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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离梦症 咿芽 4628 2026-08-27 10:45

  许景开始做化疗了。

  不清楚是不是受到病情恶化程度的影响, 副作用的反应很大。

  他开始频繁发烧,剧烈地呕吐,从最开始的吃什么吐什么, 到后来看见食物就反胃,什么也吃不下, 而这些情况药物无法抑制。

  血常规检测一直没有停, 好消息是终于在血液细胞中找到靶点, 隔日下午起, 大把的药物被送到他面前。

  “是不是太多了?”

  许景摊着手, 看手掌心里堆积的药丸:“我看别人都是一盒一个教程,我这样会不会吃太杂?”

  “情况不同, 这是正常配比。”

  送药的护士安慰他:“你别怕, 这些药大多都不苦的, 放进嘴里立刻喝水咽下去就尝不到味道了。”

  走之前还给他留了一小瓶糖浆水。

  许景满面愁容,秦非摸摸他的头, 许景感觉收到鼓励,分两次将药全部吞下去,已经很努力没有让它们在口腔里逗留, 还是感觉到淡淡的苦味在舌尖蔓延。

  他微微皱起鼻子, 秦非把护士留下的糖浆水拧开盖递给他, 喝一口, 味道很淡很淡,病人专用糖浆水, 味道淡入白开水。

  “不甜?”秦非从他表情判断。

  许景高情商发言:“起到一个给病人一点心理安慰的作用。”

  秦非表示明白,接过瓶子盖上放在一边, 托起许景下巴亲上去,恐怕吓着他, 整个过程前所未有的温柔。

  将要结束时,他被许景主动推开,后者面色红润不少,眼睛里却略含担忧,攀着秦非肩膀忧心忡忡发问:“你怎么在这种时候还亲我呢,我这个病应该不会传染吧?”

  秦非闭上眼睛抵住他额头,一吻印在他鼻尖,眼角,将他紧紧拥进怀里:“不会,不会的。”

  “是嘛。”许景抱住他,头放松靠在他肩膀:“那我就放心了。”

  化疗和靶向治疗的疗程安排很紧凑,却还是赶不上病情恶化的速度。

  医疗小组花了三天时间得出结论,许景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做手术,任何一点变数,哪怕是轻微发炎,都会造成不可逆转的恶性后果。

  止痛药的剂量已经大到极限,许景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然而对他来说昏迷时间越长反而是好事,清醒总是意味着要忍受更多的疼痛。

  他开始做一些很奇怪的梦。

  断断续续,没有固定主题,也没有固定地点,有时在曾经梦见过的小院,有时在种满绣球的阳台,他对这些地方没有相关记忆,只是莫名感觉熟悉。

  直到某天夜里,他梦见了医院。

  不是眼下这家医院,因为病房不同,现实是蓝色窗帘,梦里是白色窗帘,窗外的风景也不同,现实是湖景,而梦里是背向城市的远山。

  他在梦里艰难睁眼,病房里三个人立刻凑到他面前,模糊的面容清晰的焦急,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沉闷的像从水底传来,完全听不清。

  有人摸他的脸,对方身形清瘦,温和语调让他有些似曾相识。

  不多时病房门被人从外打开,几名身着白褂的医生匆匆进来,病房的气氛变得严肃压抑。

  画面映在许景视网膜逐渐扭曲,下沉,加剧……最后嗡地一声,将他拉回现实。

  仿佛从即将溺毙的状态死里逃生,许景大口呼吸,心跳快到前所未有的频率,恐惧和后怕一阵袭来,胃部的剧痛令他不由自主蜷缩身体,眼泪淌了一脸。

  凌晨三点,万籁俱静,轻微的啜泣在沉寂的病房显得格外清晰。

  秦非绷着神经从浅眠中醒来,立刻起身来到床边,手背碰了碰许景脸颊,摸到满手潮湿。

  “怎么了?”秦非抽来纸巾擦掉他的眼泪,将他被冷汗打湿的额发捋滤到一边,低声问他:“很痛是吗?”

