不透平静之下藏了多少东西才更让人心惊,总担心有朝一日爆发时,是不是会将人炸得粉身碎骨。

  那种被揪着心脏的感觉又出现了。

  白思昭不敢多看,转向男人目不转睛盯着的茶几,上面空空荡荡,只放了两只看起来烧成不久的陶瓷。

  一个形似圆盘,其中点缀蓝色小圆点,一个酷似汤圆,通体雪白圆润,唯有上方多了几道意义不明的褶皱。

  并没有什么值得观赏的地方,一看就是出自陶艺新手。

  白思昭不明白为什么可以盯着这对四不像看这么久,还是说对他来说这两坨东西有什么特殊含义。

  只是现在说久还太早。

  当时间推入后半夜,窗外远处车流骤减,大楼灯光次第熄灭,橘猫已经在地毯上换了三个地方翻肚皮,白思昭才意识到男人根本没有睡觉的打算。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都觉得累,身体不累心也累,难以理解男人是怎么做到这样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仿佛入定。

  他在想什么呢?

  他会想什么呢?

  说不清是因为好奇还是别的,白思昭鼓起勇气,以膝行的姿势绕到男人面前,直视他的面孔。

  好巧不巧下一秒,仿佛是发现了他的存在,近乎石化的男人突然抬起眼皮,血丝纵横的一双眼睛直勾勾朝他看过来。

  对视瞬间,白思昭心头猛地一跳。

  悲怆如烈风呼啸,巨浪高悬,穿透麻木的表象几乎化为实体,张牙舞爪恨不得将他钉死在原地,整个生吞活咽。

  将要溺毙的恐惧触发大脑保护机制,他仓皇起身后退。

  并没有踢到什么,也不可能踢到什么,但身形就是站不稳似的摇晃了两眼,倏然睁开眼睛——

  白思誉坐在床边蹙眉看着他,手还搭在他肩膀,见他醒过来,肉眼可见松了口气。

  白思昭呆呆看看天花板,看看墙壁,再看看白思誉,从梦境慢慢剥离,心脏狂跳不止,他小声喊了一句“哥”,仍感到心有余悸。

  “你这一觉睡太久,吓得我以为你又昏过去了。”白思誉没比他好多少:“看来得给你定个闹钟才行。”

  白思昭:“我睡了很久吗?”

  白思誉:“差不多半天一夜,妈中途来了一次,我没告诉她,怕她又担心,就说你刚睡。”

  “好吧,对不起,我就是太困了。”

  白思昭闭眼平复心跳,感觉白思誉把窗帘拉上后重新睁开,特别认真地说:“哥,我做了个梦,很真实的梦,两次了。”

  “先吃点东西再说。”

  白思誉扶他去卫生间洗漱,出来喂他吃了半碗南瓜小米粥,打包盒快见底了才问他:“做的什么梦?”

  “我梦见一个男人,一开始是在墓地,还有一群人……”

  白思昭回忆梦境的内容,没有遗漏任何细节,一字不落讲给白思誉听。

  而白思誉也从一开始放松闲聊的状态逐渐变得正色,严肃。

  在白思昭讲完之后,他蹙着眉头,按铃叫来医生,将白思昭所讲的东西完整转述给医生听。

  “是什么癔症么,还是落水或者长期昏迷的后遗症?”

  白思誉忧心忡忡:“这种情况之后对我弟的身体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医生:“单纯做梦是不会的,毕竟梦的本质不过是大脑活动的随机产物,以及记忆碎片的乱炖。”

  “而且白先生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先例,人在身体各项指标正常,却又长期昏迷的情况下,大脑基于活跃和休眠之间的状态,可能会进行一些赋有逻辑性的画面构想,以梦境方式向主体呈现,我们将它称为离梦症。”

  “症状罕见,目前为止虽未得到医学界百分百的科学认定,但已经有具体症状记载和恢复记录,症状本身不会对患者造成任何伤害。”

  没有伤害就好,白思誉松口气,又问:“怎么恢复?”

  医生:“可以放任自然恢复,时间一长,梦境被模糊,慢慢就不会再想起,不会再做梦,也可以适当进行一些人为干预,亲朋好友多来陪伴,让大脑加深对现实和梦境的区别认知。”

  明白了,白思誉向医生道谢,医生摆摆手说不必,来一趟也不白来,顺道通知白思誉该去缴新一期的住院费。

  白思誉拍拍白思昭脑袋,说自己离开一会儿很快回来,白思昭点头,目送哥哥离开病房,一个人躺在床上细细回想医生刚才的话。

  真的只是大脑虚构吗?

  可是为什么他会感觉那么真实,真实到对世上真的存在这么一个人深信不疑,真实到每一次注视那个人男人的眼睛都会被牵动情绪。

  他发了呆,十分钟后白思誉回来了,坐回原位,表情比离开时多了几分欲言又止的古怪。

  又过几分钟,白思昭才觉得装了两个人的病房过度安静,他转过头看白思誉,有些奇怪:“哥,你怎么了?”

  “昭昭。”白思誉斟酌合适的方式:“你是不是对我和爸妈有什么误解?或者有什么秘密不敢告诉我们?”