  许景细细吸气,摇头,声音小得像细蚊子哼:“不是,没有很痛,我就是做了个噩梦,被梦吓到了。”

  他没力气,想去抓秦非的手腕,努力之后也只是将几只手指搭在他腕上:“对不起,哥,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不是,本来也没睡着。”

  秦非反手将他的手裹在掌心握了握,上床侧躺,将许景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两个人挤在狭窄的一张病床上:“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不用怕。”

  “我梦见我醒来不在这里了。”

  梦中的画面并没有因为他的苏醒而模糊,反而更清晰:“在一间我没有去过的病房,陌生的人守着我,后来还来了很多医生,我听不清他们说话……”

  描述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梦里,经历那种周围一切发展不受自己掌控的感觉。

  “梦里的我好像也在昏迷,如果我在梦里醒了,是不是就永远没办法在现实里醒过来,他们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来带我走的……”

  眼泪再次涌出,他感到说不出来的害怕,脸深深埋进秦非胸膛,漆黑的房间让他不必费心掩藏自己的恐惧。

  “不会,你醒过来了。”

  秦非抱住他,尽管指尖发抖,仍旧竭力给予他最直观的安全感:“梦都是假的,睡一觉就忘了。”

  睡一觉就会忘记吗?

  许景不确定,他现在对睡觉产生一种心理上的恐惧。

  但薄弱的意志力终究抵不住困意来袭,他陷在秦非的气息里昏睡过去。

  化疗每个教程都是烧钱,靶向药更是和直接吃金子没有两样。

  趁难得清醒,许景偷偷用手机搜索那些药的价格,每一种跳出来的一串数字都令他咋舌。

  最令他难受的是这些金子吃下去没有发挥出一点和它们标价相当的运用,说难听点,连续命的效果都微乎其微。

  有很多次,许景都想直接跟秦非说算了吧,怎么治都这样了,没有希望了,不要再花天价的冤枉钱,填他这具无底的窟窿。

  可是该怎么说呢?

  这种话……该怎么对秦非开口呢?

  朋友们相继过来看他,每次来都会比上一次更沉默,然后顶着忍到通红的眼眶,对他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因为化疗的副作用,许景完全瘦脱了相,无法想象就在断断几周之前,他还是一幅活泼机敏的模样。

  这只是许景看见的,昏睡着看不见的时候,还不知道是什么景象。

  又过几天,梁承哲和安岚再来的时候,许景用尽量轻松的口吻对哭丧着脸的安岚说:“可以开心点吗,至少我们不用做月抛的朋友了,停在这里就代表往后我一直都是个好人,对吧?”

  “你是不是有病啊!”

  下意识的话脱口而出,说完才惊觉多么不合适,泪花在眼眶里打转,极力忍着没哭出来:“我不是……你知道的我嘴臭素质差,你当我放屁行吗?”

  “不差啊。”许景说:“我就是有病嘛,不然也不会躺在这里了,你别总这么说自己,说多了把自己洗脑了,以后素质真的变差了。”

  “胡说什么你。”安岚用力抹眼睛:“能不能把把门,把这种不吉利的话挂在嘴上,你家秦律师都不管你的是吗?”

  “我哥不知道,你们也别告诉他。”许景悻悻道:“我在他面前都不敢说的,提都不敢提。”

  安岚一听,立刻不满地开嚷:“在我们面前你就敢提了,把我们当人了吗?”

  “哎呀,嘘嘘,小声点吧。”

  梁承哲赶紧拉一把安岚:“保持安静,不然一会儿护士过来说我们吵着病人休息,把我们赶走了。”

  安岚瞪他一眼,不说话了,沉默着走到一边放花。

  梁承哲拉了椅子在床边坐下,端详许景的脸,也是越看越难受,问他:“最近有感觉好一些吗?”

  许景反问他:“我好久没有直播了,你应该有帮我解释过吧?”

  梁承哲:“现在才想起来啊,放心吧早解释了,说你最近不舒服,直播要停一段时间。”

  许景:“原话说的就是停一段时间吗?”

  梁承哲:“啊,不然呢?”

  许景安静了一会儿,说:“要不我现在播一个吧。”

  梁承哲错愕:“现在?”

  安岚也很惊讶:“为什么?你都这……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直播。”

  “有始有终嘛。”

  许景摸着脸笑笑:“趁我现在还能清醒着说话,跟大家好好道个别,免得之后你突然说直播间永久关停,大家会以为你在遛他们。”

  “啊,你真是,真是!”安岚被他气得说不出话。

  梁承哲也是一副难以忍受的模样,重重啧了声:“行吧,播,你爱播就播,我现在打电话让你的管理上工。”

  梁老板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功夫就将所有事宜安排好。

  没有在别的平台做什么宣传,许景打开直播,只有零星几十个人进来,无一例外都被许景现在的样子吓到。

  【随便逛逛居然撞上了。】

  【我天什么情况???】

  【差点以为白日见鬼!】

  【我还在吃饭,吓我一跳!】

  【穿着病号服明显在医院啊,能不能留点口德?】

  【这是怎么了?之前不是说只是生了一点小病吗?】

  许景看得一愣,下意识捂了下脸,很快道歉:“不好意思,我忘记了,应该提前戴个口罩的。”

  进来的人越来越多,直播间人数一直在增加,几乎每个人都要把自己被惊吓到的话重复刷一遍。

  安岚看得来气,梁承哲也烦躁了,干脆联系了管理,让他们那边直接关闭了许景直播间的评论功能,同时已经发出来的评论也全部被清空。

  屏幕不再出现文字信息,许景松了口气,但还是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一只口罩戴上,遮住大半张脸,只剩一双还算明亮的眼睛露在外面。

  “是生了病,很抱歉吓到大家,还有那天突然晕倒应该也吓到大家了,感谢大家关心。”

  “一开始确实以为是小问题,后来做了检查,才发现问题也不小,目前一直在接受治疗,情况……应该算稳定吧?”

  “今天其实是心血来潮,也没有提前准备,主要考虑到之后大概没机会了,就想着上来看一看,跟大家道个别。”

  胃痛一阵一阵,说几句,他就要抽气缓上十多秒,才能够继续往下说。

  “这段时间谢谢大家愿意看我直播,为我捧场,很高兴能在有生之年收获这段经历,只是计划里还有好多内容没有播,有一点遗憾。”

  “那天是想介绍一下我们医院来着,没想到出了意外,那就在这里介绍一下,我们医院环境很好,医疗设备先进,医护人员专业,老板也很大方了,可以放心带宠物来看病,医生个个妙手回春。”

  “还收留了一些没有自理能力的流浪小动物,还有给流浪猫狗免费绝育的活动,暂时限时一年,不知道到期之后老板会不会良心发现把期限延长到十年……总之想要领养宠物的都可以考虑我们医院。”

  “另外,家里如果有小猫小狗去了喵星汪星的,现限时免费提供特殊服务,应该过不了太久,我就可以替大家过去跟它们打招呼了。”

  “说起来已经好久没见过薄荷,大家还记得薄荷吗,我的小猫,自从住进医院,我就没有再见过它,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机会再见……”

  他说着有的没的,从有对象的陈述慢慢转为喃喃自语。

  安岚彻底绷不住,索性拎上包大步离开,梁承哲看出许景精力所剩无几,眉宇间透露出困倦疲惫,催促着他关掉直播赶紧休息。

  把人搀扶着躺下盖好被子,梁承哲去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揣上手机离开病房,出门才发现许景口中回家看猫的秦非就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长时间。

  想起许景刚才说一些话不敢在秦非面前说,梁承哲心情极度复杂,安慰的话在此刻更显得雪上加霜,所以他什么也没说,拍拍秦非肩膀,转头离开。

  又过几分钟,秦非迈动几乎已经僵直的双腿,推门进去。

  许景在床上面向门口方向侧躺,双手用力抵在腹部,原本闭着眼睛,听见开门声后睁开,看着秦非走过来,弯下腰,轻轻贴着他凹陷的脸颊。

  “不是说要两个小时吗。”许景小声问:“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没什么事,阿姨把薄荷照顾的很好,就提前回来了。”

  秦非稍稍退开,撩开他的额发,看见他紧蹙的眉心,还有额头上渗出的一层冷汗:“现在很痛吗?”

  许景想摇头,陡然传开的一阵剧痛让他晃了神志,整个人抽搐着,脱口而出的谎话被扭曲成真话:“痛,哥,我好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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