  “?”白思昭困惑:“没有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白思誉没办法告诉他离开病房之后,医生又对他说了一些话。

  说梦的成因不止有之前说的两种,还有第三种,就是潜意识的内心独白,一些想要却无法得到的东西,会出现在午夜梦中。

  他联想弟弟的梦境,反复思考,得出了自认为合理的结论。

  这个结论不能直白说出来,因为需要顾及弟弟的自尊心,所以虽不擅长,他还是尝试进行了一些委婉的润色。

  白思誉:“你的事你自己做主,家里没人管着不让你和男的谈恋爱。”

  白思昭:“……啊?”

  白思誉继续发力:“你喜欢二婚的没关系,喜欢丧妻的也没关系,只要对方人品好,对你好,我和爸妈都没有意见。”

  惊呆了,白思昭听完半天回不过神:“哥你是觉得,觉得我有这种爱好,才做这种梦吗?”

  白思誉面不改色:“当然不是,这只是低概率可能性中的一种,我也只是仅代表我和爸妈表明态度。”

  “那……好的吧。”不知道该说什么,白思昭只能应下,心情复杂地哎了声,讷讷道谢:“我明白了,谢谢哥。”

  “嗯,不用。”自觉处理很好,白思誉颇为满意:“帮你给杨闻溪发了消息,今天过了观察期,可以开放探视,他说一会儿就来,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他给你带。”

  杨闻溪是白思昭朋友,富二代,去年靠家里支持开了个软件研发的小公司,不知道现在经营状况如何。

  白思昭:“他怎么没给我发消息?”

  白思誉:“他说发了,你看看呢。”

  白思昭伸长了手去摸柜子上的手机,打开看,果然有条20分钟前的信息,是他的手机一直静音,没有听见。

  他回了消息,对面没有回复,应该在开车,又十分钟,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杨闻溪一手抱花一手拎果篮,大步走进来。

  白思誉正好接到工作室的电话,跟杨闻溪打完招呼起身往外走,把空间单独留给两位阔别已久的朋友。

  “谢谢哥哥,拜拜哥哥。”

  杨闻溪朝白思誉挥手,关上门,跑到白思昭床边坐下:“你醒很久了么?怎么都不通知我,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把我忘了吗?”

  “两天而已。”白思昭耐心解释:“不通知你是因为医生说第一天要静养观察,后面我一直在睡觉,刚醒过来,吃完饭,我哥就说你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不回消息是没看手机,我后来看见就回复了。”

  “是吗?”杨闻溪掏出手机确认,再放下:“好吧,都是小事,你平安醒来就好,我真的很高兴,你昏迷期间我都没人可以分享八卦,还有工作上一堆破事。”

  “什么破事?”白思昭关切:“你的公司怎么样啦?上市了吗?”

  “……”杨闻溪脸一垮,用极度无语的表情看他:“上市是什么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事情吗?是不是睡了太久脑子睡坏了。”

  白思昭:“应该没有,只是对你比较有信心。”

  杨闻溪:“那你的信心未免太爆棚,我的公司没有上市,快要倒闭了,软件开发不适合创业,我决定换一个方向,开主题健身房,或者你想自己开一家宠物医院吗,我投资。”

  白思昭啊了一声:“不了吧,自己当老板的话要做很多事,感觉很累,我还是比较喜欢打工,你刚才说的八卦是什么?”

  话题跳转有点快,但杨闻溪作为和他臭味相投的朋友,完全跟得上他的节奏:“是我姐,我姐最近在打离婚官司。”

  白思昭:“怎么闹得要离婚?姐姐姐夫感情不是一直很好?”

  “好个屁!”提到这个所谓姐夫,杨闻溪就忍不住爆粗口:“狗屎凤凰男,之前对我姐嘘寒问暖百依百顺全是装的,其实早就出轨了。”

  白思昭:“啊?!”

  杨闻溪:“你肯定猜不到出轨了谁,出轨了我姐前男友的现女友,就是之前那个三!狗日的贱男人拐着弯讨屎吃,不要脸到家了。”

  白思昭听得直皱眉:“那怎么办,离婚的话姐姐是不是会吃亏?”

  杨闻溪:“必不能,你放心,我们找到了一个特别厉害的律师,整治渣男从无败绩,保证让那个狗似的净身出户。”

  白思昭:“会闹到法院吗?”

  杨闻溪:“已经闹到了,就这两天开庭,到时候我给你直播渣男如何破产,名声尽毁,对我姐跪地求饶,哦对了,这个给你。”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编法很特别的,坠着一颗黑色珠子的手串:“你昏迷期间,我去金檀山道观迷信了一把,那里的道长告诉我你是魂儿被水冲走了,这是锁魂扣,他说你醒了就给你戴上,你就不会再昏迷了。”

  “有点鬼扯是吧。”他把手串递到白思昭手里:“其实我也觉得,但是医生都检查不出病因的问题,我也只能求神拜佛,死马当活马医,反正戴着不会少块肉,你试试。”

  不觉得鬼扯,白思昭只感受到好朋友真挚的心意,立刻戴上:“闻溪你真好,而且这个手串很漂亮,花了多少钱?”

  “不贵。”杨闻溪大款地比出一个手势:“六千六百八。”

  白思昭:“???”

  白思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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